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
赫提斯的身影越来越淡了。
仅仅维持一个裂缝就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
他的神力已经枯竭，体内的「气」也彻底见底，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漆黑的淤泥已经无法限制。
那些黑色的物质从裂缝的边缘渗出，像是粘稠的胶水，缓缓流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们开始蔓延，开始扩散，像是一片正在涨潮的黑色的海。
只见赫提斯望向后方天空中正赶来的身影。
他看到了瑞妮丝，看到她正全力朝这边飞来，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天空中显得很小，但速度很快。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一句：
“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
那之后，他的身影彻底被黑色冲垮。
那些漆黑的淤泥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猛地涌上来，将他的身体完全吞没。
他的身影在黑色中挣扎了一下，然后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金色的光芒，回归空中隐约可见的大网。
从“其他世界来的”「勇者」，“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
瑞妮丝呆呆立在空中。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赫提斯消失的地方，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点融入天空，看着那道裂缝失去了阻碍后开始急剧扩大。
“哗啦”一声，原本就一人高的裂缝，此刻高度瞬息拔高，蔓延至天穹。
裂缝的边缘向两侧急速延伸，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撕扯天空的幕布，将皇城上方的整片天空一分为二。
漆黑的淤泥从空中滑落。
它们落在地面上，落在建筑物上，落在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尸体上，覆盖一切，吞噬一切。
那张金色的大网在黑暗中再度显现出来，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可那大网并没有网住淤泥的能力，那些漆黑的物质就这样缓缓腐蚀着金网，从空中滑落下来。
金色的网线在黑色的侵蚀下开始断裂，根根开始融化。
瑞妮丝眯起眼睛，透过裂缝，她能看到另一侧的景象。
那是一片无尽的虚空，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纯粹的黑暗和偶尔闪现的光芒。
几道身影正立于虚空之中，死死支撑。
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壁，挡在某个巨大的黑影面前。
他们的身前是更加浓郁的漆黑，其中能隐约看见一尊庞然大物的影子。
那影子巨大到无法估量，它的轮廓模糊不清，它的身体在不断变化，时而伸展，时而收缩，不用猜都能知道，是那尊恶神，挡在祂面前的应该是阿莱格娅众神。
瑞妮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向脚下的皇城。
虽然那座曾经辉煌的城市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但她还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地下，还残留着「商人」和「学者」留下的阵法痕迹。
那些阵法虽然已经破损，但根基还在。
她闭上眼睛，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感应那些阵法的位置和状态。
然后，她开始调动体内仅存的魔力，对那些阵法进行改良和操纵。
她将那些分散的阵眼重新连接，将那些断裂的符文重新勾勒，将那些混乱的能量重新引导。
她改良操纵起「商人」和「学者」遗留下来的皇城大阵，将其改造成一个巨大的封印结界。
那结界如同一个巨大的酒杯，向上开口。
它从地面上升起，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光罩，将整座皇城包裹起来。
外面的不能进，里面的不能出。
那些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的漆黑淤泥落入光罩中，被暂时困在里面，无法向外扩散。
但这些淤泥的量太大了，它们不断堆积，不断上涨，像是正在被灌满的水池。
瑞妮丝知道，这些淤泥破开这阵法也仅仅是时间问题。
她只是在争取时间，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可好景不长。
敌人的力量超乎众人的想象。
那股力量摧枯拉朽，不可阻挡。
它先是冲击着空中的金色大网，那张原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网络在黑色的冲击下剧烈颤抖，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然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先前被「商人」染黑、还未恢复的金网崩断了。
断裂的网线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然后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
一时间，瑞妮丝只觉得这片天地似乎失去了什么。
空气变得稀薄，重力变得不稳定，空间开始扭曲。
那张网不仅仅是「天」的具现，更是这个世界的一种保护机制。
现在它断了，这个世界就失去了最后的屏障。
下一秒，空中还在死死支撑的几道身影瞬间被漆黑拍了下来。
那些身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击中，从虚空中坠落，化作七道光芒，朝大陆的四面八方坠落。
有一道光芒调整了方向，朝瑞妮丝的所在方位落地下来。
那道光芒呈现金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落在瑞妮丝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光芒炸开，化作一片金色的光晕，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金色的光辉中，走出了一位冰肌玉骨的白发倩影。
她的皮肤白皙如雪，细腻如玉，在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身材修长而匀称，曲线优美，穿着一件白色的神袍，那神袍的设计简约典雅，虽然露出了身体的大半部位，但纯洁却不显得魅惑。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长发及腰，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头顶同样是金色的王冠稳稳戴在她的头上，一双璀璨的暗金色双眸正看向瑞妮丝。
那眼神中带着疲惫，带着坚毅，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感。
“阿莱格娅。”
瑞妮丝叫出了她的名字。
阿莱格娅从腹中吐出一口气，她看向叫自己名字的瑞妮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然后她伸手指着瑞妮丝的心脏。
“要没有时间了。”
阿莱格娅说完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再度奔向虚空。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天而起，重新冲入那道裂缝之中。
那恶神很强，是连现在七位神明都无法抗衡的存在。
在祂的眼中，或许本世界的七位神明如同蚍蜉，又如萤火。
微弱，渺小，不值一提。
阵法就在瑞妮丝的思考之中破碎了。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个酒杯状的结界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
然后，在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中，结界炸开了，化作了无数碎片。
空中的裂缝越发扩大。
仅仅一瞬之间，便已将整片世界的天空一分为二。
那道裂缝从东方的地平线延伸到西方的地平线，将整个苍穹切成两半。
裂缝的边缘不断向外扩张，像是正在张开的巨口，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漆黑，更多的漆黑从裂缝之中渗出。
那些黑色的物质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变成了奔腾的江河，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它们落在地面上，淹没了皇城，淹没了平原，淹没了山丘，向着更远的地方蔓延。
瑞妮丝看到，有无数次阿莱格娅和其他几位神明从大地的各个角落重新升起，化作一道道流光，冲向那道裂缝。
有无数次她们撞击在那片漆黑之上，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但很快就被黑色的浪潮拍了回来。
祂们身上的光辉也在一次次冲刷中暗淡下来，一点点失去温度。
和之前的余波不同，现在的恶神是实打实地进攻着这片世界。
之前祂只是在试探，只是在玩弄。
现在，祂开始认真了。
祂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似要将整个世界碾碎。
这片世界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恐怕在那恶神眼中，他们的神明就如同大一点的蝼蚁。
可以随手捏死，只是需要多花一点力气。
在瑞妮丝的目光之中，笼罩在恶神身上的黑雾逐渐散去。
那些浓稠的黑色雾气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点变薄，一点点消散。
透过裂缝，瑞妮丝得以短暂窥见祂真容的一角。
那是一双巨大的脑袋。
那脑袋大到无法形容，祂的面容时刻变化，时而狰狞，时而扭曲，时而愤怒，时而狞笑。
那些面孔不断交替，唯一不变的就是那三双巨大的、时刻充满恶意的瞳孔。
它们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那些渺小的生命。
紫色的光辉透过瞳孔中央，穿过裂缝，试图落在这片世界。
但每一次，那些光束都被阿莱格娅与其他神明联合拦下。
她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光束，用自己的神力抵消那些攻击。
可那金色的光膜摇摇欲坠，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终于在某一刻，诸神败下阵来。
祂们的力量耗尽了，她们化作星光，再度坠落。
这一次，她们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
她们躺在地上，身上的光芒暗淡到几乎看不见。
失去一切阻挡的漆黑，彻底涌入这片世界。
那些黑色的物质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变成了滔天巨浪，变成了灭世的洪水。
它们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一切，吞噬一切。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崩塌，空气在哀鸣。
整个世界都在黑色的浪潮中呻吟，像是濒死的巨兽，发出最后的声音。
瑞妮丝站在空中，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她活了三百多年，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过无数死亡，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感到绝望。
她看着那些黑色的浪潮向四面八方涌去，看着那些来不及逃跑的人被吞没，看着那些房屋、树木、山丘被一一覆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很快，整个世界都会被这片黑暗吞噬。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来。
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