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力摇摆着，苍穹上的金色波涛似乎正以更快的速度被吞噬。
那张原本覆盖整片天空的金色大网，此刻已经有大半变成了漆黑。
黑色的区域像是活物一般蠕动着，不断向四周扩张，吞噬着剩余的金色部分。
金色的光芒在黑色的侵蚀下节节败退，像是退潮的海水，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淡。
那根细绳从宴会厅的天花板延伸出去，穿过破损的屋顶，直通天际。
「商人」拽着被染黑的细绳升到了苍穹中央。
他那由神力凝聚的白衬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但他的姿态却稳如磐石。
他升到了苍穹中央，停在了那张黑色大网的正下方。
他打开臂膀，像是要拥抱整片天空。
然后，一股可怖的威压从他身上释放出来，席卷而下。
那威压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天空中压下来。
空气变得沉重，呼吸变得困难，地面上的人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几乎要跪倒下去。
在底下的所有人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纷纷抬头望向高空。
他们看到了「商人」。
他悬浮在天空中，身影在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背后是那张巨大的黑色网络，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像是一层光环。
“这是……神……”
有人喃喃说出了这个词。那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那种力量，那种威压，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姿态，只有神明才能拥有。
瑞妮丝后退了一步。
即便相隔如此之远，头顶「商人」带给瑞妮丝的压迫感更胜眼前的雕像。
她能感觉到，「商人」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商人」了。
那种压迫感深入骨髓，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眼前这尊长年累月浸染了阿莱格娅的神力、成就伪神的雕像，和空中的真神「商人」比拟起来，只能用“萤火难以与皓月争辉”来形容。
这尊雕像固然强大，但它终究只是沾染了一丝神力的造物，是模仿神明的赝品。
而「商人」，此刻已经成为了真正的神明。
那尊雕像似乎也感受到了来自空中的压迫。
它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商人」，然后又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投射到瑞妮丝身上。
两股威压叠加在一起，压在瑞妮丝身上，不禁让她再退一步。
她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沟痕，身体微微后仰，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冒出冷汗，握着法典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雕像挥舞着由圣光组成的光剑扑向瑞妮丝。
那光剑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直劈瑞妮丝的头顶。
瑞妮丝正准备向后躲避，但就在她刚要动身的那一刻——
「商人」洒下了金币。
那些金币从他手中飞出，在半空之中崩解成了碎屑。
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它们融入了空气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瑞妮丝身后的大地颤抖起来。
地面开始隆起，然后，一只由岩石和泥土组成的巨手从地面中伸出，五指张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瑞妮丝攥在掌心。
瑞妮丝被巨手握住的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座山夹住了。
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骨骼和内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刚想调动魔力挣脱这只巨手，但「商人」也仅仅勾了勾手指。
那些原本在她体内平稳流淌的魔力，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向外冲去。
它们冲破她的经脉，撕裂她的肌肉，从她的毛孔中喷涌而出。
瑞妮丝从空气之中汲取的魔力纷纷从她体内破体而出，化作一道道彩色的光带，飘散在空气中。
体内的经络被挤压破碎，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爆裂声。
剧烈的疼痛让瑞妮丝发出一声闷哼，她的身体剧烈颤抖，鲜血瞬间从她的皮肤表面渗出，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染红了那只巨大的手掌。
面对神明，似乎无论如何抵挡都是那般无力。
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彻底压制了。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神明的面前，脆弱得像是纸糊的一般。
赫提斯有些急了。
他看到瑞妮丝被那只巨手抓住，看到她在痛苦中挣扎，看到她的鲜血染红了岩石。
他用力捶打着光膜，拳头重重地砸在那层透明的屏障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光膜依然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
他的拳头已经砸得血肉模糊，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原来……是这样的……”
「学者」坐在光幕内，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商人」，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能够如此近距离观测神明还真是受益匪浅。虽然只是初步的，但他明显能操纵这片世界的力量……而且他的「神赐」似乎变得更强了……”
「学者」叽里咕噜地念道，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他的表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
但这只会让赫提斯更加焦躁。
他上一次这么无力，还是在打魔王的时候。
不，甚至可以说，现在更胜曾经。
魔王充其量也只是地上的生灵，虽然强大，但终究还是凡物的范畴。
而眼前的，却是天上的神明。
那是完全不同的层次，是完全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以我说过，不必要白费力气了。”
「学者」头也不抬地说道。
“根据我的推测，不过6个小时。「商人」就能逆转我神的力量，将这片天空据为己有。到时候，他就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而且就算是杀死他，你们也无济于事。你也看见了，他根本无法杀死。「予夺」让他的性命与和他产生交易的人的性命相连，让他人为其替死而已。只要那些交易者还活着，他就不会死。”
赫提斯沉默了。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没有再砸下去。
他知道「学者」说的是实话。
只要这种联系还存在，杀死「商人」就意味着要杀死成千上万的无辜者。
“但现在依然不是放弃的时候。”
赫提斯抬起头，看着光幕外的天空，看着那只巨手中挣扎的瑞妮丝。
“眼前的绝望再大，我也相信有一线生机。生命会找到这条出路。”
「学者」抬起头，看向赫提斯。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嘲讽。
“看来你什么都不懂。明明是虚假的来者。”
听到这个词，赫提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虽然依然将目光放在瑞妮丝身上，但脑海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日村庄里那使徒对他说的话。
「你不会以为你与我都来自世界之外吧？其实我们没有区别。」
那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但他一直不愿意去深想，不愿意去面对那个可能的真相。
“你……知道些什么。”
赫提斯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隐隐觉得不安，那是他绝对不想知晓的真相。
「学者」轻笑了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你觉得你是独立存在的生灵吗？亦或者是……被捏造出来的虚假存在？”
赫提斯的身躯一震。
「学者」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很遗憾，我们都不是。我们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只是为了达成某种存在，被神明投放下来的一丝拥有过去记忆的虚假的生命。你是如此，我们亦是如此，只不过投放的神明不同，给予的关注不同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刺穿」。
赫提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目光落下的一瞬令他身体发寒。
「刺穿」的身体正在变得暗淡，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正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他的轮廓在模糊，他的颜色在褪去，他正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你看。”
「学者」说道。
“如果说，我们「神选者」之中有谁更接近真实，那便是头顶的「商人」。他成就了神明，摆脱了神明的提绳。这便是我们摆脱被掌控命运的唯一办法。”
他收回手指，看向赫提斯：
“且……为了防止其他「神选者」带来变数，待「商人」完全掌握力量，便将此间虚假尽数清除。「刺穿」便是最好的例子。等到他切断这片世界与神明们之间的联系，我们便成功了。”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
“顺带一提，这个护罩能保护我们不被清除。所以……如果不想死，就别想着出去了，因为你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不是吗？”
赫提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一直以来坚信的东西，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信念，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了。
他不是真实的。
他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假货。
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经历，他的一切，都只是被植入的虚假信息。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握剑的手，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
它们是真实的吗？
还是只是被精心伪造的幻象？
他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