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入夜时分。瑟兰妮独自一人,在酒馆里喝得烂醉。
她弹着故乡的曲子,尽管她甚至从未有勇气到过那个地方。
那个母亲所挂念的、已经消失了的小小聚落。
巴尔干海岛,在帝国的军舰下覆灭的海上小国,地图上甚至找不见它的标注。
这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毁灭一个文明,竟不需要很昂贵的代价。
按照母亲所说,帝国人当时只是发出了两轮齐射,那可怖的火焰就吞噬了整座岛屿。
整个国家的人全都死在了炮火里,除了她和那些被当作谈判筹码推出来的女人。转眼间,那些女人也被下令杀掉,于是只剩她一人。
那景象如梦魇般笼罩着幸存的女人,直到死去那天,她都还会在睡梦里悚然惊醒。
她说她梦到那些可怜的同族,他们一个个睁着眼,沉默地注视她,像是诘问她为何没有复仇。
瑟兰妮始终不能真正理解那种感受,直到这个时候。
她好像又听见那名叫莉莉安特的小姑娘在离别时所说的话了——
“帝国、在拿瓦杜、杀了很多人。他们抢走书籍、还有工匠、我就是在那之后,被母亲生下来的。”
“所有人、都想杀掉、莉莉安特,只是因为、大祭司、和我的母亲、骗了他们,说我是、最合适的圣女,我才、活到了今天。”
“其实呢...我没有、名字。Tonantzin是圣女的、意思。每一代的、圣女,都只能有这个、名字。”
“侍奉、库尔坎大人的、圣女,因为要、赋予生命,就只能活、十个年头。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到这座、城市,也不知道、能不能、认识新的朋友...”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能不能请您,写信、给我呢?”
“......”
啊...这就是母亲一直以来的感受吧。
怒火好像要烧穿胸膛一样,在身体里膨胀着。
她感觉自己也要化作那野兽,要以加害者所使用过的行径,加倍奉还回去。
为什么可以那样无动于衷地掠夺?为什么身为自诩理智和高贵的种族,却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感到理所当然?
为什么在对上母亲充满仇恨的目光时,能够那样轻蔑地视而不见?
——到底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呢?
她烂醉的手指跑了调子,最后几下弹得高亢而又决绝,终于绷断了琴弦。
低头查看时忽然晃神,整个身子翻倒下去,撞翻了酒桌。
空荡的酒馆里一团乱麻,她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又想起少女那翡翠色的微笑。鼻尖能嗅到海岛上属于雨林的泥土芬芳,
祭祀的日子就快要到了。
......
夜色宁静。亚瑟拉结束了宣讲有关的事宜,一天的忙碌到此为止。
椅子挪动的声音在大厅里吱吱呀呀,她和其余修女们打好招呼,决定提前溜走,以赶赴和龙人的约定。
经过后门,穿进长廊,她一路走到浴室门口。阿莱蒂亚已经裹着浴巾等她了。
“你迟到了五分钟。”
龙人从神国空间里取出冰牛奶。
“对不起啦...来的客人比想象中要多,握手环节延长了一会儿。”
亚瑟拉歉意地贴了过去,不小心把浴巾弄乱。
“嗯哼,学会狡辩和蒙混过关了。”
“那不也挺好的嘛...”她从大尾巴龙的怀里抽身,眨了眨眼。
“那我们进去?”
“嗯。”
二人互帮互助,很快洗完了澡,裹着浴巾坐进了人工温泉里。
“有一说一...埃米琉斯家未免也太有钱,谁家宅子还带温泉浴场啊...”
“虽然硬要说的话,北城的地价还不算特别贵,但是——”
“还真未必。”阿莱蒂亚解释道,“在米伦威尔建立之前,这座城市还被叫做拉比涅。那个时候,作为圣城,它的核心政治区域就在城北一带。尤其是海尔德街,在当时甚至算得上是贵族街道。”
“这里说不准曾是埃米琉斯家的祖宅呢,只是被战火夷平后,又在这百年间重建了一次而已。”
“嚯嚯,那还挺厉害,怪不得都说『金盏花』能掌控学城的轮舵...老资历就是强。”亚瑟拉若有所思:
“不过,这样说起来...为什么她们要把祖宅都赠给我们?”
虽然名义上是借的...还安排了一批很专业的佣人进来,难保没有监视的成分,但这待遇还是过于豪华了,
“就算说什么用来帮助苦命的北城人...也完全说不通吧?”
“嗯,我也觉得背后另有原因。但目前还看不出什么端倪。”阿莱蒂亚倒了点酒出来,浴场里开始弥漫清冽的香气。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的确需要我们。除了那个未知的深层意图,她们还需要借我们的名义才能做这些事。”
“嗯,毕竟『金盏花』的名头本来就很唬人,又是前朝老贵族...一不小心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吧。”
...阿莱蒂亚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感慨这姑娘的成长速度了。
“比起这件事,你最近好像有些不在状态?”
“被你看出来啦...”亚瑟拉喝光牛奶,笑了一下,
“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有什么被忽略掉了一样。”
黑岛的神秘组织...那盘踞在岛上几乎没有动作的天使...以及武器工厂的幕后黑手...一件件事的线索都在半途断掉,简直就好像某种巨大的布局一样。
而她也好,这座城市也罢,如今都已被卷进了这罗网的深处。谁也不知等待着的将是什么。
“想太多也没有用。先应对眼前的事情吧。”
“嗯,说的也是”亚瑟拉玩了玩水,看到龙又取出了一瓶冰牛奶。
“首先就是帝国人吧,他们既然把手伸到了米伦威尔,肯定也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但既然官方已经知情,而且有我们把北城的水搅浑了,他们肯定也不会轻举妄动...”
“这样一来,短时间倒是可以安心。”龙人点了点头,
“没关系,实在不行,等帝国人的舰队打了过来,就让鲸鱼朋友和罗妮卡把船截停。”
对喔,还有这招!亚瑟拉眼睛一亮:虽然参与战争非她本意,但既然这么做能维持和平,那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就算不让鲸鱼朋友们上,她们也完全可以凭几位半神和阿莱蒂亚这头巨龙的力量,狠狠吓退侵略者!
嘎嘎,到时候帝国的船队估计都要吓傻!一瞬间多出这老多超凡战力,指不定当场就掉头回家了。
“所以最大的问题,果然还是三天后的那场祭礼啊......”
“我的身世,还有博古拉与米苏那的血仇...”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贝蕾卡大教堂...”
归根结底,亚瑟拉接下『魔法始祖』,莱斯塔·韦斯顿的委托,也是希望能在事件中探明自己的来历。
她有预感,只要继续与这些古老的秘辛打交道,她距离真相就会越发接近。
“不过,七星对祭礼的态度未免有些奇怪...”
当时在医院里,希尔达女士可是当着自己养女的面,催促他们这些外邦人尽早离开,——甚至还给出了“不要靠近教堂”这一信息...
“他们不是知情者,就是参与者吧。”阿莱蒂亚抛出答案。
“只希望不是敌人...希尔达女士也好,其他的『七星』也罢,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我不想...”
她的龙抱紧了她。
“没关系的。也有可能是我们想多了,他们所指的或许是即将发生的另一件事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那答案都很快就要揭晓了。
“蒂亚。”亚瑟拉轻轻攥住了龙人的手,眼神真挚,悲伤得像一汪蓝湖。
“不管发生什么...都请不要再离开我了。”
而那龙分开手掌,与她十指交握。
“嗯,我答应你。”
“无论如何...我们一起。”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已是五月十五。
祭典的第七天,『晨星祭』正式开始了。
“那么,重复一遍行动内容。由我和『荧惑』负责城市安全。其余五人全数出动。进入塔内后见机行事,最好直接将闯入者拿下。”
“没问题。”『武曲星』接道,“话说这样的行动规模,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吧?”
“真让人跃跃欲试啊...”这高大黝黑的男人捏着拳头,活动起全身的筋骨。
“不要多嘴,斯通。现在是工作时间。”卡米利亚出言打断,抬起眼朝为首的希尔达确认道:
“最后由她来负责收尾,没错吧?”
她指了指一旁头戴面具的女人。
“说起来,为什么是这家伙?”波特斯卡恩・斯通,也就是那位粗狂的男人扫了一眼,对那相对而言纤细得多的身板表示嗤之以鼻,
“她做得到吗?”
“闭嘴。圣剑就在她的手里,你敢质疑女神?”红发的卡米里亚狠狠瞪着他,这两人出了名的不对付。
“我没有异议。”戴着面具的女人直接无视了武曲星的质疑,冷声道: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一众人沉默几秒,无人再出言反对。
“嗯。那就出发吧。”希尔达·克莱门特眺望着远处。
视线尽头,那惨白色的巨塔宛如世界的脊椎,要刺破云层,往那不可探知的高天中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