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棺材里究竟是什么。
瑞妮丝操纵着法典,书页在她面前快速翻动,金色的符文从书页中飞出。
她将魔力注入大地,地面开始震动, 从大地深处涌出数根尖锐的石刺,朝那第二座棺材刺去。
但那些石刺未能接近棺材一分一毫。
在距离棺材还有三米的地方,它们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前端瞬间崩碎,化作齑粉。
后续的石刺继续撞击,但结果完全相同,无论瑞妮丝注入多少魔力,那些石刺都无法突破那道看不见的屏障。
那棺材里恐怕装着很厉害的家伙。
瑞妮丝心中警铃大作。
她刚才那一击虽然只是试探,但也用了足够多的魔力,对方能够如此轻松地化解,说明其实力远在她的预估之上。
她回顾自己已知的历史长河,在脑海中搜索着能与眼前情况匹配的人物。
她活了两百多年,经历过无数战斗,见过无数强者,但即便是那些传说中的存在,也很难做到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她的攻击。
不,或许……
有一个人。
一个存在于传说最深处的人物,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太久,以至于大多数人只把她当作神话看待的存在。
瑞妮丝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如果真的是那个人,瑞妮丝有些难以想象了。
似乎是应了瑞妮丝的想法,那棺材动了。
那隔板轻轻晃开,棺盖向一侧滑开,一只手从棺材中伸了出来,搭在棺材的边缘上。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看起来就像是活人的手,完全没有历经千年岁月应有的腐朽。
从中走出了一名穿着粗麻衣服,面色红润的黑发女子。
她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粗麻长袍,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纹章,朴素得像是一个乡下的农妇。
她的面色红润,肌肤饱满,完全不像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更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她紧闭着双眼,紧紧捏着一根法杖。
那法杖通体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顶端镶嵌着一颗暗淡的水晶,没有任何光芒散发出来。
一步……一步。
她缓缓地向前走着,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她的动作很流畅,没有任何僵硬感,完全不像是一具被操控的尸体。
瑞妮丝并不认识她,但那股不经意间涌上心头的熟悉感,却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明明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但她的内心深处却在告诉她。
你认识她,你很早就认识她。
一股剧痛感瞬间填充满瑞妮丝的脑袋。
那疼痛来得毫无征兆,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手中的法典差点脱手。
黑白色的画面在她脑海内闪回,那些画面支离破碎,像是被撕碎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纸张,顺序混乱,内容残缺。
她看到了血,看到了泪,看到了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
「学者」笑着介绍道。
他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是我们在法师塔最深处发现的。她被封印在最底层的一个密室中,周围设置了数十道防护结界,每一道都足以抵挡大魔导师级别的攻击。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开那些结界。”
“我调查了放在她身旁的资料,结合了古籍中的记载,最终确认了她的身份。她就是千年之前拯救大陆的……「勇者」,或者可以这样称呼她,第二勇者。”
“第二勇者……”
瑞妮丝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有些颤抖。
她的脑袋越来越痛,那些黑白色的画面闪回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要将她的头颅撑爆。她扶着脑袋,整个人半蹲下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从她的鬓角滑落。
不属于她的黑白记忆从脑海中不断闪回。
她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看到了那个女人回过头来,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她看到了那个女人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泪水不经意间从瑞妮丝的眼角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那些记忆太过真实,太过深刻,像是刻在她灵魂深处的烙印,此刻全部被唤醒,汹涌而出。
这个人她熟悉,很熟悉。
她是……
她是!
一个词汇从瑞妮丝的脑海之中蹦了出来,那个词汇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母……亲。”
她脱口而出。
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那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些黑白记忆正是关于眼前女人的。
她看到那个女人在哄一个孩子睡觉,看到那个女人在教一个孩子识字,看到那个女人在为一个孩子包扎伤口。
那个孩子的脸模糊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就是她自己。
“不用去管那个家伙。”
女人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
“我会照顾好你的。”
“有我,还有我……”
她抚摸着“他”的脸颊,如此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记忆让瑞妮丝心乱如麻。
她明明是伊萨梅尔的弟子,明明是安鲁德,明明是贤者,她有自己的过去,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身份。
可为什么她会看到一个陌生女人的记忆?
为什么她会叫她母亲?
她究竟是谁?
我究竟是谁?
瑞妮丝此时,就像被沉入了深海,周围的海水挤压着她的身躯,难以呼吸。
她的意识在那些混乱的记忆中挣扎,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传来嗡嗡的耳鸣声,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提着重剑的使徒挥舞巨剑,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沉重的破空声朝瑞妮丝斩落。
那提着弓的使徒缓缓将弓拉开,骨箭在弓弦上凝聚,瞄准了瑞妮丝的头颅。
第二勇者手中的法杖放出光晕,四色光芒在杖头流转,蓄势待发。
伊萨梅尔快速吟唱着,咒语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冰霜元素在他周围凝聚。
“瑞妮丝大人,瑞妮丝大人。”
法典中的菲洛芙如此提醒。
瑞妮丝睁开朦胧模糊的眼睛,视野中的重影逐渐重合。
她看到巨剑已经斩落,距离她的头顶不到两米。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手中的法典张开,一层金色的光罩在她身前展开。
「神圣庇佑」。
巨剑落下,斩在光罩上。一声巨响,光罩剧烈震动,表面瞬间出现裂纹,裂纹向四周蔓延,但好在将攻击拦在了外面,巨剑被弹开,使徒后退了两步。
但伊萨梅尔的攻击接踵而至。
他的霜锤砸落,那是一柄由纯粹冰元素凝聚而成的巨锤,表面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霜锤砸在已经布满裂纹的「神圣庇佑」上,光罩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锋利的白骨箭矢紧随其后,越过破碎的神圣庇佑,直射瑞妮丝的面门。
瑞妮丝及时躲避,身体向侧面倾斜,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但她没能完全躲开,箭矢贯穿了她的左肩,将她整个人带飞出去,钉在了数十米外的荒野上。
剧痛从左肩传来,血液顺着箭杆流下,染红了她的衣袍。
第二勇者的四色魔法化作四色的凤鸾,那凤鸾由四种元素交织而成,体型庞大,翼展超过十米。
它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带着恐怖的气息朝瑞妮丝俯冲而下,所过之处,地面被烧焦,空气被冻结,火焰在周围跳跃,碎石被卷起。
瑞妮丝压制着脑海内的片段,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她咬紧牙关,忍着左肩的剧痛,一页页法典翻来。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挑选着当前最需要的魔法。
「神圣之羽」
「魔化」
「贪婪之触」
「饕餮之宴」
「苦痛荆棘」
五道魔法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动。
荆棘从地面疯狂生长,遍布了整个场地,那些荆棘上长满了倒刺,荆棘缠绕住了所有使徒的脚踝和小腿,虽然很快就被挣断,但那一瞬间的限制为瑞妮丝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饕餮之宴」在她脚下展开,一个黑色的圆形法阵浮现,吞噬着附近的泥土、岩石、甚至是空气中的魔力,然后将这些物质转化为能量,涌入瑞妮丝的体内。
「贪婪之触」从她背后伸出,数十条半透明的触手向四周扩散,插入空气中,汲取着周围的魔力。
「神圣之羽」在她身前展开,圣光凝聚成一对巨大的羽翼,挡在她的前方,负责抵挡第二勇者的一击。
虽然这一击看似普通,但瑞妮丝清楚,这不是能够硬接的东西。
可现在的情况,她没有选择。
四色凤鸾撞击在神圣之羽上。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气浪。
神圣之羽剧烈震动,光羽一片片碎裂。
“铛……”
在瑞妮丝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身后的天平正在凝聚大量的魔力。
那团漆黑的光球在托盘中高速旋转,释放出浓郁的黑色雾气。
那些雾气沿着天平的结构流动,注入到天平一端放置的那具焦黑的尸体中。
那漆黑的尸体竟缓缓微微颤了一下。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个手臂。
那具已经被烧成焦炭的尸体,竟然开始活动了。
那烧焦的尸体弹出了完好的螳螂镰刀。
它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瞬息出现在了瑞妮丝的身侧。
但瑞妮丝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神圣之羽」之上。
她正在全力抵挡第二勇者的攻击,根本没有余力去关注身后的动静。
从那僵硬的、变形扭曲的声带之中,那焦黑的使徒吐出了终末的言语:
“赐予……你,永恒的「死亡」。”
说罢,长镰落下。
那镰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但那一击却带着一种无法回避、无法抵挡的必然性。
那是足以葬送一切的「死亡」。
“「神圣庇佑」!”
法典之中,传出菲洛芙的声音。
她从法典中钻了出来,半人多高的身躯拦在了那将近三米的焦黑使徒面前。
镰刀撞击在护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瑞妮丝刚想夸奖菲洛芙,可转眼却看见了她被截断的身躯。
菲洛芙的身体从腰部被整齐地切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
没有鲜血流出,只有圣光从伤口中溢出,像是破碎的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
漆黑的物质从伤口处涌入,侵蚀着她体表的光亮,那些圣光在黑色物质的侵蚀下迅速暗淡。
镰刀,被「神圣庇佑」拦住了。
但攻击却没有。那一刀斩断了因果,斩断了命运,无视了防御,直接命中了菲洛芙的本体。
“为什么!”
瑞妮丝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悲愤。
「学者」笑着解释道:
“这是掌管「死亡」与「瘟疫」的使徒。它的攻击能够斩过去未来,无视因果,触之即死。你的防御魔法可以挡住刀刃,但挡不住‘死亡’这个概念本身。”
瑞妮丝看着菲洛芙的身体,看着她正在消散的光芒。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她!
她毫不犹豫,立刻吟唱起来。
“我以永恒之名,撕开时间的皮肤,
将秒针钉死在虚空中颤抖。
过去不再流向未来,
未来不再吞噬现在——
一切凝固成琥珀。”
“让黎明永远卡在破晓前的一瞬,
让黄昏永远悬在坠落的边缘。
婴儿的啼哭被掐断在喉间,
落叶停在半空,永不触地。
活着,即是死去;
开始,已是终结。”
时间流转,回到一分钟之前。
漆黑的发多了一缕白色。
所有的攻击还未到来,巨剑还在空中,霜锤还在凝聚,骨箭还在弦上,四色凤鸾还在俯冲的途中。
一切似乎稀疏寻常。
可瑞妮丝却依然见到,菲洛芙存在于那个地方。
她站在法典的上方,身体完整,没有任何伤痕。
但瑞妮丝看到的,却是她被截成两段的样子,她的生命依然走向了尽头。
时间可以倒流,但死亡已经发生的事实无法改变。
禁咒可以重置状态,但无法复活必定死去的人。
一句话在瑞妮丝脑海成型:
禁咒,没有办法,改变,既定的,死亡。
四周的使徒虎视眈眈,巨剑即将落下,霜锤正在凝聚,骨箭已经上弦,四色凤鸾正在逼近。
第二勇者的目光锁定着她,伊萨梅尔的吟唱声在空气中回荡。
她应该在战斗中寻找生机,她应该想办法突围,她应该活下去,因为她是瑞妮丝,她是最后的希望。
但瑞妮丝却毅然选择将她拥在怀里。
她冲过去,将菲洛芙抱在怀中。
即便瑞妮丝再怎么淡然,即便瑞妮丝与菲洛芙的关系看起来“稀疏寻常”,即便菲洛芙是如此地“没用”。
她总是帮不上什么忙,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总是需要瑞妮丝来保护她。
菲洛芙依然是她的“女儿”,陪伴了她两百年之久。
从她还是一个小书灵开始,就跟在瑞妮丝身边,看着她战斗,看着她成长,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两百年的陪伴,两百年的朝夕相处,两百年的点点滴滴,那是远超其它的存在。
是她生活中早已不可割舍的部分。
要说没有感情……
那怎么可能呢?
“啊……瑞妮丝大人。”
菲洛芙的声音在瑞妮丝怀中响起,虚弱而平静。
“有一点疼,这或许就是死亡的感觉吧?”
瑞妮丝抱紧了她,说不出话来。
“死亡没有办法改变。”
菲洛芙继续说道,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也只能陪您到这里了。”
“那,我暂时不在了,您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不必悲伤呀……”
“因为一切,早已注定。”
菲洛芙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圣光从她的身体中逸散出来,像是无数只萤火虫飞向天空。
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终在瑞妮丝的怀中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瑞妮丝跪在地上,双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但怀中已经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