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走到桌前,拿起那根被腐蚀的枝条。
枝条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寒意顺着他的手掌向上蔓延,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血管。
枝条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漆黑的东西,枝条原本的形态也有些难以辨认,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仿佛刚从淤泥深处打捞出来的、被腐蚀地千疮百孔的古老物件。
他身后的金像们正在忙碌。
它们伸出金色的手掌,在空中抓取着什么。那是一缕缕飘散出来的黑烟,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它们在空气中流动的轨迹。
金像们将那些黑烟聚拢起来,然后猛地将门关上。
门扉发出沉重的撞击声,震得整个宴会厅都在微微颤抖。
但黑烟并没有因此停止飘散,依然有零星的黑烟从门缝中渗出。
没几秒,那些接触到黑烟的金像就开始被腐蚀。
金色的表面出现了黑色的斑点,斑点迅速扩大,金像的身体开始融化,金色的液体顺着它们的躯干流下来,滴落在地面上。
但它们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一样,继续执行着命令。
它们不要命地运输着这些黑烟,将它们带到「商人」面前。
「商人」脱下西装外套,露出白色的衬衫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将外套折叠好,放在一旁的椅背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些飘散而来的黑烟。
他一只手捏着垂下来的金丝。
那金丝细如发丝,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另一端连接着天穹之上的金色大网。
他的另一只手高举着被腐蚀的枝条,枝条的尖端指向天花板,指向那张覆盖了整片天空的金色大网。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只有黑烟在空中流动的细微声响。
那些黑烟在金像的引导下,慢慢地向「商人」靠拢,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在他身边盘旋、缠绕。
直到那些金像将黑烟彻底笼罩住「商人」。
黑烟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接触到「商人」身体的瞬间,猛地收缩、收紧,像是一层黑色的茧,将「商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商人」的身体迅速被侵蚀。
他的衬衫最先遭殃,布料在接触到黑烟的瞬间就开始腐烂,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变成灰烬飘散。
接着是他的皮肤,那些黑烟像是无数只蚂蚁,爬上他的身体,钻进他的毛孔,啃噬着他的血肉。
他的手臂上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蔓延,很快就遍布了他的全身。
他的肌肉开始萎缩,皮肤开始干瘪,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迅速地衰老、枯萎。
那种痛苦是无法形容的。
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敲碎,把他的筋脉一根根抽出,把他的血肉一块块剥离。
他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从脸上流下来。
但通过「予夺」的神赐,他将痛苦分担了出去。
他与无数人进行过交易。
每一次交易,他都留下了某种联系,形成了可以利用的纽带。
此刻,那些纽带成了他分担痛苦的通道。
霎时间,原本住在帝都内,甚至是附近偏野乡村,都有人痛苦地倒下。
他们的身体开始抽搐,他们的肌肤因不知名的力量迅速化作漆黑的焦炭,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烧焦的木桩,僵硬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无数人在同一时刻倒下,他们的生命被无情地剥夺,用来换取「商人」的存活。
「商人」的肌肤恢复如初。
那些黑色的纹路开始消退,干瘪的肌肉重新鼓起,衰老的皮肤重新变得紧致。
他动用着「学者」的力量。
那些从「学者」那里获得的知识和经验在他脑海中涌现。
他从中找到了关于高维力量的解析方法,找到了如何整合那些不属于此地的力量的技巧。
他一点点地将那些黑烟中蕴含的力量拆解、分析、重组,然后将它们融入自己的身体。
然后,漆黑的颜色顺着他的手掌向着金色细条攀附。
金丝在被黑色沾染的瞬间,发出了刺眼的金光,但那黑色太过浓烈,太过霸道,金光在挣扎了片刻之后,还是被黑色淹没了。
黑色沿着金丝继续蔓延,逐渐蔓延至天穹之上。
然后,那张金色的大网也开始渐渐被染黑。
被染黑的部位颜色与天空中那墨色云彩相仿,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黑色。
虽然头顶的云层依然在波动,但那些黑色区域的波动幅度确实越来越大。
那里的网线在剧烈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拉扯,试图撕裂那道屏障。
似乎那云层中的怪物知晓了什么地方最为薄弱,便加大了冲击力度。
「学者」看着这一幕,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天穹之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赫提斯也有意无意地望去。
他被困在「学者」设下的光幕中,无法脱身。
他也看到了天穹之上的变化,看到了那张金色的大网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染黑。
他的眉头紧锁,握紧了手中的剑。
然后下一秒,「学者」退出了生命倒计时状态。
他身上的光芒散去,那股强大的气息也随之收敛。
但倒计时给他的损伤依然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脸上多了一些皱纹,鬓角多了一些白发,眼神中也多了一丝疲惫。
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怎么停下了。”
赫提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他本以为「学者」会继续攻击他,或者至少会牵制住他,但现在看来,「学者」似乎已经不打算再打了。
赫提斯也丝毫不掩饰地抬头看向空中的网。
那张网已经有将目能所及的近三分之一染黑了,而那些被染黑的区域,波动也越来越剧烈,仿佛随时都可能破裂。
“实验开始了,我也该记录数据了。”
「学者」淡淡地说道。
他拿出纸笔,坐在光照内的地面上,真的开始记录起什么来。
看来这家伙没有打算拖住他的打算了。
说的也没错,既然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学者」想要表达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那就是,阻止他们已经不需要了。
因为大局已定,无论赫提斯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即将发生的事情。
赫提斯挥出拳头,他的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重重地砸在那层透明的光膜上。
光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表面泛起一圈涟漪,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赫提斯的拳头被反作用力震得发麻,但光膜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出现。
“你可安静一点吧。”
「学者」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东西和皇城上空的四道阵法是同一级别的,但和困住四座城池的那些不同,这次的范围很小,且为了对付你们用料极好。你还是等阵盘能量耗尽吧,否则只是白费力气。”
赫提斯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他能感觉到,这层光膜的坚固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以他现在的力量,想要强行打破它,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就让他坐以待毙?
他可听不懂。
如果在这里停下,那就和等死没什么区别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想要做什么,但眼下的情况很明显,他们处于劣势。
甚至赫提斯猜测,如果天上的金网被全部染黑,这个世界便彻底没救了。
他挥出一剑。
锋利的剑刃带着金色的光芒,劈向那层光膜。
剑刃与光膜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火花四溅。
但光膜表面依然光滑如镜,连一道白痕都没有留下。
赫提斯不甘心,又是一剑,一剑接一剑,但光膜纹丝不动,像是永远不会被打破的牢笼。
瑞妮丝在外绕圈跑。
她与那尊雕像鏖战许久,仍然未能分出胜负。
她已经支撑不住了。
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魔力也所剩无几,身上的伤口在不断地流血。
但她感知到了「商人」的气息。
那股气息从皇宫深处传来,令人不安。
她知道,「商人」正在做什么,而且他快要成功了。
她必须阻止他,必须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赶到他面前。
她朝着皇宫快速奔袭而去。
她的身影在废墟中穿梭,跳过倒塌的墙壁,绕过燃烧的火焰,穿过弥漫的烟尘,直奔皇宫宴会厅的方向。
但那雕像的攻击每每改变她的路线。
每当她快要接近宴会厅的时候,那尊雕像就会出现在她面前,挥出一道金色的光刃,逼得她不得不闪避。
她尝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挡了回来。
那雕像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牢牢地挡在她和「商人」之间。
她尝试使用禁咒。
她调动体内的魔力,召唤出一道漆黑的雷霆,劈向皇宫的方向。
那雷霆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撕裂了空气,直击宴会厅的屋顶。
但就在雷霆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道漆黑的烟雾扩散开,将那雷霆挡了下来。
最终,她依然停在皇宫宴会厅之外。
那尊雕像依然矗立在她的面前,手持光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而她气喘吁吁,浑身是伤,但她依然咬着牙,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学者」无视了赫提斯与瑞妮丝,继续抬头记录着数据。
正如先前他和「商人」商讨的那样,他们的计划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学者」的神赐能够借助各位学者的研究成果,并将这些成果加持己身。
某种意义上说,只要是在这个世界中每位学者解析过的知识,他都能知晓,并将其整合入自己的身体,成为他的能力。
这种能力可谓是「小全知全能」。
「商人」的神赐能将买卖一切。
理论上,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他可以买到任何东西。
力量、寿命、知识、地位,甚至是概念本身。
但经过测试,与神明相连,或者是与这个世界脱离不了干系的重要事物,无论多少次交易都难以真正将其据为己有。
那些东西被一种更高的力量保护着,无法被「予夺」触及。
但如果这股力量被截断,成为无主之物,商人的「予夺」便会起效果。
这就是他们计划的核心。
先切断那股力量与外界的联系,让它变成无主之物,然后再用「予夺」将其据为己有。
借助「学者」的神赐,商人能缓慢解析这股力量。
他能够理解那些力量的构成、性质和运作方式,能够找到它们的弱点和破绽。
并借助自身的神赐剔除这股力量的负面。
那些黑烟中蕴含的神明之力,可以被转化为纯粹的能量,为他所用。
只要有一定的神力,他就能调动神器,利用它们来完成他的计划。
只要有合适的神器,他就能借助这把“钥匙”打开这个世界的成神之路。
那些神器本身就是通往更高层次的媒介,是连接凡人与神明的桥梁。
只要掌握了它们,他就能沿着那条路攀登,最终抵达神明的领域。
当然,「商人」的野心不止于此。
他借助恶神那部分力量,反过来侵蚀着这片天空。
这时,那些黑烟不仅仅是力量的载体,更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通过它们,将自己的意志刻入天穹之上。
他要凌驾于这片天地之上。
眼见天穹被染黑了一部分,「商人」眼前浮现出了点点黑色的文字。
那些文字晦涩难懂,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但他却能理解它们的意思。
那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法则。
它们正在向他敞开,等待着他的解读和掌控。
“那就走出第一步吧。”
他轻声说道。
漆黑的火苗开始摇曳。
那七朵灵魂之火在圆桌上剧烈跳动,金色的光辉化作漆黑的液体,从天空中洒落下来,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神权代行……”
他念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整座宫殿中回荡,甚至传到了外面,传到了整座城市的上空。
“‘天’谕蕴……”
他停顿了一下。
那几个字在他舌尖打转,他似乎在选择最合适的措辞。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色的文字,然后他笑了。
“不……”
他摇了摇头。
“‘天’谕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