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
入眼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天花板的边缘有一圈细长的灯管，灯管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让他的鼻子有些不舒服。
他的微微胸口起伏，但每次抽气都会带来痛苦。
“这里是哪？”
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其实看着天花板的模样，他已经有所预料了。
这种纯白色的装修，这种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这种安静的只有仪器滴滴声的环境……
他在电视上见过很多次。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瑞妮丝便明白了，这是和上次一样，自己更多的只是一个旁观的视角，真正操纵的依然是别人。
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存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疼痛，但她无法控制他的一举一动。
她就像是一位乘客，坐在马车后边，但真正操纵马车的是其他人。
“这里是医院。您醒啦，您感觉怎么样？”
名穿着白衣的天使走到他的身边。
说是天使，其实是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
她的头发盘在帽子里，只露出几缕碎发。
她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声音温柔且亲切。
她走到他的床边，低头看着他，伸手拿起挂在床头的病历夹，翻开看了看。
“我感觉……喘不上气。”
他如实回答，声音虚弱得要命，如果不是还能开口说话，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没事的，您这是属于正常现象。”
护士放下病历夹，伸手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
“您的肺部受到了一些损伤，呼吸会有些困难。等过几天炎症消下去了，就会好很多的。之后等您恢复些后，我们将您转入普通病房。”
他听着护士的话，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好贵啊……这里或许是ICU吧……
他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仪器，看着床头那些复杂的管线，看着墙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心电监护仪。
这些东西他只在电视上见过，但他知道它们的价格。
ICU一天的费用，抵得上他一个月……不几个月的工资。
就他那点工资，怎么可能住得起。
他长叹一口气。
脑海里开始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这样才能抚平失去大量金钱的伤痛。
虽然有些忘了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能隐约接续起先前的记忆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工地上干活，记得那天太阳很大，记得工头在下面喊他快点。
然后呢？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您放心，有一位心善的小姐和一位先生帮您支付了费用。”
护士补充道。
“他们说是您的朋友，已经帮您垫付了所有的医疗费用。您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另外，按照您的身体情况，您再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去普通病房了……”
他的脑海之中不自觉地浮现起两道人影。
一道是瘦高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些憨厚。
另一道是留着棕色长发的女生，皮肤白皙，说话总是轻声细语。
应该是李阳和江芸莹……
这两个家伙，好像欠他们的越来越多了。
他闭上眼睛。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此刻的表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人情。
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他们。
他们为他付出的越多，他心里的负担就越重。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实在是太累了，他再度闭上了眼睛。
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沉了下去。
……
空中的坠落感让他惊醒。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高处跌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刺眼的光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
那光线扎入他的眼睛，让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但下一秒，有人拉上了窗帘。
光线被遮住，房间里暗了下来。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天花板似乎换了。
不再是那种纯白色的、带着一圈灯管的ICU天花板，而是普通的石膏板吊顶。
应该就是那白衣天使所说，将自己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身体似乎好了不少，也能动了。
他试着抬了抬手臂，虽然还有些酸痛，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无力了。
他试着转动头部，看向床边。
旁边，偏棕色的长发从一旁垂落，在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黑偏棕色的眼珠正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很大，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
眼神中带着担忧、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呃……芸莹？”
他试探性地开口。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你可要吓死我了！”
江芸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的眼眶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里。
可这句话刚说出口，她似乎后悔了。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人家刚刚苏醒，自己情绪激动会不会吓到对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你好好养伤吧……看到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她的双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良久后才分开。
“对了……不要再做那种事情了，我们都会陪着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的肩膀在微微耸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可瑞妮丝和他算是有些懵。
哪种事情？
她在说什么？
他做了什么？
你不要谜语人啊喂！
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在工地上出了事，从高处摔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会摔下来，摔下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之后的几个月，每隔两天，江芸莹都会来看自己她总是带着一些水果或者营养品，坐在床边陪他说一会儿话。
她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问问他的身体状况，叮嘱他好好休息。
有时候她会带一本书来，坐在窗边看，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在她周围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看起来很安静，很温柔，但她的眼神中总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忧虑。
另外，李阳也会两周一次来看望他。
他总是穿着整洁的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带着疲惫。
他每次没聊多久就去应付堆积如山的工作。
动作大概就是：
他掏出手机，皱着眉头看消息，然后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说公司有事要先走了。
李阳的家庭虽然有点钱，但绝对比不上江芸莹那般富有。
李阳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小铺子，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但要拿出如此高昂的医药费，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阳家里绝对不会同意出钱帮助他的兄弟渡过难关的。
这应该都是李阳自己的钱。
他工作这几年的积蓄，可能全都搭进去了。
他果然是个累赘。
活着成不了事，竟然还要麻烦身边的人。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旋着这个念头。
如果当时母亲能将他一起带走就好了，也是省心省事。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拖累别人，让别人为他操心费力。
他算不算祸害啊……
死了那么多次都没死成……
毕竟有句话这么说，好人活不久，祸害遗千年？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努力终究是无用的。
坚持也是无用的。
他感受着善意，却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那些人对他越好，他就越觉得自己不配。
那些人越是关心他，他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撑下去。
这样思考下去最终也只会走向痛苦的结局。
他知道这一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只要这些想法冒了头，就会想蚊子苍蝇那样在耳边盘旋，无论你做了什么，它们又会凑上来。
他看向病房的电视。
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挂在墙角，屏幕上有些雪花点。
里面，一个穿着西装的专家正和导播畅谈之后的世界。
专家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时喜欢用手势来强调重点，双手晃动似乎在拉手风琴。
他给出了贴心的记录和数据考究，分析着未来几年经济形势的变化，预测着房价的涨跌，讨论着就业市场的走向。
他的语气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转台。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个新闻节目。
那是过去的新闻。
新闻导播正在说工地作业一定要确保安全。
她的表情严肃，语气沉重，反复强调着安全措施的重要性。
然后，画面中出现了一段画面。
那是他熟悉的工地，那个他工作了两年多的地方。
破旧的围挡，杂乱的材料堆放，锈迹斑斑的脚手架。
画面中，一群人围在一起，地上躺着一个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
白布上渗出了红色的血迹。
并播报了那一责新闻。
新闻中说，一名工人在高空作业时因防护措施不到位，不慎坠落，目前正在医院抢救。
画面中出现了他的工友，他们站在警戒线外，脸上带着惊恐和后怕。
画面中还出现了他的工头，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对着镜头解释着什么，表情慌张，语无伦次。
看着这熟悉的地方，他知道新闻里坠落的人是他。
也就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病房。
他闭上眼睛，那段被遗忘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浮现。
他想起来了。
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眼花。
工头让他去空中接那两桶砖。
那两桶砖加起来有两百多斤，需要用塔吊吊到三楼。
他需要在三楼平台上接住那两桶砖，然后把它们卸下来。
可是这并不是正规工地，并没有多少防护措施。
脚手架上没有安全网，平台边缘没有护栏，他身上也没有系安全绳。
工头说工期紧，来不及搞这些，让他小心一点就行。
然后他就意外掉了下去。
他记得那两桶砖荡过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接。
但塔吊的绳索突然松了一下，那两桶砖猛地往下坠。
他被那股力量带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他记得自己从平台上滑落的那一刻，记得那种失重的感觉，记得风声在耳边呼啸。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可就算出了事故，他应该也拿不到多少钱。
那个工地本来就不是正规的，没有签合同，没有买保险。
工头私下找他干的活，说给他多加两百块钱一天。
他当时缺钱，就答应了。
现在出了事，工头肯定会推卸责任，会说他自己不小心，会说他没有按照操作规程来。
医药费或许都给不够的。
毕竟那群人就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令人讨厌。
他没有挂水的手放到自己被缠得紧紧的胸口。
医生说他断了三根肋骨，其中一根差点刺穿肺部。
他活下来了，但活下来又怎样呢？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不出来。
他只能感受痛苦。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折磨，每一次翻身都是一次煎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感受不到温暖。
他只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停下了动作，重新躺好，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似乎有几道裂纹，蜿蜒曲折，延伸向未知的方向。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直到眼皮变得越来越重，直到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