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只觉得无数丝线缠绕在他的身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他试图调动神力，试图使用「予夺」，但那股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法顺畅地流出。
赫提斯单手持剑再度斩出一剑。
「商人」的体表便出现了数十道剑气的伤痕。
那些伤痕很浅，只是划破了表皮，渗出一丝丝血迹。
赫提斯等待着那些伤痕消失，等待着它们转移到某个替罪羊的身上。
但它们没有。
它们就那样停留在「商人」的体表，火辣辣地疼着，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流下。
他的能力失效了。
他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是刚才那咒语搞的鬼。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面上站在阵眼中的瑞妮丝。
那个女人，那个可恶的女人，她用某种诡异的魔法干扰了他的能力。
他想要冲下去杀了她，但赫提斯的剑又一次逼了上来。
瑞妮丝借助风魔法对空中的「商人」喊话。
“你的因果已被我逆转。你用金钱买下的人的生命，建立了联系……你借助这股联系可以伤害转移，可以替死，可以操纵……但现在已经反过来了！受了你金钱与恩惠的人们，你将代替他们而死，你将为他们而受伤。就比如现在！”
在场地内跪拜的众人身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那些还活着的民众，那些依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幸存者，他们的手臂上、脸颊上、脖颈上，同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那划痕很浅，只是破了点皮，连血都没有流出来。
然后，「商人」体表瞬间被鲜血覆盖，不成人样。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把利刃同时切割，皮肤上炸开无数道伤口，鲜血从那些伤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他脚下的金色地面。
那些细小的伤口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在量的面前，足以变成致命伤势。
「商人」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从空中跌落。
赫提斯身旁的玉剑悬浮着，他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商人」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神力在衰退，他的生命力在流失，他的防御在瓦解。
现在是最后一击的时刻。
他将身后的最后两柄剑捏碎。
剑刃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悬浮在他的掌心。
那些碎片在他的魔力引导下重新凝聚，化作一柄全新的剑。
“「魂断」……”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一剑斩出。
剑刃划过空气，没有带起任何风声，也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商人」头颅落地。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但头颅已经从脖颈上分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落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不远处的台阶下。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闪过一抹惊愕。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声音却发不出来了。
喉咙已经被切断，空气从断裂的气管中泄漏，发出嘶嘶的声响。
“呼噜噜……”
他的头颅撞在石阶的边缘，停了下来。
他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黯淡的双眸看着眼前因为失去力量逐渐崩塌的黄金大殿。
终于……赢了吗……
瑞妮丝心中一喜。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魔力已经耗尽，精神力也已经透支，她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拨弄因果命运的代价……”
她喃喃自语，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处隐隐有一道黑色的纹路，但很快，那纹路又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眨了眨眼睛，仔细看了看，似乎，并没有出现。
也许是她多虑了。
也许这个咒语的代价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
赫提斯从半空落下。
他的身体在空中摇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他的神力也耗得一干二净。
体内的「气」几乎见底，经脉中空空荡荡，他将剑插在地上，扶着剑柄，支撑着身体。
「商人」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他前期的积累太过雄厚，那些掠夺来的财富、那些收买的灵魂、那些建立的契约，都成了他力量的源泉。
赫提斯虽然战力上占据优势，但面对一个拥有无限替死能力的敌人，他迟迟不能拿下。
不过现在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试图掌控这个世界的「神选者」和使徒已不复存在。
这片天空变回了先前晴朗的模样。
那些黑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消散，金色的阳光重新洒落在大地上。
那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赫提斯看向天空，心情喜悦。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那这样……或许，就能得救了吧。
他走到瑞妮丝身边，伸出手。
瑞妮丝接住了他的手掌，被轻易拉了起来。
“你很高兴吗？”
瑞妮丝问道。
“是的。”
赫提斯没有掩饰。
“是你所在世界的事情吗？”
瑞妮丝开口询问。
“对。”
“是和我有关吗？”
赫提斯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了？”
瑞妮丝看向天空逐渐隐去的网，那张金色的大网正在缓缓消失。
“我知道了，你们的世界很有意思。”
瑞妮丝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法典。
那本厚厚的魔法书此刻已经面目全非，封面焦黑，书页残缺，许多重要的魔法页面都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
这下连普通的魔导具都不算了……她叹了口气，将法典小心翼翼地收好。
“那你要走了吗？”
瑞妮丝跳起来敲了敲模糊的脑袋。
她看得出赫提斯的身体状态。
自从「商人」开始操纵“天”的时候，赫提斯的身影也和其他「神选者」一样变淡了。
现在的他也仅仅只是依靠神力来支撑自己的存在。
但因为连翻的战斗和消耗，这份维持也几乎到了极限。
“再确认一下吧。”
赫提斯说道。
“我们就去喝一杯。”
他走到「商人」尸体前，握着傲慢之剑。
他一剑落下，「商人」的尸体瞬间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问题。”
赫提斯环顾四周。
“周围也没有其他「神选者」的痕迹了。”
他将傲慢之剑扔给了瑞妮丝。
然后他找到了躲在犄角旮旯正在照看弗利斯两人的博斯福。
“还给你。”
瑞妮丝解除了守护。
赫提斯则将神器归还。
博斯福看向赫提斯，微微吃惊。
他没想到赫提斯真的会还。
“你不错……希望你能秉持着内心的正义，继续走下去。我这里有一些心得……”
说着，赫提斯伸出手指在博斯福眉心一点。
一道光芒从他的指尖流入博斯福的脑海。
那是关于剑术的感悟，关于战斗的技巧，关于如何更好地使用自己的力量。
博斯福的瞳孔微微放大。
“但，学我者生，像我者死。”
赫提斯收回手指，郑重地说道。
做完这一切，赫提斯转身，准备带着瑞妮丝离开。
几人刚想出门，却见远处的黄金大殿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扬起漫天的烟尘。
一道狼狈虚幻的身影站在原先的存放魂火的殿厅内。
那身影半透明，像是随时可能消散的幽灵，但依然顽强地站立着。
那是「学者」！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的身体残缺不全，半边脸已经消失，露出了下面金色的骨架。
一只眼瞳闪着金光，隐隐有金沙流动。
“我现在还不想死呢……”
“空间也在我的研究之内……神力我也理解了一部分。这里还有残存的神力，只能让我维持一时。”
“你的动作快一些！”
另一道声音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可不想死去！”
“明明只差一点，这群该死的家伙。”
“我的大计毁于一旦……”
那是「商人」的声音！
瑞妮丝和赫提斯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商人」没有完全死去，他的意识残留了一部分，依附在了「学者」的身上。
或者说，「学者」在最后关头吞噬了「商人」的部分残魂，将他的力量和知识据为己有。
“既如此……”
「学者」抬起头，那只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为了存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为了复仇！”
另一道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
“你们去死吧！”
赫提斯甩出手刃。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他手中飞出，一击粉碎了眼前的身影。
「学者」的身体在剑气中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消散。
但已经晚了。
法师塔附近的漆黑，霎时间冲向天空。
那些黑色的液体从地面上升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汇聚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柱状物，直冲天际。
一道裂缝被撕开，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
紧接着，浓稠的黑墨从中渗出。
那黑色不同于任何已知的黑色，它比黑暗更黑，比虚无更空。
它所过之处，光线被吞噬，声音被吸收，连空气都变得压抑且沉重。
那东西瑞妮丝见过。
在那片虚空中，在阿莱格娅战斗的地方，她见过同样的黑色。
那是恶神的力量。
赫提斯也略知一二。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知道这种黑色的含义。
两人如临大敌。
他们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是那恶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