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礼花又一次升上天际。
黄昏终于落幕，人们唱起圣歌。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当炽热的太阳已经西沉，当祂不再普照万物。
你展现出你微弱的光亮，整晚整晚地闪烁着。
——星星啊。离了你的光，黑夜中迷途的旅人不知该走向何方...
“女士们，先生们！我很荣幸，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再一次站到台前！”
“首先，让我们向女神，向保卫我们的战士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会场里，修女长正立在二楼，注视着台上的年轻医生。她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自己手背上作为从属的印记，向着亚瑟拉传讯：
“这里是一号观察点，会场内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这里是三号，天顶状况一切正常。”
“二号，你那边呢？”修女长问。
二号的语速很快，汇报道：“附近的街区也没有发现...”
“等等！有一伙没见过的家伙！他们拿着武器！似乎正准备冲进会场！”
“他们有载具！叫里面的人小心，那东西速度很——”
“砰！！”
一楼，两扇落地长窗直接崩碎，连带一整面墙的大窗尽数炸裂。
暴徒们就在那四溅的玻璃碎片中登场，狂躁的飓风瞬间将破片化为流弹，杀伤了一大片宾客。
宴会厅化为炼狱般的战场，不过只在眨眼之间。
惨叫、哀嚎，流血是如此轻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想象这样的局面。
【现场怎么样了？请立刻回话，告诉我伤亡情况！】
从印记里传回的讯息让修女长浑身一凛，二楼与人群中的其他信徒也反应过来，举起魔杖开始抵抗。
“回殿下，贼人有十...有至少十余号人！他们借用了那种桨板一样的载具，正在客厅里乱窜！现在的伤亡主要都是爆开的窗玻璃造成的，但场面太乱，兄弟姐妹们要顾及与会宾客，无法进行有效回击！”
【让人群组织起来，合力展开防御性结界，把他们直接拦在外面。二楼的部署单位火力压制，把他们一个不落地给我放倒！】
修女长立马照做，手举魔杖扯起嗓子：
“一楼的人听好！立刻展开防御性结界，把敌人拦在外面！有余力的可以——”
没等她继续发号施令，一根冰冷的金属物抵上了她的后脑。
“噢哟，不许动，小姐。”
“否则，没准你的脑浆会先你的话语一步，涂满这漂亮的栏杆。”
与此同时，逐渐暗淡的印记里传来最后的声音，二号观察员颤抖着，给出了让人脊背发凉的汇报：
“从海尔德街方向涌出了一大批人...他们各个都抄着家伙！”
“目测...至少也有两百人以上！”
......
【近日，去年开始就生长缓慢的植物们，竟在短短几天里便抽芽开花！这种匪夷所思的现象正逐渐引起人们的关注，有专家表示...】
看着报纸上的新闻，少女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呐，桑多涅。米伦威尔，是座很美的城市呢。”
“是的。能在这里举行今年的仪式，羽神也一定会高兴的。”
“高兴...吗。”莉莉安特悠悠叹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桑多涅。仪式的准备就拜托你了。”
少女踢踏着小脚，而女神官正低着头，用圣布擦拭那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遵照您的吩咐。图南汀。”
她的动作顿了下来，好几秒钟里，彼此都陷入沉默。
五月的风拧转着，把脊背压弯。女人的红唇离脚掌愈发近了，将落未落。
“不、不好了！”
谁也没想到，在这时候，竟有不长眼的仆从惊慌失措地跑上前来。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女神官拧过头，掩盖耳后的那片滚烫，把情绪遮挡在乌发下面。
一旁的莉莉安特也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为方才的气氛感到害臊。
她都在想什么呀...明明她和桑多涅是相互支持的关系...
“圣物...圣物！”谁知那随行的神职者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有些惶恐道：
“我们的圣物不见了！”
“......”
-南十字街。某处露台。
女人自阴影中钻出，将一盏小盒递给了为首的信徒。
这群人身穿青色的布袍，皆用金线绣着羽毛与蛇的纹样。假如瑟兰妮此刻在这儿，一定会注意到，这种花纹与莉莉安特二人衣服上的高度相似。
“东西我带到了，加油喔？姑且就作为暖场，让我开心一下吧。”
男人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神秘物件：那东西只有薄薄一片，却具备两种色彩。金与碧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宛如不应存在之物。
他赶忙将盒子合拢，虽则只有一瞬，但注视它的任何巫师，都能凭借灵知洞见它本质的一角。
——这是一片蛇蜕。
“呼...”两分钟后，女人张嘴喘息，脸上闪过片刻的不悦。
“...凡人的欲念，不管多少次都不会觉得美味。”
“罗格，不然下次由你来替我吃掉那些人的记忆？”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薇尔丹蒂。”从角落的黑影里传来声音：
“拖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又要改变主意了。”
“啊，抱歉，那孩子实在太可爱了...没忍住，就多看了一会儿。”
说着，她陶醉地抚摸起自己的脸颊。
“啊...是叫莉莉安特？何等美妙的名字...真想把她一点一点吃掉啊...”
“收起你的恶趣味。”罗格冷哼一声，“她还有用。”
“当然，当然。甜点总该在合适的时间享用，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解风情。”
“你知道就好。别让我们的计划失败，祂必须要在这里降临。”丢下最后一句，罗格消失在阴影当中。
唯有那身披血色的女人，注视着城市的天幕，引吭高歌。
“...当那风暴因神的女儿平息，第二位天使也折断了祂的羽翼，黑火便自那高天坠落。”
“毁灭啊毁灭，”
“——如你不将祂杀死，等待的必是你的死讯。”
......
接到报案的姜晚，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卢明教授。用那台老人送给她的通讯机。
“导师，很抱歉打扰您...但假如我没有记错，勒比卢人信仰的羽蛇神，是非常讨厌活祭的？”
她攥紧了那用光芒写就的讯息。算算对方上报的时间，再加上信使传输的时间...恐怕最少也过去了十几分钟。
也就是说...现在随时都有可能......
“啊，当然，”古铜色装置里传出回信，“在【神话与信仰】的课上就有讲：勒比卢的神能呼风唤雨，——传说祂可使风暴化为活物，雨水和雷霆都是祂的仆从。”
“这神明最是厌恶活祭与血祭，一旦用错了侍奉的方式...”
...祂将展示祂无与伦比的愤怒。
“轰隆隆隆！！”
听筒里的电流沙沙爆响，在漫天翻涌的雷光中，通讯骤然中断。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从天际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
数分钟前。
“头儿，你在干啥？快点把信物拿过来啊，不然怎么继续？”
身后传来同伴的声音，男人这才回过神来，端着锦盒往人群中走去。
“要当引路人的，都选好了吧？虽然学城现在守备空虚，但守夜人和七星都不是吃素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们没时间失败。”
“当然，弟兄们都知道，就等您带来信物了。”
“好吧。”虽然仍觉得哪里不对，但伊什塔卡还是将锦盒放在了准备好的法阵中央。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个年头了。
当初因为偏激的思想而被神殿放逐，他几乎沦落成孤魂野鬼。
他至今都不知道，凭什么神灵要选择一个流着帝国血脉的外人来做圣女。
明明新的圣子应该带领族人复仇！——祂有那样的伟力，难道不应该为了拿瓦杜，去将可恨的帝国覆灭吗？
既然神明不义...就由他来掀起更大的风暴！让他证明，他才是那个正确的、应该被选中的人！
就从这盘踞了帝国人的白帆街开始！
他将锦盒猛地掀开，对着那盒中蛇蜕，念响了祂的尊名：
“Aa! Huēyi Ketsalk!”
（咿！伟大的『风暴之巨蛇』！）
“您是赋予生机的播种者，您是启发智慧的引路之星。”
“雷霆是您神躯里的辉光，天风是羽翼破空时的锐鸣！”
伴随他的呼喊，一旁的两名『引路人』同时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所有人都脱下自己的布袍，裸露出身躯上密密麻麻的咒符，开始围绕着法阵跳舞。
咚咚、咚咚、咚咚——
萨满鼓一声盖过一声，大过心跳，大过雷鸣，大过每个人滞重的呼吸。
鲜血随那鼓声流淌，终于汇向那法阵正中的锦盒。
没有人觉察，在这露台的正上空，一道暴风眼正缓缓成型。
而为首的伊什塔卡，他的呼声还在继续！
他跪进同伴的血泊，任由鲜血沿着他的膝盖蔓延，宛如要顺着他浑身涂画的那些纹路、向上逆流。
在这震耳欲聋的鼓声里，他吼出最后一句：
“以您的闪电，撕裂那天穹吧！让凡夫们见证，何为真神的震怒！”
轰隆隆隆！！
金色的雷光霎时间涌现。从那浓云深处，猛地贯向了地面。
那闪电连天接地，神枪一般坠下，仿佛要劈穿这座高耸的露台。
在它的尽头，——那盒中圣物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辉光，于眨眼间刺下了在场者的双目，使他们见到了同一片幻象：
六片羽翼，巨蛇之躯，碧色冠冕，以及愤怒的双目。
呼唤神名的伊什塔卡，在千分之一秒内便化作焦炭。雷电的轰击中，他的双臂被猛地向外绷开，凝固成赎罪的十字。
而祂的愤怒，至此才刚刚开始。
......
“教授、教授？！”
通讯彻底无法接通，姜晚挥动魔杖试图招来信使，那些灵却也根本不听，都各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面对神明的震怒，这些智性有限的存在根本派不上用场...
“该死的！”现在只能往风暴里冲，救一个是一个！
她抓起一旁椅子上的外套，把通讯器胡乱别在腰间，握紧魔杖，猛地从酒馆的天台跃下。
月弦被她撬动，在她脚下凝聚出一条冰封长路，载她冲入雨幕。
“哗啦啦啦...”
羽蛇神带来的风暴，诡异地笼罩了南十字街，正向四周不断扩散。
风力和雨水的猛烈程度都在不断加强，头顶的闪电更是愈发密集，能瞥见祂的身影在云层中隐现，形象巨大而可怖。
好在这风暴云足够浓重，至少不会有人因看到祂的形体而当场暴毙...
姜晚想着这些，扯起嗓子朝周围喊道：“所有人退回屋内！不许在街道逗留！远离所有窗户！不要靠近金属器物与烟囱！”
“尽量去往房屋内侧无窗的房间，或者用重物抵住窗扇！阁楼和地下室绝对不能待！”
“守夜人和七星会把这事搞定！在那之前谁也别出来！”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一个躲在檐下、瑟瑟发抖的少女，腿部似乎已被锐物划破。
风势愈发强劲，她跳下冰晶滑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不得不拍拍身上佩戴的徽章，展开锐状的星光防壁。
压力骤减，但灵性也在随之缓缓消耗。
“不要怕！”她朝少女喊道，“伏低身子，我来救你！”
雨水还没有漫过这处街道，几乎就在少女照做的下一秒，从旁侧飞来的金属片就猛地扎在了墙上。
女孩抖了一抖，却觉得风一下子停了，颤巍巍抬起眼皮，正看到女人伸出手来：
“没事了。跟我走，我带你去可以躲人的地方。”
为了应对飓风和极端天气，学城在每个城区都有修过避难设施。作为守夜人，需要牢记这些设施的地点。
“可能有点痛。你忍一下。”
她把少女抗在肩头，这样能腾出一只手来，方便应对麻烦。
按照这种强度，屏障还能持续近十分钟...但那是乐观的考虑，——从风暴不断壮大的趋势来看，她可能就只有五分钟。
中途如果遭遇重物或者锐器的冲击，时间只会更短。
该死的，这里可是还有很多人要救呢...
“......”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的下一秒，桑多涅就拽紧了仆从的衣领，
“圣物失窃了？你确定？”
“是、是真的...”那女仆从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大人...我们不是故意的...但真的有人盗走了圣物...现场还、还有一封信...”
“把信给我。”桑多涅松开了她的衣领，那少女扑通一声坐在地上，颤巍巍向口袋里摸索。
【等你看到这东西...大概说明仪式已经开始了。已经太晚了喔？不如就坐下来，好好欣赏这出好戏吧~】
该死的...开什么玩笑，竟然说仪式...？
除了圣女之外的存在，贸然用那东西呼唤神明只会令祂愤怒！要是在这里显现...
不光学城会受到重大损失，弄不好的话...拿瓦杜可是会被愤怒的大陆人夷为平地的！
“必须阻止才行。”她转过身，紧张地握住莉莉安特的手。
少女已经猜到什么，同样感觉到惶恐。
“他们是要...召唤库尔坎，是吗？”
她还没有忘记，那巨蛇发起怒来，简直堪比拿瓦杜神话中已死的飓风之主。——『胡拉坎』，传说里曾降下大洪水、毁灭了旧人类的疯神。
这时候，她又记起那些被逐出部族的反对者。
“他们是...因为我才......”
“不是的！不是圣女大人的错！您就是最好的人选！再没有任何人比您更值得祂的青睐了！”
“只是那群叛徒不识好歹...盲目仰赖着羽神大人，渴望借祂的力量完成复仇——”
“不好的是他们！圣女大人您只是...”
少女凄惨地笑了。
“可是...假如作为圣女的人不是我...假如我早一点死掉，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吧？”
啊...何等令人痛心的表情。
——又是这副表情。
天洪从神赐的翡翠中流出，那悲伤的眼眸仿佛要把人吸纳进去，吞没在无限的轮回的记忆当中。
在那一切的尽头，是尚且年幼的二人。
十年前的那场风又吹了过来。她们相拥而泣，只觉彼此的眼泪快被骄阳吞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