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降生,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我便明白了。
我生来就带着某种使命。
脑海中浮动着模糊而零碎的画面,像水底晃动的倒影,那大概就是我该去的地方。
我天生能驱使常人无法理解的力量,未知的力量会回应我指尖的流动。
家人称它为魔法,眼神里既有骄傲,也有隐隐的不安。
父亲是侯爵,领地富庶,秩序井然。
我曾被送往高耸的法师塔,那些穿长袍的人用各种仪器和咒文检查我,最终只是摇头。
“一种恩赐。”
他们这样说。
“或者说,一种传承。”
没有答案。
于是我回到府邸,在藏书阁与花园间长大,安静地磨炼着我的力量。
我知道这不是为了点缀生活。
南方的天空,在晴朗的黄昏,总会漫上一层铁锈般的暗红色。
人们低声谈论“邪恶的大军”,而我的记忆深处,那些零碎的画面也随之微微发烫。
宁静是脆弱的。
我辞别家乡,前往皇城。
当然我并不在乎什么荣誉,而是我记忆的碎片终于起步,它指引着我,前往那里。
皇城喧嚣,尘土与欲望在阳光下飞扬。
然后,在一条嘈杂的街道拐角,我看见了他。
世界的声音忽然退得很远。
他就在人群里,一个看起来还有些青涩的年轻人,正仰头看着街边店铺的招牌。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我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攥住,然后松开。
那是仰慕,那是敬仰。
那些一直沉在意识底部的记忆碎片,忽然齐齐震动,发出无声的和鸣。
我知道了,无需任何理由。
我等的人,就是他。
他还年轻,目光清澈,带着探索者的好奇。但没关系,我来了。
现在,正是时候。
……
当她第一次睁开眼时,她看见的是天空。
一片完整的、没有边际的蓝色。
没有思想,没有“我”的概念。
只有太阳的光辉,均匀地覆盖着她。
然后,是一个身影挡住了光。
他低下头,看向她。
她不懂“看”的含义,但在冥冥之中她理解了一切。
她开始跟随他。
夜晚,篝火旁,一个清亮的女声讲述着关于星星与巨龙的故事。
她“听”着,那些音节和韵律,像水滴落入空容器,开始在里面形成回响。
偶尔,会有另一个洪亮的笑声爆发,吓得夜鸟飞离枝头。
她在学习。
以一种全盘接收的方式。
温度的变化,脚步的节奏,风中不同气味的层次,他思考时手指无意识的曲伸,火光照亮讲述者睫毛的弧度……
她是一面逐渐清晰的镜子,也是一卷自动书写的羊皮纸。
旅途很长。
直到某个夜晚,漆黑的天空被一道恢弘的光芒彻底照亮,那光温暖、充满威严,驱散了长期盘踞的阴冷。
人们冲出房屋,欢呼、哭泣、拥抱。
她记录下每一张狂喜的脸。
之后,旅程继续。
她跟随他,走过无尽的旋转书塔,在震耳欲聋的蒸汽火车附近穿行,踏过北境荒野永恒寂静的冻土,看极光如幽灵的帷幕在头顶摇曳。
他观察,提问,沉思,微笑。
而她,记录。
记录他所见的一切,也记录世界本身。
他是观察者,她是静默的记录员。
时光流逝,直到皇城那片她初次睁眼所见的天空,被一种粘稠的、吸收一切光的黑暗吞噬。
一道紫色的光束,从那黑暗核心笔直坠落,寂静无声,却带走了某种支撑世界的东西。
她“看到”他转身,脸上没有恐惧。
然后,那眼里的光熄灭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席卷了她。
“不必如此。”
那个讲故事的女声响起,手轻轻拂过她内部的混乱。
“他的生命,并非终结。”
“请好好地帮助他。”
“请好好地成长。”
紫色的毁灭光束消散之处,析出了点点微光,像尘埃,却蕴含着坚韧的生命感。
它们飘向她,融入她。
崩解的痛苦被一种充盈感取代。
在记录了一切之后,在她这片被无形之泪冲刷过的空白里,某种东西,静静地生根,发芽。
……
当你再次睁开眼睛时,世界已彻底改变了样貌。
你看到的是钢铁。
巨大的烟囱如同森林般矗立在地平线上,喷吐着永不消散的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介乎黄昏与黎明的颜色。
铁轨像黑色的血管在地表纵横延伸,载着长龙般的列车轰鸣驶过,大地在颤抖。
齿轮、活塞、管道与蒸汽的嘶鸣构成了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人们说,一场伟大的工业革命席卷了大陆。
你知道,你的旅途还并未终结。
那份盘踞在大地深处的“邪恶”并没有被驱散。
它只是改变了形态,或许变得更加隐蔽,更加深入地编织进了这新世界的肌理。
你能感觉到,在机器的轰鸣之下,在那看似无限膨胀的繁荣背后,某种冰冷的、使万物失去色彩与温度的东西,仍在缓慢地蔓延。
它不再仅仅是北方的军队,它是一种气息,一种意志,一种让鲜活的故事走向同一种单调结局的引力。
你和她,再次踏上了漫长的旅途。
你们踏过摩比斯城、翁格勒城、北境的荒野。
而最后的目标,始终是那座城市。
但你和她,在穿越了三个风格迥异的地域后,都有了隐隐的猜测。
那里可能是所有线索、所有因果、所有“邪恶”最终缠绕成的那个“结”。
旅程的终点,或许并非胜利的凯旋门,而是所有问题被推向极致的、最终的“终末”。
是繁荣的顶峰,也可能是一切重归寂静的悬崖。
于是,你们朝着那座都市前进。
势必要将那“邪恶”从这片大地的根源上拔除。
漫长的旅途中,你偶尔会看向她。
她的眼眸深处,是智慧、是忧虑。
你们的交流很少,但每次交流都会让你感到喜悦。
可你早就知道,美丽的种子终将会开出美丽的花朵,无论土壤是泥土、冻土,还是被钢铁覆盖的废墟。
逝去的一切确实逝去了,但它们并非无痕。
它们会化作某种更坚韧的东西,像一枚枚沉睡的种子,埋藏在时代之中。
所以,不必如此悲伤。
一切,早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