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间不知道归属于谁的仓库里饱餐一顿后,众魔物圆滚滚地倒在地上。
它们的肚子高高鼓起,四肢摊开,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凶神恶煞的模样。
棕熊仰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嘴里还在回味着刚才那桶蜂蜜的甜味。
两匹黑狼蜷缩在角落里,打着饱嗝,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
雪狐则趴在窗台上,舔着爪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那画家也坐在地上,靠着墙壁,看着这群吃得走不动路的魔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他等了片刻,估摸着它们消化得差不多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能否带我去找那位大人了呢?”
那圆滚滚的狼在地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挣扎着爬了起来。
它的肚子圆得像一个皮球,四条腿都有些发软,但它还是努力站稳了身子。
它抖了抖毛发,朝画家低吼了一声:
“(我载着你,人类!)”
虽然那人没有听懂它在说什么,但从它的动作和神态来看,大致猜到了它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着这群魔物走出了仓库。
那狼见眼前的家伙如此愚笨,迟迟没有反应,便直接叼起他的衣服,用力一甩,将他驮在自己的背上。
画家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狼背上。
他吓了一跳,赶紧抓住狼的皮毛,稳住身体。
另一头狼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喷出一股浓稠的黑雾。
那雾气迅速扩散开来,像一道帷幕般遮蔽了整条街道。
往来巡逻队的视线被完全遮挡,手电筒的光柱在黑雾中只能照出不到一米的距离,根本无法发现他们的踪迹。
白狐和棕熊在前面带路,它们穿过小巷,绕过哨卡,沿着废弃的排水渠一路疾行。
狼驮着画家紧紧跟在后面,四蹄翻飞,速度快得惊人。
大约跑了一刻钟,他们来到了一座矿山的入口处。
这里地处偏僻,周围堆满了废弃的矿石和生锈的器械,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
白狐和棕熊带着他朝着矿山的方向迅速奔去,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矿洞口停了下来。
……
“小倪!今天还没有去吃饭?”
瑞妮丝坐在矿山的角落里,微微抬起眼皮。
她穿着一身沾满煤灰的粗布衣服,脸上也抹了几道黑印,看起来和普通的年轻矿工没什么两样。
她的手里拿着一块磨了一半的矿石,装作正在干活的样子。
“啊,是大叔啊……我已经吃过了,现在打算再休息一会儿。”
瑞妮丝抬起头,朝来人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
她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疲惫。
来人是矿上的老矿工,姓王,大家都叫他老王。
他在这座矿上干了二十多年,对每个工友都很照顾。
他提着一个简陋的饭盒,里面装着两个黑麦馒头和一小碟咸菜,本来是打算给小倪送来的。
“大叔我可要劝你一句,你虽然年轻,但也要珍惜身体,不要一大早上就干,也赚不了几个钱。”
老王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他把饭盒放在一旁的一块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瑞妮丝笑了两声,摆了摆手:
“放心吧,大叔,我这里没事的,你先去吃饭吧,去晚了可就要被他们抢光了。”
“哎,也是真拿你没办法。”
老王叹了口气,拎起饭盒,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瑞妮丝又开始埋头干活,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这一个多月,瑞妮丝就一直待在这里。
为了防止被其他人发觉,她给这群矿工植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让他们以为这里一直有一个叫“小倪”的年轻矿工存在。
这个虚构的身份让她能够混在人群中,不被任何人怀疑。
同时,她在矿洞内部布置了隐蔽的阵法,将自身的气息完全收敛。
如果有使徒或者「神选者」靠近,她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并利用矿洞内的预设通道藏起来,避免在矿山附近爆发战斗,让自己这一个月来的辛苦布局功亏一篑。
她需要时间。
时间越长,她对这座城市的阵法结构就越了解,也就越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哇啊——”
突然,外面传来一道道惊惧的呼喊声,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和器物倾倒的声响。
瑞妮丝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中的矿石,站起身走到洞口。
她没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阴影中,朝远处望去。她的目光穿透了层层障碍,看到了街道上正在发生的骚乱。
几头体型各异的魔物正在街头横冲直撞,撞翻了摊位,掀翻了货车,吓得路人四散奔逃。
瑞妮丝感知到了远处传来的魔力波动,那是属于她麾下魔物的气息。
她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魔物?是在我破开结界的瞬间进来的吗?找到这里来了……”
瑞妮丝不用看报纸,都能猜到现在的城市的部分区域被这群魔物搅得满城风雨。
以它们的习性,估计已经把好几条街都翻了个底朝天。
使徒和「神选者」大概率没有出过手,否则也不会让它们蹦跶一个多月。
毕竟那些高层人物都在提防着她这个未知的威胁,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位置和实力。
他们出手之前,总要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那个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强者一击毙命。
那么,处理这些魔物的就只有城内外的卫兵和圣骑士团。
圣骑士团的主力应该还在城外戒备,防备着城外那些更庞大的魔物群。
而城内的卫兵实力平平,对付普通的地痞流氓还行,但对上这群觉醒了血脉的野兽,根本就不是对手。
“可不能让使徒们注意到这边,他们保不齐要和我拼命呢。”
瑞妮丝低声自语。
使徒本身并不可怕,以她的实力,一对一甚至一对二都能稳操胜券。
关键是把使徒逼急了,他们会不会把神明赐予的那些底牌拿出来。
那些东西,瑞妮丝对付起来真的是有心无力。
上一次在极北之地,她差点就栽在了那种力量之下。
所以她必须小心行事,不能打草惊蛇。
她抬起手,五指虚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掌心扩散而出,化作一只透明的法师之手,瞬间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远处那四只正在街头撒欢的魔物,以及其中一头狼背上驮着的那个男人。
“(吼!我就说大姐头的气味在这里,我肯定不会找错。)”
那头被瑞妮丝抓进来的狼一落地,就兴奋地绕着瑞妮丝转了好几圈,鼻子使劲抽动着,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
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强行抓进来的,反而觉得是自己找到了正确的地方,得意洋洋。
“(你傻啊!大姐头已经把我们请过来了!)”
白狐立刻趴下,前爪伏地,尾巴紧贴地面,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它用眼神示意那头蠢狼闭嘴,不要在大人面前失礼。
“(大人,这个无知的人类想要找你。)”
白狐抬起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个被摔得七荤八素的画家。
“找我?”
瑞妮丝的目光转向那个男人。
他正捂着脑袋,显然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
听到瑞妮丝开口说话,他立刻一个激灵,顾不上疼痛,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抓着背包,手有些发抖,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后,是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画面上,正是瑞妮丝驾驶着「万劫」击碎光膜的那一瞬间。
巨大的冲击波、碎裂的光膜、飞扬的尘土,都被他用细腻的笔触定格在了纸上。
虽然只是炭笔画,但依然震撼人心。
没想到他竟然能把那一幕记得如此清晰,还能画得如此传神。
“是您的话,弗利斯斗胆请您,帮我一个忙……”
画家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真是无耻的人类,竟然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意见,我就不该把你带过来。)”
那头狼一听这话,顿时怒了。
它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这个人类竟然敢直接向大姐头提要求,简直是不知死活。
它呲出獠牙,就要扑上去咬断这个人类的脖子。
瑞妮丝伸手拦住了它。
“为什么?或者说,具体一点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瑞妮丝看着弗利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弗利斯看向瑞妮丝,又看了看她身后矿洞墙壁上用炭笔勾勒出的那些复杂纹路。
那些纹路他认得,那是阵法的一部分。
他思考了良久,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
“您是想要破开这层光膜吧?我曾见过这阵法展开时的模样。这上面的纹路,我曾经看到过。我能给您画出一部分来,虽然不一定完整,但至少能帮您省下不少摸索的时间。”
“哦?”
这让瑞妮丝来了兴趣。
如果这个画家真的能画出阵法的一部分结构图,那确实能省下她不少力气。
她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靠着反复试探和推演,摸清了不到三成的纹路走向。
如果他真的见过完整的展开图,哪怕只能画出三分之一,也足以让她的进度大大提前。
“我想知道原因。”
瑞妮丝没有急着答应,而是继续问道。
“现在的帝国可不太平。如果让那些家伙知道你在帮我,你会被碎尸万段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种笑意却让弗利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女人说得出做得到。
弗利斯沉默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开口:
“嗯……我的家族世代贵族,跟随着每一代帝王。就在我爷爷这一辈,家族学习了「神选者」的技巧,改进了‘蒸汽机’。那是一项足以改变整个帝国工业格局的发明。当时的帝王大喜过望,亲自褒奖了我的祖父,并许诺三代之内,如果家族中出现了女子,而皇室也有了适龄的孩子或孙辈,便将那名女子许配给皇室成员,以此巩固两家的关系。”
“当然,这些事情我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的。父亲一直瞒着我,直到他病重卧床,才把这些往事告诉了我。”
“可好景不长。”
弗利斯的语气变得低沉。
“「神选者」带来了更厉害的器械,那些东西效率更高、成本更低,我们家族研发的蒸汽机技术很快就被淘汰了。家族的企业也被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购。从那以后,家道中落,到我这一辈,只能靠卖画为生了。”
“那么,你为了什么?复仇,还是……”
瑞妮丝问道。
“婚约。”
弗利斯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如果是复仇,我根本不敢想。那群家伙实力强大,而我只是一个画家。我连一把剑都拿不稳,更别提和他们对抗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婚约?
瑞妮丝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但她没有打断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的陛下找过我们。他说他不愿把女儿许配给一个没落的贵族,这门婚事就此作罢。可我的父亲没有同意,他认为这是先祖用智慧和汗水换来的荣耀,不能就这样被轻易否定。国王见父亲态度强硬,也不好强行撕毁婚约,便暂时作罢了。”
“现在,我想结束这一切。”
弗利斯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我承担不起这份婚约。我不是什么英雄,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画画,读书,偶尔去郊外走走。我不想被一纸婚书绑住一辈子,也不想让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因为我而被束缚。我要去与国王当面解除这份婚约。”
“人都有追求自由的权力,而不是被一纸婚书禁锢。我想告诉我自己,也想告诉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我们都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瑞妮丝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弗利斯那双虽然紧张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画家虽然实力弱小,但至少在思想上,比那些被「神选者」洗脑的贵族要清醒得多。
“好,我帮你。”
瑞妮丝说道。
“你把你知道的阵法纹路画出来,如果确实有用,我会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替你安排一次与国王见面的机会。”
弗利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