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莉娅踩在纯白的积雪上，靴子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袄，是怠惰小姐用魔法帮她缝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毛茸茸的衬里，把她的小脸裹在中间，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冷空气中消散，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她的身边跟着两只不太寻常的伙伴。
一只大蝙蝠倒挂在旁边枯树的枝桠上，翅膀收拢，把自己裹成一个毛茸茸的黑色团子。
它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时不时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嘲笑着不远处的老虎。
另一只自然是老虎了，不过是秃毛老虎，身上的毛发稀疏得可怜，露出粉红色的皮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它蹲坐在雪地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眼神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小莉娅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它们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刚被怠惰小姐带到这片冰雪覆盖的地方，远远看到这只大蝙蝠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吓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头秃毛老虎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她更是躲到了怠惰小姐的身后，死死攥住对方的裙摆，怎么也不肯松手。
“不用怕他们，他们不如你。”
事实证明怠惰小姐说的是对的。
大蝙蝠虽然长得吓人，但它也只是喜欢恶作剧，在怠惰的命令下，它并不会伤害莉娅。
秃毛老虎看着凶悍，实际上连吼叫都不会，急了只会发出一种类似猫叫的呜咽声，而且特别怕冷，一到冬天就缩在角落里不肯挪窝。（瑞妮丝：你猜猜为什么只会猫叫，且没有毛。）
几个月下来，她们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虽然大蝙蝠和秃毛老虎之间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大蝙蝠嫌秃毛老虎笨拙，每次对方靠近的时候都会嫌弃地拍打着翅膀飞到更高的树枝上。
秃毛老虎则对大蝙蝠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耿耿于怀，时不时冲着树枝低吼两声。
它们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服谁，但只要莉娅招招手，它们还是会乖乖地凑过来。
莉娅喜欢这种感觉。
她知道这样不对。
怠惰小姐说过，不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感到愉悦。
每当看到秃毛老虎嫉妒大蝙蝠能飞上天，而大蝙蝠又厌恶秃毛老虎能在地上自由奔跑，最终它们又不得不听从怠惰小姐的命令，一起陪她玩耍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洋洋的满足感。
也许是嫉妒的血脉在作祟吧。
瑞妮丝曾经无意中提到过，莉娅体内流淌着嫉妒的血脉。
莉娅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如果嫉妒能让她看到大蝙蝠和秃毛老虎互相较劲的样子，那嫉妒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莉娅——”
远处传来喊声。
莉娅抬起头，看到一个灰色皮毛的小半兽人站在山坡上，正朝她使劲挥手。
那是她的同伴之一，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
莉娅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
太阳挂在正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在雪地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刺眼。
是午饭时间了。
与莉娅不同，她的同伴们至今仍然害怕那只大蝙蝠和那只秃毛老虎。
每次来找莉娅的时候，他们都只敢远远地站在山坡上喊，不敢靠近半步。
莉娅曾经试图告诉他们这两只动物其实很温顺，但他们就是不信。
尤其是那个灰毛的小半兽人，每次看到大蝙蝠张开翅膀，都会吓得浑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利索。
“来了来了！”
莉娅朝那边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秃毛老虎的脑袋。
老虎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舒服的咕噜声。
“我要去吃饭了，你们自己去玩吧，别跑太远。”
大蝙蝠从树枝上倒垂下来，抖了抖翅膀，振翅飞起，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秃毛老虎在原地转了两圈，找了个阳光能照到的雪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莉娅转身朝山坡跑去。
她一路小跑，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几块覆盖着冰霜的岩石，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山。
这座山与其他山峰不同，通体覆盖着紫色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芒，宛如一座宝石山。
冰晶在小山的正面朝外敞开，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拱门。
莉娅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淡淡焦味。
莉娅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然后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大厅。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华丽的长桌，桌面是用一整块深色木材制成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上吊灯的光影。
长桌两侧摆放着十几把椅子，椅背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坐垫是用柔软的野兽皮缝制的，坐上去非常舒适。
大厅的一侧砌着一座巨大的壁炉。
火焰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橙红色的光芒跳跃着，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暖洋洋的。
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口铁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空中漂浮着不少漆黑的“小精灵”。
它们大约拳头大小，圆滚滚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小小的翅膀在背后快速扇动着。
它们是怠惰小姐的随从，负责打扫卫生、传递物品、监视孩子们的动向。
此刻，几只小精灵正合力端着一只巨大的托盘，摇摇晃晃地从厨房方向飘过来，托盘上摆满了食物。
十一个小半兽人已经围坐在长桌旁了。
看到莉娅走进来，几个年纪小的半兽人抬起头，朝她露出笑容。
那个灰毛的小半兽人坐在长桌的最远端，正埋头对付一碗浓汤，看到莉娅在自己对面坐下，只是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了。
莉娅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浓汤送进嘴里。
汤是热的，带着蔬菜和肉的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料气息，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舒服地眯起眼睛，然后又舀了一勺。
怠惰小姐不在大厅里。
这并不奇怪。
怠惰小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她自己的小世界里，捣鼓着那些莉娅看不懂的器械和魔法装置。
她偶尔会出来看看孩子们的情况，检查一下他们的饮食和健康状况，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通过那些漂浮在空中的黑色小精灵来监控一切。
怠惰小姐曾经说过，她其实很想把这些小家伙们丢到外面去，让他们自力更生。
但她也说过，如果魔王大人知道她这样对待这些孩子，怕是会把她抽筋扒皮。
所以，她只能将自己的器具全部搬离原本温暖舒适的小屋，为这些小家伙们量身定做了一间食堂和供他们休息的住所。
“真是的……麻烦死了……”
怠惰小姐经常这样抱怨。
“魔王大人带莉娅一个就算了，这群家伙每天吵吵闹闹的，我的脑壳都疼。一出事就要赶过去，难不成我是什么全职宝妈吗？”
此刻，怠惰并不在那间温暖的大厅里。
她所在的地方，是空间通道的另一头。
那是一间漆黑的空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
怠惰站在工作台前，弯着腰，双手撑在台面上，盯着面前的一件半成品。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她的眼睛下方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色，那是长期缺乏睡眠留下的痕迹。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两个月。
作为一位魔导师，怠惰的实力在现在的世界上都属于顶尖层次。
她能操控空间，能编织梦境。
但即便是她这样的存在，也经不起连续两个月的超负荷运转。
有好几次，她在工作台前站着站着就睡着了，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把她惊醒，然后她揉揉眼睛，继续干活。
加班费。
她听说过这个词。
据说是「神选者」带来的，人类世界的一种说法，意思是超出正常工作时间的劳动应该获得额外的报酬。
那她有吗？
应该没有吧。
魔王大人从来没提过这回事，上次来只丢下一句“辛苦了”就拍拍屁股走人了，顺便还卷走了不少好东西。
好累。
怠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咔咔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弯下腰，将最后一块魔力结晶嵌入面前的装置中。
“终于——完成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颤抖。
她放下手中的魔力凝聚成的镊子，退后半步，打量着工作台上的作品。
这是两个月前瑞妮丝来访时要求她制作的东西。
怠惰当时很想拒绝。
但瑞妮丝毕竟是现任魔王，她不敢不干。
“噔↑噔↑蹬↑蹬↓！”
“这个东西我将其称为～“试炼二代”。”
之所以叫“二代”，是因为在此之前已经有了一个“一代”。
那是怠惰按照试炼之地的模板刻的仿制品，用于考验和选拔有潜力的魔族战士。
但瑞妮丝在一代试炼之地中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大到整个试炼之地的核心法阵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坏。
更麻烦的是，瑞妮丝并没有在一代试炼之地中留下自己的血液印记，这意味着如果想要重启试炼之地，就仍需要依靠前代魔王残留的力量来维持运转，但这也是瑞妮丝目的之所在。
可前代魔王已经陨落了太久，他留下的力量正在逐年衰减。按照正常的恢复速度，至少需要几十年时间，试炼之地才能重新积累足够的魔力来稳定运行。
瑞妮丝显然等不了那么久。
也幸好瑞妮丝留下来一些魔力，同时也拉了两枚神力符号出来，加上怠惰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拆解了一代试炼之地的核心法阵，然后在此基础上重新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架构，现在终于勉强能拖出前代魔王大人的投影了。
“我……难道已经过去四十年了？”
怠惰抬起头，看到圆盘上方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怠惰看着那个投影，忽然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惫涌上来。
她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仰面朝天，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才半年，前代大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前代魔王的投影微微皱眉，环顾四周。
“半年？按照我的消耗，没几十年根本恢复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怠惰身上，看到她满脸的疲惫和浓重的黑眼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加班加的。”
怠惰有气无力地回答。
“加班？”
“就是连续工作很长时间不休息的意思。”
怠惰解释道，然后补充了一句。
“现任魔王大人实在是太厉害了。恐怕她已经超越了当年的您，随时可以朝着未知迈进了。”
前代魔王的投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怠惰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波动。
毕竟，任何一个统治者听到后人超越了自己的成就，心情都不可能毫无波澜。
“也就是说，是她打算把我唤醒的？”
前代魔王问道。
“对。”
怠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揉了揉布满黑眼圈的脸。
“主要是想询问您一些事情。关于那座黑色空间的事情，还有魔族的试炼之地到底在哪里。”
魔王走到墙壁前，伸出手掌，轻轻触摸着那块暗色墙壁。
“这金属啊……”
“在说这件事情之前，我们要从真正的试炼之地讲起。”
“那时我刚走出试炼之地，想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我通过了所有考验，获得了先祖的认可，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强大，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任意驰骋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美好。阳光是温暖的，风是自由的，大地是广阔的。对其他生物来说，这一切都很正常。但对我来说，我只感到了一股厌恶，一种深入骨髓的虚伪。”
“虚伪？”
“对。你看那些人类，表面上彬彬有礼，互相问候，分享食物，但他们的眼神里藏着什么？是算计，是戒备，是随时准备为了利益出卖彼此的冷漠。”
“半兽人部落也是如此，他们团结对外，但内部的等级森严，弱者在强者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甚至连那些生活在森林里的精灵，标榜着高贵和优雅，实际上也不过是在用华丽的言辞掩盖他们骨子里的傲慢。”
“那天我路过人类的村庄，看着战火蔓延，人类与人类竟然相互残杀，好不热闹。”
“我很想破坏这一切。很想大闹一场。我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我：把这些虚伪的东西统统撕碎，让所有人都在恐惧中露出真实的面目。那个声音很强烈，强烈到我好几次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但我又很厌恶这种想法。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内心会同时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冲动？为什么我既想毁灭一切，又想保护什么？为什么不能有一种统一的思想，让这个世界铁板一块？为什么一定要有分裂、有对立、有永无止境的纷争？”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前方。
“他们做不到。那就我来做。”
“可就在这时，那个人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我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接近。以我当时的力量，方圆数十里之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感知。但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
怠惰眨了眨眼睛。
“那人是谁？”
“第二勇者。”
“相传我和第二勇者之间有某种联系。那是真的。”
“她对我说：‘我知道你的本质。魔族，跟我走一趟吧。’然后她就带着我离开了，来到了那座黑色的塔下。”
“在路途中，我了解到了她的身份。她是第二勇者，是由‘天’召唤而来的救世主，使命是解除世间的纷争和战火。她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和智慧，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极大的震撼。我一直以为魔法是魔族的专属，是人类无论如何都无法掌握的力量。但她做到了。”
“她带我来到那座黑色的塔前。那座塔高耸入云，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就像是一根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黑色巨柱。”
“塔的周围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能量波动，那种能量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好浓郁的恶念。比我们魔族还要纯粹。真是可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回答说：‘这是来自外面的东西。它并不纯洁，它足以毁灭世界……但它也是最后的堡垒。’”
“我完全理解不了她的意思。什么叫做‘来自外面的东西’？什么是‘最后的堡垒’？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再过不久，这个世界就要迎来毁灭了。外来的力量正在试图侵蚀它。人类、半兽人、精灵……甚至你们魔族，都无法逃脱。地上的生灵如果再这样纷争下去，迟早会被那股力量彻底吞噬。’”
“‘我相信你也能感觉到这一点。’”
前代魔王沉默了。
“她说得对。”
他最终承认道。
“我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这个世界的压迫感。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自己的错觉，或者是魔族血脉中对危险的直觉。但她说出来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真实存在的。”
“‘那你想怎么做？’”
魔王问道。
“‘我也才刚刚开始，很多事情都摸不着头脑。那股外来的力量极为恐怖，就算成为这个世间的神明，也难以与之抗衡。’”
“‘为此，我准备了这个东西。’她指着那座黑色的塔。‘这是用外来力量的空壳打造的。在世界毁灭之前，可以将重要的人带进来。那些外来者会把这座塔当成自己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它早就被我掏空了。如果在里面储存足够的物资，可以让自己的同伴们吃上一辈子。’”
“‘你这是苟且偷生！没有骨气！’”
“她听了我的话，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地看着我，反问道：‘那你说说应该怎么做呢？’”
“我沉默了。我想说些什么，但我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不甘心像一只老鼠一样躲在地下苟延残喘，但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她走上前，整了整我的衣领，然后她摇了摇头。‘可你不行……你虽然有希望，但你终究没有看清自己。你终究只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你！’”
前代魔王说到这里，苦涩地笑了一声。
“我当时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种轻视。我直接对她出手了。”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
“‘人类怎么可能使用魔族的术法？这不可能！’但她就这么用了，而且用得比我还要熟练。这就是勇者吗？”
“太犯规了。”
“我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继续听吧，说不定听完你就明白了。’”
“然后她说了很多。”
“她说，‘天’孕育了万物。在这个法则之下，世间万物都有其对应的两面，光明与黑暗，温暖与寒冷，生命与死亡，秩序与混沌。”
“魔族是负面力量的具象化，是‘阴’的一面。与之相对，必然存在正义的力量，是‘阳’。两者互为依存，缺一不可。当阳变得过于强盛，阴就会相应地滋生壮大，以维持平衡。反之亦然。”
“她告诉我，原本这个世界处于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但后来，阳的内部出现了紊乱，人类之间的纷争、信仰的分裂、权力的争夺，这些都导致了阳的力量失衡。这种失衡使得阴迅速滋生，魔族由此诞生。而魔族的诞生又反过来加剧了人类世界的恐慌和动荡，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正是因为这个循环，第二勇者，被‘天’召唤到了这个世界。她的使命是稳住阳，同时也要稳住阴，让两者重新回到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内部的冲突和不平衡，会给外来者可乘之机。魔族的孩子啊，现在还不是你出场的时候。如果你在这个时候参与进去，这个世界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问她：‘那我需要怎么做？’”
“她摇了摇头，说：‘什么都不需要做。交给我吧。’”
“我当时非常不甘心。我是魔族之王，是试炼之地的优胜者，是背负着整个魔族命运的存在。她让我什么都不做，就像是在说我什么都做不了一样。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打不过她。而且，我能感觉到，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所以我听从了她的话。”
“她离开了，留下了大量的物资，埋藏了那座塔，留下了出入口。而我开始填充那座黑色的塔，把它打造成一个真正的避难所。粮食、水源、武器、药品、书籍、种子……我把能想到的一切都搬了进去。我想，就算世界真的毁灭了，至少我的族人还有一个可以生存的地方。”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十几年后，第二勇者如她所说，成功稳定住了阳。人类世界内部的纷争开始减弱，各国之间的战争逐渐平息，信仰之间的冲突也得到了缓解。然后她就消失了。她留下了自己的传承，也就是法师塔，用来教化众生，传播知识和智慧。”
“因为人类实力的进步，魔族也开始繁荣起来。阴与阳之间的平衡被重新建立。”
“就在那个时候，‘怠惰’诞生了。”
前代魔王的目光落在怠惰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我看着你这个懒洋洋的家伙，忽然明白了第二勇者当年说过的话。她说我‘只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当时的我一直在想，她说的‘全部’到底是什么。”
“看到你的时候，当时的我明白了。她说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整个魔族。我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整个魔族做不到。而我需要做的，不是亲自冲锋陷阵，而是找到那些能做到的人，然后把责任交给他们。”
“虽然……现在的我明白了，我只是单纯没有这个资格而已。”
“所以我就在战争爆发的时候，被扔到了这里？”
怠惰挠了挠脑袋，有些无奈地问道。
“又寸。”
前代魔王点了点头。
“我看人还是很准的。这座塔交给你，正合适。”
“可我实在不甘心。”
“如果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外来者侵略我的地盘，我就感到一股无名火在胸口燃烧。魔族随着阳的兴盛而繁荣，我觉得这是我的机会。我开始一鼓作气发展魔族的势力，四处征战，收服周边的部落和国家。我的目标是让世间所有的力量都为我所用，集中起来，共同抵御外来的威胁。”
“我探寻了成神的传说。我翻阅了无数古籍，走访了各地的遗迹，终于找到了成神的奥秘。我找到了那顶传说中的头冠，也找到了魔族的基石，有了这两样东西，再加上我自身的力量，我有信心在百年之内踏足神域。”
“魔族日益繁盛，人类开始感到忌惮。阴的发展终究过快，阳开始反抗。人类方面找到了新的勇者，第三勇者，赫提斯。他带着他的队伍，向我发起了讨伐。”
“那一战，我输了。”
“那时我距离神明之位只差一步。就差那么一步。但我还是输了。不是我实力不如他，而是命运没有选择我。我不是被选中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切的一切，都给她做了嫁衣。”
他说的是瑞妮丝。
“虽然很不甘心，但她身上有阳的气息，现在又拥有了魔族的阴。她具备了一切资格。她是最后的希望。”
“但我们不知道她是否能赢。”
前代魔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而你，怠惰，依然要看好这座最后的堡垒。如果她失败了，这里就是我们的退路。如果她成功了，这里就是历史的见证。”
怠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我还是不能休息。”
“恐怕是的。”
“那加班费呢？”
“加班费是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
怠惰摆了摆手，然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
“那试炼之地呢？瑞妮丝大人让我问您，试炼之地到底在哪里。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文献，都没有找到确切的记载。”
前代魔王的望向魔王城的方向。
“试炼之地其实无处不在。”
怠惰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它是被‘天’隐藏起来的。它没有固定的位置，也不存在于现世的任何一个坐标点上。它更像是一种状态，一种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夹缝。当你达到某个条件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当你达不到的时候，你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它的踪迹。”
“那要怎么找到它？”
“去魔王城附近碰碰运气吧。那里的空间结构比其他地方更加脆弱。从那里入手，有可能找到通往试炼之地的入口。”
怠惰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
她说。
“看来我的时间差不多了。”
前代魔王笑着，身影消散了。
怠惰收起了试炼之地二代。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而在那间温暖的大厅里，莉娅已经吃完了午饭。她把碗碟摞在一起，交给飘过来的黑色小精灵，然后擦了擦嘴，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吃饱了！”
她朝同伴们挥了挥手，然后跑出大厅，穿过走廊，推开那扇紫色的冰晶之门，重新回到了雪地里。
外面的阳光依然明亮。
秃毛老虎还趴在原地睡觉，大蝙蝠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或许这样的生活，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