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切褪去,第二勇者叹了一声。
那叹息声很轻,像是在胸腔里盘旋了很久才终于吐出来。
周围的黑暗无边无际,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两个人相对而立。
第二勇者愣愣地看向眼前有些陌生的少女。她不认识这张脸,这张脸年轻且陌生,和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号。
但瑞妮丝身上那种熟悉感又做不了假,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你在人群中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明明看不到来源,却知道那一定是你曾经闻过的味道。
她盯着瑞妮丝的脸看了很久,似乎要从她的脸上看出花来。
瑞妮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
“喂,你这样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的。”
“另外,这是……什么,你又是谁?”
瑞妮丝低头看向手中泛黄的相框。
她又抬头看向让她颇为眼熟的第二勇者,想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这个女人给她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一上来就问那么多问题,我还是一个个和你解答吧。”
第二勇者伸出手,从瑞妮丝手中接过了相框。
当她的目光落在相片上时,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里面有留恋,有期许,有痛苦,有不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相片的表面,再次叹息。
“这是一份足以被称得上温馨的,一个过去的家庭。”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与他相恋,过得虽然不如意,但也幸福。日子不算富裕,柴米油盐酱醋茶,每一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但他们彼此相爱,互相扶持,那些艰难的日子也因为有了对方的陪伴而变得可以忍受。冬天冷的时候,他们会挤在一张床上取暖。夏天热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坐在阳台上乘凉,数天上的星星。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甜的。”
“直到她有了一个孩子。孩子在她与他的见证下成长,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很小,皱巴巴的,像一只小猴子。她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站在旁边,笨拙地想要帮她擦眼泪,结果把自己的袖子弄得湿漉漉的。他们给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寄托了所有的希望和祝福。孩子慢慢长大,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叫爸爸妈妈。那段日子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说到这里,第二勇者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黯淡。
“可他犯了错事,并一错到底。那不是什么滔天大罪,但却足以毁掉一个家庭。她劝过他,骂过他。他一次又一次地保证会改,但一次又一次地食言。最终,在孩子尚且年幼时,他抛弃了自己的妻儿,一个人消失了,留下了一地的烂摊子。”
“她带着孩子远走高飞。离开了那座城市,去了一个谁也不认识她们的地方。原本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但她从来没有在孩子面前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让孩子饿过一顿饭。”
“孩子渐渐不爱笑了。他变得冷漠,变得疏远。他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意和别人说话。他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回到家也是沉默寡言。她知道孩子心里苦,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她只能默默地做好饭,放在他的门口,然后轻轻地敲三下门,告诉他饭好了。”
“直到——”
第二勇者的声音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相框,没有再说话。
“她死去的那一天。”
瑞妮丝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句话,但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这是对的。
那一幕幕再度弹出了瑞妮丝的脑海。
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些她一直以为是别人的记忆,此刻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似乎捅破了什么,扭曲的文字化作了血的场景,钻开了她的大脑。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工地。高高的脚手架,裸露的钢筋,忙碌的工人。
一个女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正在和工头讨论着什么。
她看起来很疲惫,但依然强打着精神。
然后——一声尖叫。
一根钢筋从高处坠落,笔直地落下,穿透了女人的身体。
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周围的碎石和沙土。
女人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一行泪水从瑞妮丝的眼角滑落。
她的嘴唇也开始颤抖。
明明已经是站在这个世界之巅的大魔导师,经历过无数生死,见识过无数惨状,此刻竟然会如此失态。
她看到那个女人躺在工地上,周边围满了人,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从高处坠落的钢筋绽放开了血色的花朵,那花朵是红色的,鲜艳刺目。
生命铺开了红毯,渐渐流逝,像是指缝间的沙子,怎么也握不住。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亮。
一个男孩跟着担架上了车,他的脸上全是泪水,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女人的手,不肯松开。
但那些医护人员对那矗立在女人胸口的钢筋无能为力。
它贯穿了她的身体,从背部穿出,“钉”在担架的床板上。
画面一转。
女人已经被救起,虽然那所谓的“救起”也只是暂时的。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男孩也跟随着上了那辆通往天堂的车。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无力,但依然在用尽全力握着。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但她还是坚持着,一字一句地说着。
“要坚强有毅力,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要自信,对自己要有信心,切不可懦弱。”
“要有良心,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要公平守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违法乱纪,用自己的双手去达成目标。”
“出门在外要谨言慎行,少说多做,多说多错……”
“可惜……我没办法陪着你了。”
“社会险恶,你一个人很难生活下去……”
“我没有什么能够帮助你的。”
“你可以尝试寻求你信得过的朋友。”
“你可以去寻找那些身怀正义的人。”
“……要好好活着。”
“让我再看看你吧。”
她的眼睛开始变得涣散,但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男孩的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她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的脸,但手举到一半就没有了力气,悬在半空中。
男孩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他无声地哭泣,肩膀抽搐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女人的手上。
然后他嚎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
周围的天使垂下了眼眸。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纷纷摇了摇头,有人摘下了眼镜,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轻轻地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安慰着他。
“她已经前往了天堂,还请安息。”
回忆至此结束。
瑞妮丝红着眼睛,看向眼前的第二勇者。
她的视线模糊了,泪水不断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虚空中,消失不见。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汹涌的情绪像是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心防。
她究竟是谁?
那些记忆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那个男孩是谁?
为什么她会拥有这些记忆?
她不敢去想,也不愿相信。
第二勇者看向瑞妮丝。
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之下藏着一种深沉的哀伤。
她盯着瑞妮丝的脸看了很久,似乎真的看出了什么。
“长得不一样,是个俊俏的女娃……”
她喃喃自语道。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瑞妮丝的脸颊。
那触碰很轻,但瑞妮丝却感觉到一阵战栗,从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可你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二勇者继续说道。
“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样子了。你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她的手指在瑞妮丝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看来一切并不是很顺意。”
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了然。
周围的一切开始崩塌。
黑暗开始碎裂,像是镜子被打碎了一样,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痕都透出刺目的白光。
那些碎片开始剥落,落入无尽的虚空中,消失不见。
第二勇者微微笑着。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释然,也带着一种不舍。
“梦该醒了。”
她说道。
“可惜也到了终末。”
“我已经死去。”
“可又却勉强活着。”
“一旦我从梦幻中醒来。”
“一旦‘天’意识到一切为虚假。”
“那么我也不复存在了。”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随后轮廓也开始变得模糊。
“去吧,孩子。”
她最后说道。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说完,梦境彻底崩塌。
瑞妮丝的意识像是被人猛地拽了一把,瞬间穿越了无尽的黑暗,回到了她的本体。
她剧烈喘息着。
她的身体在颤抖,从指尖到脚尖,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泪水夺眶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住手,赫提斯!”
原本要落下攻击的赫提斯听到她的喊声,硬生生地收住了手中的剑。
剑刃停在半空中,距离第二勇者的脖子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快步后退,拉开距离,警惕地看着第二勇者,然后又看向瑞妮丝。
“如何?”
他问道。
他看到瑞妮丝的样子,心中一惊。
赫提斯正要追问,却发现眼前的第二勇者的身躯开始发生变化。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从脚部开始,化作点点星光,向上飘散。
那些星光很明亮,在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逐渐暗淡,最终消失不见。
瑞妮丝看着那消散的身影,声音哽咽地说道:
“结束了……”
她哭着说。
泪水不停地流淌,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一种无限的空落感袭来,像是胸腔里被掏空了一块,冷风从那个空洞中穿过,让她浑身发冷。
可明明……
她已经解明了这世间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