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里，江芸莹时不时来看他。
她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只是一本旧杂志，说是给他解闷。
主视角看着堆成小山一般的慰问品，劝了好几次，说自己没事，让她不用总往医院跑。
但江芸莹却摇摇头，看起来并不放心将他一个人留在医院里。
她的眼神中有含着担忧，像是害怕她一转身，他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说，但他能感觉到。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知道她是好意。
两个月后，他的身体恢复了很多。
他已经可以下床行走，虽然走不了太久，走个十几分钟就会气喘吁吁，胸口隐隐作痛。
但比起之前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他打算回到自己的破出租屋去。
医院的费用虽然有人垫付，但他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他想要回到自己待过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又破又小，可自己真的还回得去吗？
更何况，他的钱包里只剩下几十块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说到钱，工地似乎也没有赔他钱的打算。
他住院期间，工头来过一次，提着一袋廉价的水果，坐在床边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打电话过去，工头要么不接，要么就说这事跟他没关系，让他去找公司。
可那个工地根本就没有什么公司，就是一个包工头拉的队伍，连个正经的名头都没有。
就算是上法庭也是浪费时间。
他知道这种事有多麻烦。
没有合同，没有保险，没有证人愿意站出来。
就算赢了官司，执行起来也是一纸空文。
那些人有的是办法拖，有的是办法赖。
可他就这点钱。
他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连诉讼费都交不起。
但这个官司还不得不打。
医药费什么的还要还给江芸莹，也要向他们几个月来的照顾表达感谢。
他欠他们的太多了，这笔债他必须还。
“好麻烦……”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嘟囔了一句。
不过应该还得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的出租屋已经两个月没缴费了，房东估计早就把他的东西扔出来了。
他得重新找房子，得重新置办生活用品，得重新开始。
结果果不其然。
这下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XD，你就住我这里，我一个人住，有房间的。”
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要拒绝，但李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要打我就陪你一起去。可不能让这群豺狼吃撑了，给它们放放血。”
说着，李阳在手机里翻来翻去，通讯录拉了半天，最终找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李阳的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他称呼对方为“老师”，简单说明了情况，然后连连点头。
“好的老师，拜托了！”
电话那头，对方说了些什么，李阳放下话筒，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哦，那是我的导师，他还是有些人脉的，律师费用虽然比较贵……但和你这方面相关的会适当低一些。嗯……你放心，兄弟可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不愧是三个人里面读过研究生的，人脉就是广。
有他出面，或许事情就好办多了吧？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不用了，不想再麻烦你了，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李阳一句话怼回去了。
“我知道你过得很难，现在你无依无靠，靠的不就是我这个兄弟吗！”
李阳拍了拍胸膛，那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意气。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光。
那种光让主视角觉得刺眼，又觉得温暖。
刚到他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
说实在的，他根本就不打算寻求他的帮助，他实在是太操劳了。
李阳不仅要解决工作上的问题，还要抽出时间来照顾他。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但他从来不说累，从来不发牢骚。
他总是笑着，总是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他躺在床上睡下。
床是李阳家的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切都是那般不安。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体很放松，但心里却紧绷着。
他感受到逐渐模糊的双眼，意识开始下沉。
沉沉睡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他们坐在了调解席的两侧。
他和李阳坐在一边，对面坐着工头和另一个中年男人，据说是工地的一个小股东。
中间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是调解员，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平和微笑。
期间其实工地方也来找过他，说是想谈谈私下里赔偿的事情，不过没有丝毫诚意就是了。
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说是要走官司，他们一听似乎就怕了。
工头打过几次电话，语气比之前客气了很多，说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不要闹到法院去，大家都不好看。
调解开始后，双方各自陈述了自己的立场。
工地方说这是一次意外，说他自己也有责任，说他们没有那么多钱。
李阳则一条一条地反驳，引用法律条文，列举证据，指出工地存在的安全隐患，指出他们没有提供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
他们互相交谈着，李阳尤其愤怒。
他愤怒地拍着桌面，砰的一声，把对面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他指责着对面不道德，说他们草菅人命，说他们赚的都是黑心钱。
他感慨着李阳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从高中到现在，李阳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遇到不平的事，他会第一个站出来。
看到弱小的人被欺负，他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他是如此有勇气，他似乎不会被世间的恶意磨灭心中的希望。
如果把他放到异世界的小说或者作品里，他一定是「勇者」。
而他呢？
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普通人，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碰！”
随着中间的穿着制服的男人拍了拍桌子，两方安静下来。
调解员清了清嗓子，宣布了调解结果。
最终判决了……自然是李阳方大获全胜……吗？
并没有给出很多赔偿。
调解员说了一大堆理由，说双方都有责任，说工地方面愿意承担一部分医疗费用，但考虑到实际情况，赔偿金额不能太高。
最后算下来，也就够弥补这几个月的误工费，再加上一些基本的医疗开支。
嗯……还要被律师拿走一部分。
李阳找的那个律师虽然给了优惠价，但还是要收费的。
最后剩下的，也就剩下几个月的劳工费，勉强够维持基本生活。
还得还给李阳和江芸莹一些作为谢礼。
虽然他们肯定不会要，但他必须给。
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调解结束后，他没有和李阳一起回去。
他借口说想去走走，透透气。
李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嘱咐他早点回来。
他默不作声，打着车，来到了一片寂静的湖边。
那是一片人工湖，位于城市的边缘。
白天的时候会有一些人来散步、钓鱼，但到了晚上，这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很少有人来。
他下了车，付了车费，然后一个人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地走。
他的脚步很慢，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冷嗖嗖的。
风吹过湖面，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在他的脸上，吹进他的衣领里。
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
是秋天啊……
他感慨着，望着残月投射入湖面。
月光洒在湖面上，被波纹揉碎，变成一片片闪烁的光斑。
他在思考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他曾努力过。
他曾经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工作，努力生活，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他把脑海内的一切都抛出去，将一切都放在其他事上。
他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只有这样他才不能感到悲伤。
只有这样他才能坚持下去。
原本的生活即将有起色。
他攒了一点钱，打算换个好一点的房子，打算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打算请李阳和江芸莹吃一顿好的。
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又变成了那个一无所有的人，那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那个需要别人施舍才能活下去的人。
善良……坚持……自信……
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告诉他，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要坚持下去，要对自己有信心。
那些虚无的东西有什么用呢？
将它们抛弃他或许会活得更好。
善良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别人的欺负，换来了自己的吃亏。
坚持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更多的痛苦，换来了更深的绝望。
自信？
他从来就没有过这种东西。
或者，他就此死去。
结束这充斥着痛苦的一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他想象着自己闭上眼睛，不再醒来。
想象着自己化作一捧灰烬，随风飘散。
想象着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再有人记得他，不再有人为他操心。
那该是多么轻松的一件事。
月亮眨了眨眼。
平静的湖面翻涌起来。
一阵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那些破碎的月光在水面上跳跃。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朵漆黑的火焰。
它落在平静的湖面之上，没有熄灭，反而在水面上燃烧起来。
然后一朵又一朵，更多的黑色火焰从湖面上升起，它们开始盛开，化作漆黑的花，拥护住那轮笑意盈盈的残月。
那些花朵的形状诡异，花瓣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它们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向他招手。
似乎在说：
投入我的怀抱吧。
他不禁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脚踩在湖岸的边缘，碎石在脚下滚动。
他低头看着那片漆黑的湖面，看着那些黑色的花朵，看着那轮残月。
然后他又迈出了一步。
湖水漫过了他的鞋底，冰冷刺骨。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他感受到那种冰冷的触感，感受到湖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感受到身体在逐渐失去温度。
投入这半轮残月之中。
他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倒。
湖水吞没了他。
波涛荡漾。
他没了身影。
湖面在他消失的地方泛起一圈圈的涟漪，然后逐渐平息，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只有那些黑色的花朵还在水面上摇曳，像是在庆祝什么。
天上的月亮笑得更加肆意。
周围的星星开始了狂欢。
风儿狂啸，树枝啪啪地拍手祝贺。
对此，它们喜闻乐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