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瑞妮丝能感受到，时间就似沙粒搬从掌中中滑落，不可挽回。
时间所剩无几，届时「商人」将彻底掌控这片天空，这个世界将沦为他的囊中之物。
那扇闭合的门扉在不远处矗立着。
在门扉附近，时不时有金像靠近门扉，用它们金色的手掌推动门扇。
门扉被推开一条缝隙，一缕漆黑萦绕的烟雾从缝隙中飘散出来，在空中盘旋片刻，然后被等候在旁的金像捕获。
圆桌上，七朵灵魂之火在摇曳。
自信、仁爱、忍耐、毅力、期望、公平、谨言。
莫里斯特的灵魂就在其中，被囚禁在火焰之中，成为这场仪式的燃料。
火焰中央，漆黑的神力在「商人」神力的“过滤”下缓缓沿着染黑的金丝爬向天空。
这就是将天空染黑的罪魁祸首。
瑞妮丝的目光死死落在那扇门户之上。
“呼……”
瑞妮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明白了。
这圆桌阵法的作用是维持火焰，火焰显现门扉，金像打开门扉放出神力。
然后「商人」通过自己的神赐将这股神力掌握，在增强自身的同时，借助恶神神力中的“恶”来逆向掌控天空。
这是一整个完整的链条，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必须得将其破除掉。
如果「商人」真的掌控了这片天空，如果那恶神真的借助这扇门户来到这片世界。
瑞妮丝不敢细想。
她走到火焰之前。
那七朵火焰在她面前跳动，她能感觉到火焰中蕴含的灵魂之力，耳边似乎萦绕着那些灵魂的呐喊。
她正欲抬手将这些火苗收起。
但一股危机之感油然而生。
顺眼一瞬间，瑞妮丝的脚底板瞬间化作黄金。
那金色从她的脚底向上蔓延。
她即使腾空，但她的鞋子仍在瞬间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立刻将自己的鞋子碾碎。
金色的碎片散落一地，露出了她被染成金色的脚底。
她用力一跺，将脚底的金色震碎，然后悬浮在空中，蹙起眉头看向天上。
那里，两股气息悬在上空，两者相互角力。
金色的光芒和纯白的光芒在空中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每一次碰撞，都让整座城市为之颤抖。
赫提斯和「商人」正在那里激战，谁也不让谁。
赫提斯的玉剑一出，周围的黄金如雪花般融化。
那些由「商人」神力凝聚而成的黄金，在玉剑的锋芒下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切开、融化、蒸发。
「商人」压缩着自己的神域，立在赫提斯面前。
他的神域已经被压缩到只有数米范围，但那范围内的金色浓郁得像是固体，将赫提斯的攻击尽数挡下。
“你以为你让她破坏门户我就不知道吗！”
「商人」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带着一丝怒意。
赫提斯神色凝重。
「商人」将战场拉到这里来，他也有所预料。
他本想将「商人」引到别处去，给瑞妮丝争取时间，但「商人」显然看穿了他的意图。
赫提斯很想摆脱他这种牵引，但每一次「商人」动用能力，他原本偏向引走「商人」的攻击似乎瞄得更准了。
「商人」也得以借助这些偏位的攻击，一步步来到了宴会厅之上。
周围的一切被染成了金色。
墙壁变成了黄金，地板变成了黄金，天花板变成了黄金，就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变成了细小的金色颗粒。
说实话，炼制一些阵法和魔药需要黄金是没错。
瑞妮丝见过的黄金也不少，但头一回如此晃人眼睛。
那金色太过耀眼，太过刺目，让她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
“铮！”
黄金很软。
瑞妮丝轻易甩出的「光切」就能将其削掉。
可下一瞬间，金色的光芒在切口处流动，将裂口填满，恢复如初。
原本空无一物的黄金国度之内，一尊巨大的天使雕像缓缓浮现。
赫提斯感知到了气息。
他立刻将傲慢之剑收回，然后他握紧剑柄，一剑向下劈砍而去。
剑刃划破空气，带着一道黑红色的弧线，直劈那尊天使雕像的头顶。
那巨大的天使雕像感受到了危机。
它的双眼骤然睁开，射出两道金色的光芒。
然后它抬起双手，朝着傲慢之剑飞来的方向张开了「神圣庇佑」。
一道金色的光幕在它面前展开，挡住了赫提斯的剑击。
剑刃劈在光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但那光膜安然无恙。
瑞妮丝则飞速后退。
无数金黄的丝线从地面、墙壁、天花板中涌出，朝着瑞妮丝扑去。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密密麻麻，瞬间堵死了她全部的退路。
紧接着，赫提斯的玉剑一削。
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将那刚被修复好的圆形穹顶连同周围的黄金金属一起湮灭。
穹顶被切开一个大洞，露出了外面漆黑的天空。
金色的碎片如雨点般落下，然后化作金色的液体，渗入地面。
“瑞妮丝！”
赫提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手中的玉剑再次挥动，一道纯白剑气从天而降，斩在瑞妮丝脚下的黄金地板上。
金色的地板在一瞬间变回原先的颜色。
瑞妮丝再度出击。
她双手结印，体内的魔力涌动，汹涌的火焰从她掌心喷薄而出，化作赤色的汪洋，朝着那天使雕像席卷而去。
可面对雕像的「神圣庇佑」，她却没有一丁点办法。
那层金色的光幕将火焰尽数挡在外面，任凭火焰如何冲击，都无法突破分毫。
以前都是她用「神圣庇佑」折磨对方的份。
可现在她反倒拿「神圣庇佑」没有办法了。
那尊雕像使用的圣光魔法，其精纯程度毫无疑问超过了她。
「神圣裁决」！
瑞妮丝变换手势。
现在瑞妮丝只能使用光魔法的攻击手段来规避同为圣光的「神圣庇佑」。
光魔法与圣光同源，不会被完全克制。
可单一的手段并不能顺利越过雕像。
那层光幕虽然在她的连续攻击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它依然顽强地支撑着，将瑞妮丝的所有攻击都挡在外面。
「商人」越来越近。
他的身影从天空中缓缓降落，脚下的空气在他踩踏下变成了金色。
他每下降一寸，宴会厅内的金色就浓郁一分。
那些刚刚被赫提斯驱散的金色，又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没有时间了！
如果再让「商人」掌控这片土地，那她就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可，雕像她一时半会不能拿下。
攻击也无法越过雕像破坏灵魂火焰和阵法。
那些火焰就在雕像身后不远处的圆桌上，但雕像挡在中间，她根本无法靠近。
那……
瑞妮丝似乎有了主意。
她感受着自己与周围空间的格格不入感。
如果能把这片空间转移。
如果她马上就会被空间厌恶，那么她便有机会！
她可以利用这种排斥感，将自己和周围的东西一起转移到另一个空间去。
这是一个疯狂的念头，但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
“聆听吧，流动的魔力！”
“臣服吧，固守的坐标！”
“以亘古的星轨为引，以虚空的织机为凭。”
“吾将指尖探入存在的脉络，触摸那蜷缩于现实褶皱间的无形弦索。”
瑞妮丝开始吟唱。
「商人」并不懂魔法，但他也知道瑞妮丝肯定要耍什么手段。
得阻止才行。
他不顾赫提斯在自己身上造成的伤势，立刻沉降到瑞妮丝面前。
赫提斯的数十把玉剑刺入「商人」体内。
那些玉剑锋利无比，轻易地刺穿了「商人」的身体，带出了一大块血肉。
但「商人」的身后传来金币声响。
然后，他的伤口处开始蠕动，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那些被玉剑刺穿的伤口瞬息复原，像是从未受过伤一样。
太恶心了！
赫提斯如是吐槽。
这种近乎不死的恢复能力，简直让人绝望。
无论造成多大的伤害，他都能在瞬间恢复。如果不找到彻底杀死他的方法，这场战斗永远不会有结果。
他运转了一口「气」，让自己体内干涸的力量再度充盈。
“你的对手是我！”
赫提斯吼道。
他不能让「商人」打扰瑞妮丝，他必须拖住他，哪怕只有一分钟，哪怕只有一秒钟。
“吾身即枢纽，吾念即通道！”
“此乃撕裂维度帷幔之伟力——”
“星辰亦可错位，乾坤亦能倒悬！”
「商人」的脚落地的刹那，周围的一切变得金光闪闪。
他的脸色比先前苍白了不少，显然连续的战斗和恢复也消耗了他大量的神力。
但其身上的实力依然是凡人难以抗衡的。
他挥手，无数黄金从地面中涌出，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墙壁，抵挡着赫提斯的神力。
然后他朝着瑞妮丝扑去。
赫提斯也立刻下沉抵挡。
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挡在「商人」面前，手中的玉剑横在胸前，准备迎接「商人」的攻击。
就在这时，远处的雕像朝着空地甩出一道光辉。
金色的光芒淹没了所有的一切，让人睁不开眼睛。
天使张开翅膀，它准备发动一次强大的攻击。
但瞬间就被赫提斯的玉剑收割。
赫提斯的玉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在天使的翅膀根部。
天使翅膀被斩落，即将向瑞妮丝发动的攻击被阻隔。
但只听「商人」嗤笑一声。
漆黑的神力竟然不知何时弥漫到赫提斯周遭。
“遭了！什么时候……”
赫提斯刚想说完，漆黑的神力就将他笼罩。
紧接着，金色的囚笼从地面中升起，将赫提斯封锁在内。
“战斗可不能分心。”
「商人」随意点评了一句。
紧接着，「商人」和被斩断双翼的雕像闪身至瑞妮丝身前。
瑞妮丝的话语念道了末尾。
她正在吟唱咒语的最后几句，只需要再给她几秒钟，她就能完成这个魔法。
「商人」突然扼住了她的喉咙。
瑞妮丝的吟唱声顷刻停止。
「商人」轻轻划开瑞妮丝的脖颈。
他的指尖凝聚出一道金色的刀刃，在瑞妮丝的喉咙上轻轻一划，将她的声带割断。
“你还是住嘴的好。”
此刻，赫提斯体内的神力爆发，将金色的囚笼炸得四分五裂。
赫提斯瞬身过雕像，手中的剑直刺「商人」的后心。
他刚想触碰「商人」手中的瑞妮丝，想要将她从「商人」手中夺回来。
但「商人」不过莞尔一笑。
然后，他和手中的瑞妮丝一起淡化。
他变得更强了……赫提斯的心中一沉。
赫提斯瞥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天空。
还有机会。
赫提斯告诉自己。
只要瑞妮丝能完成那个魔法，只要她能破坏那扇门，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瑞妮丝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以吾之神……元为祭，燃烬片刻……的永恒。”
「商人」见瑞妮丝还在反抗，当即想要不顾一切杀她。
可想到了杀她的代价，他犹豫了。
杀死一个持有神器的被选中者，会引来天的反抗，会破坏他的计划。
他还不能这么做。
他只能朝着瑞妮丝的胸部挥出一拳。
这一拳重重地砸在瑞妮丝的胸腹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其中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顷刻便安静了。
赫提斯目眦欲裂。
他看到瑞妮丝如此重伤，低吼一声，手中的剑再次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劈「商人」。
但剑气却被眼前的「神圣庇佑」拦住。
阿莱格娅的技能组真恶心坏了！
赫提斯在心中咒骂。
那个女人的技能组拥有极致的防御和输出，辅助能力更是出色。
现在他竟然有一点无计可施的感觉。
可就在此时，瑞妮丝整个人炸裂开来。
四色元素从她体内喷涌而出，短暂形成了魔力风暴流。
就在它们即将扩散开来的时候，「商人」伸出手，轻轻一握，原本躁动的魔力流正被外力强行抚平。
在澎湃的元素爆炸之中，赫提斯万剑归一。
他手中的玉剑碎裂，化作无数碎片，然后那些碎片又重新聚合，化作一柄巨大的尖剑。
它从苍穹中落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商人」的头顶。
雕像再度张开庇佑。
但就在光幕即将张开的瞬间，一双漆黑的手掌从雕像的背后贯穿而过。
雕像的动作僵住了，然后，它的身体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纹从胸口向四周蔓延。
光幕瞬间消散。
那巨大的尖剑斩下。
「商人」知晓那是拼命的招数，也是全力应对。
他双手向上举起，金色的光芒在他头顶凝聚，形成一面厚重的金色盾牌。
尖剑斩在盾牌上，金色的火花四溅，整座宴会厅都在震颤。
尖剑和盾牌在角力，谁也不让谁。
瑞妮丝头发凌乱，脸上也满是鲜血。
她的瞳孔涣散，似乎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可她体内的魔族之血带给她的回复力正在发挥作用，那些被割断的声带、被击碎的肋骨、被震伤的内脏，都在缓慢地愈合。
这让她的嗓子再度挤出沙哑之声。
她的五指依然嵌在石缝之中。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手掌对准桌上的火焰与远处的门户。
在「商人」愤恨的目光中，瑞妮丝死死压住自己的手掌，对抗着「商人」最后的偏移。
他能感觉到瑞妮丝想要做什么，他想要阻止她，但他正在全力对抗赫提斯的尖剑，无法分身。
她沙哑开口：
“换取此一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色的裂缝在她面前张开。
然后，她和那些物件一起被抛出了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