博斯福将最后一名伤员搀扶到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小心地让他背靠岩石坐下。
那是个年轻的半兽人,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虽然已经做了简单包扎,但血还是不断渗出来。
博斯福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又为他加固了一层。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远处。
瑞妮丝从金色光膜中走出。
对话结束了。
瑞妮丝朝他走来,在博斯福面前停下,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柄短剑。
博斯福沉默地接过。
剑身上的纹路依旧清晰,但那些曾隐隐流动的金色光泽,此刻已彻底黯淡,像蒙了一层灰。
他犹豫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颗血石碎片,这是先前从黑泥战神胸口击碎的那颗残留的碎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血石贴在短剑的剑身上。
没有反应。
博斯福的手微微颤抖。
“……神,不在了吗?”
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干涩。
“彻底的?”
瑞妮丝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人固有一死。更何况是由人成为的神?他们只是拥有了更漫长的寿命,但最终,依然无法逃脱消亡的宿命。”
博斯福握紧了短剑。
“但祂并非不存在了。”
瑞妮丝继续说。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光晕凭空浮现。
“祂依然存在着。祂留下了存在的痕迹。这就是祂要交给你的东西,祂的‘传承’。”
“战神死了,但战神留下的意志不会断绝。”
瑞妮丝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
“祂希望你能继承这份意志,带领兽人和半兽人,走出一时的困境。”
“我……吗?”
博斯福有些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又看看周围或坐或躺、眼神茫然或带着期盼望向他的族人们。
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这片冰原如此辽阔,苦难如此深重,未来迷雾重重。
他只是一个子爵,他真的能担得起如此大任吗?
“或许……”
他环顾了四周的景色,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我可以试试。”
他转过身,面向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
他们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博斯福看着他们,看着这片被战斗蹂躏过的土地,看着远处依然灰暗的天空。
既然战神希望他继续走下去。
即便前路看不清楚,未来也不明朗。
但他愿意一试。
博斯福单膝跪下,将短剑横放在身前,但瑞妮丝要交出光团的手,抽了回去。
“在此之前。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
博斯福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你是想跟我一起离开,我会为你寻找一位合适的老师,系统地教导你武技、魔法与领导之道;还是……选择留在这里。”
跟着瑞妮丝,跟着这位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大魔导师,前路必然更加宽广,成长也会更快。
但眼前满目疮痍的大地,伤员痛苦的呻吟,族人眼中无助的期盼,废墟下可能还被掩埋的生命,百废待兴的故乡……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博斯福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我打算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继续说道:
“固然,跟着您回去,我的实力会有提升,前路可能也更平坦。但这里,我的故乡,就不会有人真正来收拾残局,来带领大家重建了。肯迪罗虽被擒,但他的党羽未必清除干净,混乱的余波还在,人心惶惶。如果我走了,这里可能会陷入更深的混乱,甚至被其他势力趁机吞并。到时候,莉娅她们即使在其他地方获得安全,故乡却永远失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瑞妮丝:
“莉娅和孩子们……就拜托您了。请告诉他们,我没事,等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一定会去看他们。”
瑞妮丝点了点头:
“我自然会让人照顾好他们,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她的目光越过博斯福,看向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原本正试图偷偷把自己藏在岩石后面的身影。
“既然如此,那就让9527一起留下来吧。”
“她虽然有些……嗯,年头久了,想法有时比较古板,但也胜在经验丰富,能帮你处理很多杂事,也能教你一些实用的东西。”
远处,那个已经快要成功趴到雪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然后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是9527。
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错愕,甚至还有一丝……慌乱?
“我……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让我留下来?魔王大人,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您说,我改!我立刻改!”
瑞妮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放心,不是要抛下你,也不是你做得不好。”
她指向博斯福,以及这片需要重建的土地:
“只是眼下,你留在这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博斯福需要帮手,这里的人们需要引导和组织,废墟需要清理,秩序需要重建。你积累的经验,在这里比跟在我身边更有价值。”
9527愣住了。
她看看瑞妮丝,又看看博斯福,再看看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从慌乱,慢慢变成了思索,最后似乎划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又被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所取代。
“我……我知道了。”
瑞妮丝转向博斯福,手一翻,掌中出现几块魔力结晶。
“这几块结晶,里面封存了我的一些魔力。你带在身上,关键时刻可以激发使用,无论是用于治疗、防御,还是短时间增幅自身,都有效果。节省着用,支撑两三年应该绰绰有余。”
9527毫不留情地伸手接过。
一旁的博斯福愣住了。
等等,瑞妮丝小姐给他这个,还交代9527留下……难道……
“您也要离开?”
博斯福猛地抬头,看向瑞妮丝。
这次相遇时间不长,但一同经历生死,在他心里,瑞妮丝早已是值得信赖的同伴和仰望的对象。
瑞妮丝没有直接回答,她望向南方。
这次北境之行,她遇见了所谓的“使徒”,见识了来自世界之外的恶意。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然后,不等博斯福再说什么,她抬起手,食指再次伸出,这次是对着博斯福的额头,虚空轻轻一点。
博斯福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笼罩了自己,意识瞬间变得模糊,眼前瑞妮丝的身影、废墟和雪原,都迅速褪色、旋转,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
当博斯福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他睁开眼,看到低矮的木制屋顶,有细微的灰尘在从缝隙透入的光柱中缓缓浮动。
他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简易床铺上,身上盖着一条虽然粗糙但厚实的毛毯。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气味,还有淡淡的药草味。
他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有些破旧的木屋,墙壁有修补的痕迹,但还算严实,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屋子中央有一个铁皮火盆,里面的木柴正静静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不见了,不仅之前战斗留下的那些,连一些陈年旧疤似乎都淡了许多,身体充满了久违的轻松感。
是瑞妮丝小姐离开前为他治疗的吗?
他的枕边放着短剑,剑身依旧黯淡。
“呼……”
博斯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看来,已经走了啊。”
他望向木屋唯一的小窗外。
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具体时辰,但阿兹特克山脉的巨大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不用猜都知道,瑞妮丝此刻早已翻越山脉,去往了更遥远的地方,处理她所说的“必须要做的事情”。
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也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滋生。
他掀开毛毯,发现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麻布衣服。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是9527,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直,但语速有点快,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焦躁:
“……什么?没人会做饭?把肉和菜丢进锅里加水煮开,撒点盐,这也不会吗?……受伤的人太多,能动的都在照顾伤员,抽不出人手?那就从伤势最轻、已经能活动的人里面抽!吃饭是头等大事,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和养伤?……不是我要求高,是基本的后勤保障必须跟上!”
博斯福走到门前。
9527正背对着他,站在木屋门槛内,对着外面几个满脸愁容、手足无措的半兽人“发号施令”。
那几个半兽人看起来年纪都不大,身上也缠着绷带,显然也是伤员,只是伤势较轻被拉来干活,此刻被9527一连串的话说得有点懵。
看到博斯福走出来,9527立刻转过身,脸上那点焦躁瞬间收敛,恢复了标准的、略显刻板的平静表情:
“博斯福先生,您醒了。感觉如何?身体有没有不适?”
门口的几个年轻半兽人也看到了博斯福,眼神顿时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开口,七嘴八舌:
“博斯福大人!您醒了!”
“太好了!”
“我们……我们真的不会弄吃的,以前都是……”
博斯福抬起手,温和地制止了他们混乱的发言。
他顺势看向门外。
雪还在零星飘着,但小了很多。
空地上,临时搭建的棚子下,躺着、坐着更多的伤员。
一些人在低声呻吟,一些人在默默发呆,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正在焦头烂额地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
远处,曾经的金色迷宫和高塔已经消失,但战斗留下的疮痍依旧触目惊心。
废墟、焦土、血迹、破碎的武器和物品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幸存者在废墟中翻找,试图找到还能用的东西,或者……亲人的遗体。
寒冷、伤痛、饥饿、失去亲人的痛苦、以及对未来的茫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博斯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的力量,和脑海中那份传承。
然后,他看向眼前这几个等待指示的年轻面孔,看向更远处那些需要带领的人们,最后,目光落向手中黯淡却坚实的短剑。
“看来,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
(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