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浪潮席卷。
它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带着万钧之力砸向地面。
落地的瞬间，黑色的液体向四面八方炸开，形成一圈圈巨大的波浪，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外扩散。
金色的宫殿被吞没、宽阔的广场在水中挣扎了片刻，然后彻底沉入黑暗之中。
周围的城墙已经半截泡在水中，勉强支撑着浪花的拍打。
那些砖石结构在黑色液体的侵蚀下发出吱呀的声响，表面开始剥落，开始溶解，如同融化的泡沫，瞬间便被浪潮冲破了防线。
任何有空隙的地方都会被黑色的海洋填满。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被卷入其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消失不见。
那些建筑物在水中摇晃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塌，溅起巨大的水花。
紧接着，它漫过平原，漫过田野，漫过村庄，试图将所有的一切都纳入自己的版图。
最先蔓延到的，是阿兹特克山脉。
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像是巨人一样矗立在大地上，连绵起伏的山脊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那是天然的屏障，自然的伟力。
黑色的浪潮撞击在山脚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溅起数十米高的黑色浪花。
山脉将黑色汪洋阻挡，看来阿尔维斯特是暂时安全的。
那些躲在山脉另一侧的人们，暂时还能喘息片刻。
可随着积蓄的液体越来越多，阿兹特克山脉被淹没也只是时间问题。
黑色的水位在不断上涨，一寸一寸地爬上山坡，爬上岩石，爬上那些千年不倒的峭壁。
那些山脚下的树木已经被淹没，只剩下树冠在水面上挣扎。
那些低矮的山丘已经变成了孤岛，在水面上露出一个个小小的尖顶。
瑞妮丝紧紧抓着书页。
她悬浮在空中，看着脚下的世界被黑暗一点点蚕食，看着那些她曾经走过的地方被一一吞没。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在碰撞，在厮杀。
她回忆着赫提斯、阿莱格娅、第二勇者和战神对自己说过的话。
阿莱格娅似乎有些迫切让自己用自己心脏的石头成神。
她记得阿莱格娅的眼神，那是一种焦急的、迫切的、甚至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神。
她临走之前指着她的心脏，说快没有时间了。
她希望她尽快使用那块石头，成为新的神明，加入她们的阵营。
赫提斯肯定是会让自己抉择。
他从来不会替她做决定。
他只是告诉她事实，告诉她选项，然后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她自己。
这是她的人生，她的世界，她必须自己决定要怎么走。
第二勇者似乎想让自己使用石头，但也希望自己找出新的道路。
她既认可那块石头的力量，又担心她会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她希望她能找到一种折中的方式，既能获得力量，又能保持自我。
战神则反对自己使用石头成为神明的道路。
他的态度很明确，很坚决。
他认为通过那块石头成神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甚至警告她，不要触碰那条路。
明明战神和阿莱格娅同属神明，对抗外神。
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战斗。
可为什么他们给出的结果截然相反呢？
瑞妮丝试图理清其中的逻辑。
是因为他们对那块石头的理解不同？
还是因为他们对成神这件事的看法不同？
或者，是因为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目的和考量？
不同的选择通往不同的道路。
这一点她很明白。
选择使用石头，她可能会获得强大的力量，成为神明，但可能会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
选择不使用石头，她可能会保持自我，但可能无法获得足够的力量来对抗恶神。
那她应该选择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茫过。
漆黑的洪水冲刷过平原。
那些平坦的土地被黑色覆盖，变成了一片汪洋。
水面在风中起伏，掀起一层层的波浪，拍打着一切阻挡在前方的物体。
「期望」之城近在眼前。
城内，鲁姆和丹尼修筑着工事。
他们站在城墙上，指挥着士兵们搬运沙袋、加固城门、修补城墙上的裂缝。
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衣服已经被浸透，但没有人停下来。
从这滔天洪水从天穹落下的那一刻起，城内就混乱了起来。
他们距离皇城很近，自然也能看到那毁天灭地的场景。
那黑色的瀑布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那黑色的浪潮向四面八方扩散，那皇城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彻底淹没。
这一切都被他们看在眼里。
城内陷入了混乱。
人们在大街上奔跑，哭喊，推搡，践踏。
有人想要逃离，有人想要躲藏，有人干脆瘫坐在地上，放弃了挣扎。
那些维持秩序的士兵被人群冲散，根本无法控制局面。
丹尼和鲁姆只好让奥赛库一众人带着手下的士兵一边暴力镇压一边安抚惊恐民众，安排人手防空护城河，修补堤坝和城墙，同时最好疏散。
奥赛库带着一队士兵在人群中穿梭，用棍棒和盾牌推开那些失控的人，用吼叫声震慑那些骚乱的人。
柯尔斯则带着另一队人，在城内的各个仓库之间奔波，清点物资，分配食物和水。
列奥罗则在城门口维持秩序，阻止那些想要冲出去的人。
“该死，来不及了。”
鲁姆咬着手指，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
他手中的是「期望」之城的城防图，上面标记了城防的缺陷。
尤其是城墙的破损。
这些破损平时不算什么大问题，但在洪水的冲击下，它们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些问题，但一直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材料来进行修补。
「期望」之城空城太久，城内的基础设施早已停滞了运作，要重启上述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困难。
那些建筑材料，都需要时间去寻找和调配。
但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算了，直接避难。”
丹尼决定下来。
他拍了一下桌子，然后转身走出指挥所。
他立刻安排人手骑着跨马全城通告。
几名骑士翻身上马，沿着城内的主要街道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
“所有人进入地窖避难！重复！所有人进入地窖避难！”
地窖全部打开，人群蜂拥而入。
那些狭窄的入口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争先恐后地向下钻，像是逃命的蚂蚁。
仓库内的食物粮食因为先前的暴动丢失了不少，但也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
能搬多少搬多少，能带多少带多少。
再过五分钟……不，三分钟……
丹尼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的地平线。
他看到了一道黑色的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推进。
那是洪水的先锋，是死亡的使者。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三分钟，那黑色的浪潮就会抵达城下。
这里的瞭望塔脆得和纸一样，高处肯定不行。
那些木质的塔楼在洪水的冲击下根本撑不了多久，站在上面只会死得更快。
城墙……如此高的浪花，城墙也不一定安全。
那黑色的浪潮目测至少有十几米高，而他们的城墙只有不到十米。
洪水会直接越过城墙，灌入城内。
“丹尼，我们下去吧。”
鲁姆把手放在丹尼的肩膀。
“可是……列奥罗他们的镇压还没有回来。”
丹尼犹豫着。
他看了一眼城内的方向，列奥罗和奥赛库还在那边维持秩序，柯尔斯去外面发粮食了，他们还没有回到安全的地方。
“我们两个……”
鲁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轰隆——”
浪花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声音像是一头巨兽在咆哮，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鲁姆只要凭自己最近精进的实力，硬拉着丹尼向下跑。
他的力气很大，丹尼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
他们沿着楼梯快速向下，跑到城墙底部，鲁姆找到了一个预先准备好的地窖入口，然后用力拉开盖子，将丹尼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最后他用瓷实的杂物堵住入口
“应该……”
丹尼喘着粗气，话还没说完。
“咚！”
浪花与城墙相撞。
那声音像是天崩地裂。
整座城墙剧烈颤抖，抖落下无数碎屑，墙体表面也出现裂纹。
那些之前就被标记出来的破损在冲击下迅速扩大，像是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没多久，一道豁口开出。
就在城墙的中段，一处早已开裂的位置，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轰然崩塌。
一个大约三四米宽的缺口出现在城墙上，洪水瞬间冲破，灌入城中，冲入城内的街道。
那些木质结构的房屋在洪水的冲击下如同积木一样倒塌，那些土坯砌成的墙壁在水中融化，那些茅草铺成的屋顶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然后沉入水下。
那黑色的浪潮从城墙上越过，从缺口处涌入，从每一个缝隙中渗透。
它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广场，覆盖了所有能覆盖的地方。
声声震耳欲聋，丝毫没有停歇的打算。
生命真的能在这样的怒涛之下存活吗？
这就是世界的末日。
丹尼和鲁姆这样想，被埋没在大海之下的所有居民都这样想着。
他们蜷缩在地窖中，听着头顶传来的轰鸣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可很快，他们不再会这样想了。
大海的重压把脆弱的下方有空间的地面压出裂痕。
那些地窖的顶部开始出现裂纹，泥土和碎石从裂纹中簌簌落下，更有甚者直接将地面压碎。
漆黑的液体沿着地面下渗，滴答滴答的声音很快就传了过来。
伴随着这声音，恐惧、绝望弥漫开来。
人们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正在扩大的裂纹，看着那些正在渗入的黑色液体，身体开始颤抖。
“不要去想……这东西，带着蛊惑！”
柯尔斯对着身边的民众说道。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液体不仅仅是在物理上侵蚀着这个世界，还在精神上影响着人们。
它们似乎能激发人心底的恐惧，放大人的绝望。
“快点找东西堵上，我们一定活下去。”
柯尔斯试图鼓励周围的人。
但附近的人早已陷入无尽的恐慌之中。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蜷缩成一团，有人开始胡言乱语，有人甚至试图冲向出口，想要逃离出去。
但出口已经被堵住了，他们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来回踱步。
柯尔斯咬了咬牙，抓起角落里的木凳和桶，打算简单修补。
他走到天花板下，踩着凳子，用桶接住那些滴落的液体，然后用木凳顶住那些开裂的位置。
“嘀嗒……”
一滴黑色的液体从他的头顶上方滴落，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凉，然后是一种钻心的疼痛。
一时间冷汗直冒，僵在原地。
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木凳从脚下翻倒，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