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韵还未散去。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息，混杂着尘土和焦糊的味道。
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雾气在空中交织、碰撞，发出低沉的轰鸣。
瑞妮丝被裂缝吐了出来，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枯黄的草地上。
她的脚踩在地面上，膝盖微微一弯，卸掉了落地的冲击力。
她抬头望去。
空中，那张巨大的黑网覆盖了大半个天空，但它的扩张速度明显放缓了，边缘处那些蠕动的黑色触须不再像之前那样活跃，看来是被遏制住了。
但一时半会这漆黑消散不掉。
它依然顽固地盘踞在天穹之上，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期间，金色的大网波动得更加剧烈。
那张残存的金色网络在黑网的压迫下不断震颤，所有人都觉得那是死前最后的挣扎，但每一次震颤，都会有金色的光芒从网眼中透出，顽强地抵抗着黑色的侵蚀。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似有点点金色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那些金色的光点很细小，像是尘埃一样，在昏暗的空气中缓缓飘落。
它们落在地面上，落在草丛中，落在瑞妮丝的肩膀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不过……那是阿莱格娅她们的战场。
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虚空，那是属于神明的战斗。
而她的战场在这里。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
赫提斯与「商人」于高空之上激烈战斗。
两人的身影在空中快速移动，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赫提斯剑光凌厉，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商人」则操纵着漫天的黄金，化作各种形态进行防御和反击。
他们两人几乎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
战斗的余波似乎比之前弱了不少。
赫提斯的动作不再像开始时那样迅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商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衣服多处破损，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
“刷拉！”
只见一个间隙，赫提斯再度斩下「商人」的脑袋。
他的剑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切过「商人」的脖颈。
头颅飞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落向地面。
可「商人」依然不死。
他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片刻，然后脖颈处涌出金色的光芒，一颗新的头颅从伤口中生长出来，完好如初。
他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关节，然后朝着赫提斯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这让赫提斯以及远远观看的瑞妮丝都皱了眉头。
虽然「商人」就战力而言不如赫提斯。
赫提斯的剑术、赫提斯的战斗技巧、赫提斯的反应速度，都比「商人」强上一截。
可他硬生生靠着命数消耗赫提斯，让两人打得不分上下。
无论赫提斯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他都能在瞬间恢复。
那些致命伤对他来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好恶心啊！
这种狗皮膏药一样的感觉。
赫提斯也在心中咒骂。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商人」多少次了，十次？
二十次？
每一次他都以为这次总该死了吧，但每一次「商人」都能活过来，而且恢复速度越来越快。
瑞妮丝眯起眼睛。
她仔细观察着「商人」的每一次恢复过程，捕捉着其中的细节。
「商人」的能力并不可能能让他无限复活。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不死之身，任何看似无限的能力都有其代价和限制。
瑞妮丝知道「商人」的能力是「予夺」，而不是什么不死。
他可以给予，也可以夺取。
他可以通过交易获取他人的财富、力量、寿命，甚至是生命本身。
既然是「予夺」，那他的生命应当是掠夺过来的才对。
他不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恢复，而是在用别人的生命力替代自己的损耗。
而他能「予夺」的瑞妮丝不知道，可他不能掠夺的，她清清楚楚。
莫里斯特他只能影响他精神一瞬，对于瑞妮丝和赫提斯他一点办法也无。
他们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和“天”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莫里斯特是现任的「勇者」，瑞妮丝有黑石的庇佑，赫提斯则也曾被“天”选中。
那与天联系不大的，似乎都在操纵范围之内。
比如城内的百姓。
瑞妮丝的目光转向皇城下方。
那些跪倒在皇城下方的百姓已经倒下了七七八八。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姿势扭曲，一动不动。
粗略看去，至少有上千人已经失去了生命。
是被战斗余波波及而死呢，还是因为「商人」能力而死呢……
其实已经很明了了。
瑞妮丝仔细观察着那些尸体，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
那些百姓应该不会遭受到剑刃的砍击。
战场上虽然有剑气和魔法飞溅，但那些攻击大多集中在高空，很少落到地面上。
可他们的脑袋却如此平滑地被切开。
那些剑气在高空就已经消散了，不可能精准地切过每一个人的脖子。
他们不可能受到这伤。
那便已经很明显了。
「商人」把受到的伤转移给了那些人，这才导致他并没有死去。
赫提斯每一次斩下他的头颅，他都将那次致命伤转移到了某个无辜的百姓身上。
那些百姓的头颅就是这样被切开的。
这就是他能够无限复活的真相。
他用自己的子民作为替罪羊，用他们的生命来换取自己的存活。
可又如何才能斩断「商人」的能力呢？
她总不能把人都杀光吧？
如果切断「商人」和那些百姓之间的联系，那些还活着的人就会得救，但「商人」也会失去他的替罪羊。
可问题是，她不知道这种联系是如何建立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切断它。
她望着天空的网，那张金色的大网在黑色的压迫下不断颤抖。
恐怕它已经承受不住太多的杀戮。
每一条生命的逝去，都会让那张网变得更加脆弱。
如果死的人太多，那张网就会彻底崩溃，届时这个世界将完全暴露在恶神的面前。
那只能想办法将「商人」与这些民众的联系切断了。
瑞妮丝的大脑飞速运转。
空中，赫提斯再次出剑。
浩荡的剑气纵横百余里，像是一道巨大的光刃，横贯天际。
那剑气所过之处，云层被撕裂，空气被劈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商人」将黄金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身前。
剑气斩在盾牌，金色的火花四溅。
盾牌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纹，但终究没有碎裂。
赫提斯的体力正在下降，他的攻击力度和速度都在衰减。
看着赫提斯出剑越来越慢，「商人」便觉得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他虽然也消耗了大量神力，但他还有足够的储备。
“你变慢了！”
「商人」大声说道。
说着，他身后金币声音一抖。
那些金币在空中飞舞、旋转，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然后，那尊巨大的残破天使雕像从金币中浮现出来。
它的身体残破不堪，多处碎裂，但依然能动。
它手中握着一柄由黄金铸成的长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
它朝着赫提斯刺出带着光辉的一剑。
赫提斯虽然一直有在防备天使攻击，但现在他真的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他的反应速度明显下降。
玉剑已经没剩几把，他手中的剑刃已经出现了裂纹。
左手臂也断了，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重新凝聚需要时间，但「商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他一咬牙，打算硬吃这一剑，将天使雕像换掉。
他计算过，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抗这一剑虽然会受到重伤，但应该能在倒下之前将雕像彻底摧毁。
可就在他这样想时，远处飞来一道光芒。
那光芒速度极快，划破长空，精准地没入雕像体内。
雕像瞬间僵直在了原地，它的动作戛然而止。
手中的长剑停在半空中，距离赫提斯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然后，光芒再度飞出。
它从雕像的背部穿出，带出一缕金色的雾气。
那天使雕像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散落一地。
赫提斯挡住「商人」的黄金武器，向下看去。
只见瑞妮丝朝着赫提斯挥了挥手。
那枚光辉落入了瑞妮丝的掌心，化为火苗在她手中跳动了几下，然后融入她的体内。
他看懂了瑞妮丝的暗号。
那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信号。
看来瑞妮丝已经找到了对付「商人」的方法，但需要时间来准备。
赫提斯振奋精神。
一股新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再撑一段时间。
他看着「商人」有些铁青的面色，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他再度出剑，这一次，他的剑势比之前更加凌厉。
下方，瑞妮丝凝聚出了法师之手。
一手抓着一根魔力凝结的细丝，那些细丝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
她将细丝的一端固定在阵眼上，然后让法师之手拉着细丝向外延伸，围绕着皇城的轮廓，布置出一个巨大的魔法阵。
她打算制作一个能够将四大城笼罩的绝世大阵。
她以自己为核心阵眼，以四大城的方向为四个节点，以那些细丝为连接线路，构建出一道魔法网络。
这个阵法的目的是切断「商人」与那些民众之间的联系，阻断他的「予夺」能力。
只要他能无法再转移伤害，赫提斯就能彻底杀死他。
赫提斯和「商人」的战斗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大地上时，瑞妮丝终于完成了阵法的最后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站在了阵眼的中央。
她的双手结印，体内的魔力如同江河般奔涌而出，注入阵眼之中。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商人」。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以悖论之名起誓——
让刀刃先于伤口存在，
让尖叫先于痛觉抵达。
果实落地之后，种子埋入泥土；
墓碑立起之时，生命刚刚启程。
我翻开命运的底牌，
将结局摊在开端之前。
你尚未开口，我已听见答案；
你未曾迈步，足迹早已印满归途。
箭矢穿透胸膛的那一瞬，
弓弦才刚刚拉开。
让眼泪成为笑容的原因，
让失败成为努力的起点。
太阳从西边升起，
向东坠落——
一切秩序颠倒重排，
逻辑跪倒在荒谬面前。
我撕碎因果的链条，
将“因为”与“所以”扔进两个不同的时空。
从此，
善行结出恶果，
背叛换来忠诚，
死亡成为出生的前提。
让影子决定光的形状，
让回声定义声音的频率。
过去可以被未来修改，
而此刻，
正在被从未发生的事情所支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