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迪南倒上那杯热水。
“军中条件有限。”
他说着,将水杯推到桌子中央。
这杯热水装在搪瓷杯里,杯壁上印着帝国军需处的编号,虽然谈不上精致,但在这个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已经是难得的奢侈品了。
菲洛芙看了一眼那杯水,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
她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哀乐。
她站在那里,身形娇小,却让人不敢轻视。
两人沉默了很久。
指挥营帐内有些闷热,外面的嘈杂声虽然被厚实的帆布隔绝了大半,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炮响,那是警戒部队在进行威慑射击。
鲁迪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烫口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需要保持清醒,眼前的这个小女孩绝非等闲之辈,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他看了看对面站着的女孩。
最终,还是鲁迪南打破了沉默。
他清了清嗓子。
“这位小姐找我们究竟有何事?”
他的语气中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警惕。
在战场上,任何突如其来的谈判都可能藏着陷阱,他不能不防。
“自然是为了谈和。”
菲洛芙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坦然,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思。
“谈和?”
鲁迪南先是心中一喜,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
如果能够通过谈判解决问题,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五万大军的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每天的开销都让他头疼不已。
如果能不打仗,他求之不得。
但只要稍微冷静下来,他又觉得不对劲。
对方实力不差,那群魔物也是难缠的精锐,怎么就开了几炮,摧毁了自己的一些火炮,就要过来谈和?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这怎么想都像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是对方在戏弄他。
“为什么?”
鲁迪南补充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警惕。
他需要知道对方的真实意图,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手的理由不是吗?”
菲洛芙淡淡地说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这话一出,鲁迪南瞬间明白了。
谈和是假,拉拢或者说是逼迫自己放弃抵抗才是真。
对方想通过谈判来瓦解他的斗志,让他主动撤退。
“不,我们……”
鲁迪南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强调自己作为皇城军人的职责,强调他不能背叛皇帝的信任。
但他还未说完,就被菲洛芙打断了。
“我们围困了赛蒙那么久,我们有伤害过你的战士吗?”
菲洛芙问道。
“没有。”
鲁迪南如实回复。
正如她所说,外部的战线一直维持在山林边缘,双方虽然有交火,但他麾下的五万圣骑士团并没有遭受过大的伤亡。
对方似乎一直在刻意避免与普通士兵发生直接冲突。
“那我们有伤害城内百姓吗?”
“也没有。”
“我们的目标只有「神选者」和那群使徒,和你们没有丝毫关系。”
“你要知道,这群「神选者」来到我们的世界后,抢占资源,破坏土地,奴役生命,分化阶级,烧杀抢掠更是无恶不作。嘴上称为发展,实际是想将我们的世界纳入他们的领土。”
“他们才是我们应该共同面对的敌人,而不是在这里自我消耗。”
菲洛芙如此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她之所以留在外面,不仅仅是为了牵制,更是为了给这些被蒙蔽的“原住民”展示真正的敌人是谁。
她希望鲁迪南能够认清现实,不要再被那些虚伪的「神选者」所欺骗。
“不,有关系。”
鲁迪南立刻反驳,他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坚定。
他是帝国的军人,他有着自己的信念和底线,不会因为对方的三言两语就动摇。
“这是国王陛下的命令。我们是帝国的军人,保卫皇城、驱逐入侵者是我们的天职。”
“另外,你错了。”
鲁迪南继续说道,试图用帝国的正统教义来反驳对方。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神选者」是神明派来的使者,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
“「神选者」乃神明所召,为了拯救世界,发展世界而来。小姐你也看见了,自从「神选者」来到我们的世界后,带来了科技与智慧,给愚昧的世界带来了冲击,至此开启了工业时代。”
“「神选者」们值得尊重,召他们而来的神明更是值得敬仰。”
“我们作为圣骑士团,理应为了保护他们而在前线拼杀,这是神明赋予我们的使命。”
鲁迪南立刻反驳,两人谁也不让谁。
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言语上的交锋比刀剑相向更加激烈。
“将军,你的话漏洞太多了。”
菲洛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反驳而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
她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这些被洗脑的人总是用同样的借口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首先是国王,您说听从的是国王的命令。可我为什么觉得,现在的国王和傀儡无异?那些命令是他出自本心还是他身后的「神选者」之口呢?”
菲洛芙一针见血地指出。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了,那些所谓的国王、领主,不过是神选者手中的提线木偶罢了。
“另外,神明?”
菲洛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鲁迪南的眼睛。
“圣骑士团是谁建立的呢?”
“自然是神明?”
鲁迪南下意识地开口。
这是帝国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他从未怀疑过。
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都是这样的。
“哪位神明呢?”
菲洛芙追问道。
“自然是将「神选者」召来的那位。”
鲁迪南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真是错得离谱。”
菲洛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决定给这个被洗脑的人类一点历史真相,让他知道自己所信仰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三百年前,魔族入侵。神女阿莱格娅在与魔王的战役中成就神灵,为维持秩序,她创立了圣骑士团,来统领所有军队,致力将圣光的光辉洒向世间。”
“阿莱格娅?”
鲁迪南似乎有点印象,他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寻找这个名字。
“她是我们神明的天使,经神明的奖励之后荣登次级神位,侍奉我神左右。”
鲁迪南说道。
这是他从教会那里学到的知识,据说阿莱格娅是神明麾下最忠诚的天使,为神明立下了赫赫战功。
“砰!”
菲洛芙差点忍不住了。
什么叫神明的天使,侍奉那家伙左右?!
这群该死的家伙,连亵渎阿莱格娅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她眼中的怒火瞬间升腾,如果眼神能杀人,鲁迪南现在已经变成灰烬了。
看着对方骤然变化的姿态,鲁迪南松了口气。
看来对方的性格和她的外貌似乎没什么差别。
“呼……”
菲洛芙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局面变得更加糟糕。
这群「神选者」和使徒做得如此天衣无缝,成功篡改了历史,抹去了阿莱格娅的功绩。
她必须想办法说服鲁迪南,否则两方在这里僵持没有任何好处。
只有鲁迪南带着军队离开,赛蒙城的防御出现漏洞,「神选者」才有可能上场。
到那时,瑞妮丝大人才有机会在城内一举将他们歼灭。
“将军。”
菲洛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她需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能让愤怒影响判断。
“我认可你对国家的忠诚,即便那是愚昧的,但你对神明的信仰,这是真的吗?”
鲁迪南皱起眉头,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他对神明的信仰当然是真诚的,这是他作为一个圣骑士最基本的信念。
“我们旅行了无数城市,在里面发现了很多小雕像,那些雕像喷吐着无形的白雾,将人置于痛苦,只有信仰与绝对的服从,才能免于痛苦。”
菲洛芙缓缓说道。
“你确定你的信仰是信仰,而不是一种麻木,不是被植入的意识?”
鲁迪南的拳头握紧了。
他很想动手,但他知道,这里是谈判桌,动手的地方,一定得是战场。
而且,对方所说的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疑虑。
那些无处不在的雕像,那些强制性的祷告,那种为了信仰不惜一切代价的狂热……
真的是正确的吗?
“您是伯爵,一定曾察觉过,那种侵入意识的力量。”
“您不妨去试试,验证验证我的话是否虚假,然后再来反驳我。否则您的反驳只会是空泛的。”
“另外,我再强调一下,我们的目标只是「神选者」和使徒,我们并没有冲突的理由……”
就在菲洛芙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异变突生。
“噗嗤。”
一柄尖刺毫无征兆地从营帐底部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尖端带着凌厉的寒光,直指菲洛芙的脖颈。
尖刺穿过菲洛芙直直冲向了鲁迪南。
鲁迪南惊得整个人向后仰倒,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尖刺擦着他的鼻尖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一回来就看到如此大戏。”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
“这下,要变得有趣起来了。”
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奇特的皮质风衣,风衣上挂着各种奇怪的挂件和饰品,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刺穿」!”
鲁迪南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激动地开口:
“你在这里,那前线!”
“前线?早就结束了!”
「刺穿」摘下墨镜,挂在领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当然是战败,然后全都死了。”
“你!”
鲁迪南在面对菲洛芙时都没有面对「刺穿」时那样愤怒。
他猛地站起身,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那个嬉皮笑脸的家伙脸上。
“行了,鲁迪南。”
「刺穿」走到鲁迪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生气了,你那点微末道行,还是留着对付那群魔物吧。”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桌边的菲洛芙,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哦?谈得怎么样了?这将军好像是个榆木脑袋,怎么教都教不会啊。”
菲洛芙看着突然闯入的刺客。
她的目光在「刺穿」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无趣。”
菲洛芙冷淡地评价道。
说完,她的身形开始发生变化。白色的裙摆化作点点光芒,娇小的身躯逐渐消散,化作纯粹的光粒子,在眨眼间飞出了营帐之外。
营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