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达罗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经在秘密部队中服役时,她便对这类隐秘早有耳闻。
——传闻神秘的尽头,往往都是非人的存在。
祂们丑陋,肮脏,混乱...全然不是人类的认知所能形容的可怖。
她当时只当是些无端的猜测,以及疯人的臆想。
在那个古老的国度里,从来不缺少疯子和天才,自然也不少见流言和传说。
要知道,在《赞美诗》中所歌颂的,可是极致文明和美好的国度。是当之无愧的『乐园』。
倘若所谓的远古当真是极致的混乱与灾难...又如何有赞颂的必要...?
但在此刻,——面对那从天顶流泻出的粘稠,她第一次对《赞美诗》中的记载有了怀疑。
那流淌的液状生命从屋顶的破洞里猛地跃下。眼珠在其中乱转,长满利齿的七八张嘴大洞开着,直接便扑到了『佣兵』的头顶!
恐怖的咀嚼声中,它开始朝着各处蔓延。
这一切简直耸人听闻:她看见房屋被它吞吃,城市被它覆灭,文明在黑暗里燃起大火......
在这幻象当中,她听见怪异的讥笑,一时间头痛欲裂,双腿竟克制不住地失力跪倒。
该死...是某种精神污染?因为那些眼睛?还是嘴巴?
她神智混乱,试图竭力站起,却又很快重新摔倒。只能眼看视线的边际,有怪物就快冲到她的面前了。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巨树撞穿墙壁,将那獠牙外翻的野兽头颅碾了个稀烂。
“三号,到达战场。”
少女从树干上轻巧跃下,绿光奔涌,在修女长的头顶编出花环。
“芙拉薇耳,你变弱了。”
“嘁,不用你管。”女人站起身来,受到花环的影响而稳固了精神,在此时拍了拍弄脏的管家制服。
“不过是一时不察...被钻了空子而已。”
从幻觉中苏醒,她这才分辨出战场的一片狼藉。
除了被防壁包裹的一楼正厅,洋馆的所有地方都已经千疮百孔。
那些怪物,包括『佣兵』本尊都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无数血肉枝蔓吊在半空的巨大黑茧。
——那东西的状态介于肉块与污泥之间,漆黑的浓稠物从中淌下。周遭的血肉结构拱卫着,如同脐带一般、在搏动的同时将某种东西输送其中。
房屋家具的残骸、以及诸多的人体碎片...这些东西像营养与食物一般、被输送给它的主体。
“他们发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宅子毁成这样,我们麻烦大了。”
“不知道。”少女做出了精简的回答,“总之会很难缠,殿下说还不确定会不会有第二轮,不要让其他人出来。”
“嗯。那就速战速决吧。我辅助你。”汀达罗丝扯下颈间的银链,将其抓在掌中。
绿色的宝石放出光辉,紧跟着、她开始喃喃低语。
“复生之『翠』。”
光辉加倍盛大。无数坚韧的枝条从地板中生起,宛如这些死去多时的存在重新具备了生命。
它们舞动着,与穹顶那压抑的存在遥遥相抗。
“生长吧。”『提西福涅』在一旁发出轻叹。
下一秒,她的绿发生长着垂向地面。先前的千百道枝条似与她呼应,在此刻骤然疯长。
深绿与深绿不断纠缠,相互攀附之下,竟直接拧成一根根锐矛、冲天而起!
“咯吱咯吱——”
巨木之矛将撑起茧房的血泥一簇簇洞穿。同时又放出翠绿色的云霭,阻止着它们的复生。
在这样的破坏下,正中的巨茧猛地颤动起来,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咚,咚咚。咚,咚咚。
“小心、要来了!那家伙有远距离的攻击——”汀达罗丝话未说完,一杆巨炮便猛地撕开了漆黑的血肉,扭曲的炮口竟然直直对准了壁障中的一般民众!
这位修女长几乎是想都没想,便扒住了其中一条向上疯长的巨树。
单手把晶石遥遥一举,翠绿的光芒中,枝蔓撑出了繁复的盾墙!
即便被剥夺了『颂者』的名号,她也还忘不掉那些职责。
但比她更快,——千百道树根攒聚起来,名为提西福涅的少女单手高举,十余米的树枪便猛地朝那怪物贯去!
污泥流淌。巨炮彻底发射,却在这个瞬间,被那树枪狠狠贯穿。
偌大的血肉之茧上开出片片小花,在无数枝条的托举中轰然坠地。
而其中的内容物,——那近十名暴徒无一例外,全都已经死了。
黑雾从建筑中弥散,人群比起庆幸,更多的却是担忧。
冷雨从房屋的破洞中吹刮进来,所有人都看到:一场风暴正在学城上空肆虐。
“......”
虽然说过那样的大话,但在直面风暴的这一刻,姜晚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打鼓。
“怕了吗?”桑多涅冷嘲热讽道。
“拜托,我也是人。怎么可能不怕。”站在楼顶,望着不远处肆意翻搅的云层,她忍不住苦笑。
风暴几乎要将城市吞噬。飘摇的雨水中,连路灯都只能沦为微渺的存在。
闪电是唯一的指引,照耀那如天柱般虬结的云层。祂欣长伟岸的神躯隐没其间,即使能见度已低到可怜,可怖的威压与风暴本身,也依旧是如此令人恐惧。
魁札尔科,——那『风暴之巨蛇』、就在那里。
“事先说好。这绝没有诋毁那位大人的意思,——只是这次,祂的愤怒明显不同以往。”
“即使是图南汀大人的加护,也未必能应对那种级别的飓风。”桑多涅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
“你没必要和我一起冒险,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姜晚最后一次整理起自己:她将长发重新系紧,摘去赤色的美瞳,露出原本属于言夏人的眼睛。
深棕色的目光里,倒映出远处的闪电与风暴。
当这个时刻终于到来,她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紧张。
“『守夜人』生来就是为城市而战的。”她说。
“而你不同,你只为了那姑娘的名誉而战。即使你现在转身回去,风暴也还是会就此平息。——『七星』和『塔楼』不会对这样的灾难坐视不理。”
“但我没看到第二个战士出现在这里。”桑多涅声音冷漠,“我也在这座城市留学过,并不觉得它与其他的地方有何不同。”
一样的人山人海,造就出一样的无足轻重:人只要多起来,命就会变得像草芥一样低贱。
“还是有区别的。”姜晚站在楼边,单手握住栏杆。
“这里是南十字街二号。那边拐角有家面馆,老师傅跟我很熟,每次都会给我的面里多放两块叉烧。”
“再往前走是家鲜鱼铺,左边卖包子和粥,偶尔卖点馄饨,总是被很早吃完。”
“鱼铺老板姓张,在这里摆了三十年铺子,儿子在学院里读过书,是我曾经的组长。”
“——我知道你们勒比卢以前叫什么,也知道和学城签订条约的时候你们一点都不服气,打心底里还认为这儿的人和帝国一样野蛮。”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米伦威尔是一座包容且温暖的城市。”
“它就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一样,都有各自的不足之处。但我们都在期望这一切变得更好。”
一口气说完这些,姜晚翻越栏杆,猛地甩动右臂。
弦音奏鸣,冰晶再度接住了她,借着冷雨层层延伸,带她奔往风暴的深处。
“我向你保证!”她在这风雨里头也不回地大喊,“它是不会倒在这小小的风暴里的!”
“——因为有无数人,都衷心期望着它能得救!”
“轰隆隆隆!”
惊雷在天际响起,桑多涅摇了摇头,举起魔杖,鼓动狂风将自己带走。
龙卷与神明的愤怒愈发逼近,胸膛里的那阵心跳却轻快得像要起舞。
“真是的...作为首席护卫...怎么能被一个学城人比下去。”
不就是部族中代代侍奉的祖神嘛,偶尔忤逆一次又能怎样?
“......”穿过风涡,眼前的一切彻底有了变化。
这里非但不显昏暗,反而被一种伟大的光辉所笼罩着:
翠绿色的光芒遍布天地,每一件曾被风暴虏获的物品都漂浮着,有如鲜活的生灵,安静地立在一旁。
建筑的碎片、折断的树枝、马车的轮毂,甚至天际的雷光...数千、数万...更多。
“...这就是『魁札尔科』的真相。”穿过风涡的桑多涅同样感到震撼、战栗。
“祂能驾驭风暴...不是因为祂的权柄如此。”
“祂是执掌『生命』的神...祂所做的,只是为这些死物赋予了生命。”
何等盲目、何等可怖的行为。
只要祂想,——哪怕将生命赋予给海洋和大地,掀起滔天的怒浪或者令大地倾倒,恐怕也不在话下。
这就是拿瓦杜一直以来所隐藏的真相。这就是她们即将面对的古老神祇。
可望着漫天排列整齐的祂的军队,守夜人姜晚却竟然笑了出来。
“反正我们又不是要与祂为敌,只是从他眼皮子底下借点东西而已。”
“咔嚓!”忠心的闪电投下长枪,摇曳的光痕似乎彰显着他的愤怒。
而在远处,姜晚看到一个一闪而逝的、“不合时宜”的人形,——那身衣装以拟人的姿态跪立在露台边沿,正朝着天际的存在无声叩拜,仿佛在乞求某种原谅。
只有衣服...但里面的人...
有些可疑,但距离有点远,只能先凑过去再确认了。
“喂!既然来了就跟上!那圣女的加护可扛不住这些雷光!”
话音刚落,一张冒光的桌子旋转着,自高处猛地朝她撞来!
姜晚惊险避过,紧跟着又看见某人的斗篷在远处挥舞起魔杖。火焰迸射出来,在空中染到翠绿,立马变成了幽绿色的鬼火小子,朝她加速俯冲!
“我去,这玩意还能传染...”姜晚本想挥杖用星光挡下,见状连忙改变了行动,转而让火焰托举自己飞上天空。
“你可以把这里当作祂的神国,”桑多涅跟着飞了上来,从旁解释道,“小心那些游离在空气中的权柄,这里的物品就是因为这力量才觉醒了自我意识的。”
“这么说来,那些风涡外乱飞的东西有些也是被浸染到,觉醒了意识...?”
“嗯,恐怕离祂近些的还会更强。”桑多涅才刚说完,天台上就冒出一个水箱。
只见他把管子朝下一指,便大喊道:“与伟大之蛇作对的劣等人类啊!淹没在悔恨之海中吧!”
“哗!!”
堪比瀑布的水量直接从二人头顶喷出!
“我来。”桑多涅猛地加快了速度,周身的风流如被打磨一般,变得更加迅疾,竟直接一个旋转劈开了水浪!
但这还不算结束,——只听雷声轰鸣,有人在天际大声呼喊:
“胆敢冒犯天之主,其罪当诛!”
“轰!!”
姜晚在最后关头挥杖,猛地从背后喷出火焰,将上方的桑多涅堪堪撞向一边。
“砰!”“噼啪!”
千钧一发之际,二人撞破玻璃躲进楼中。从外面传来爆鸣,接触雷光的水流霎时化作了滚烫的蒸汽,温度足以杀人烹肉。
“看来从正面很难成功。我们分兵作战,我在正面尝试激怒祂,从而分散这些家伙的注意力,你借机从侧面切入,将圣物一举夺走。”
姜晚小声讲述计划,语速飞快:
“现在多拖一秒都可能有人受到威胁,一旦得手,你就只管往外面冲,去找你的圣女就好。”
女神官目光复杂地望了她一眼,深知此时没有犹豫的余地。
“好。愿你的女神庇佑你。”
“......”
“躲到哪儿去了?该死的人类!”闪电愤怒着,在天际发出咆哮。
“靠北喔,别念了啦!你自己不是也快成为人类了喔?”桌子在半空中仰起头来,很快便被狠狠呵斥回去。
“闭嘴!我和他们不一样!人,给我滚出来!”
“凶巴巴的,就不会好好讲话喔...”
“看来你们内部也不是很融洽嘛,内讧成这样,那位也不管管?”
姜晚从建筑中蹿出,借助火羽稳稳停在了天台的边沿,跺了跺脚上的皮靴。
从这个距离,似乎能看清那套跪拜求饶的空衣服了:在它附近只剩下一个人类,正双手摆出十字,浑身已经变作焦炭,看起来已经死了。
“竟敢质疑我主,不可饶恕!”闪电发起了他的暴脾气,在天际一个劲儿地放出闪光。
“你是哪里来的电灯泡喔,这么会闪,难不成是要整个坏掉?母亲在造你的时候怎么这么不小心,把你的脑子接短路了喔...”
“闭嘴!闭嘴!再用这种方式说话,我就把你劈成雷击木!”
“呵呵,做得到的话就只管试试看咯,让你见识下——”
“都给我住口——!”风暴中传来巨响,厚重的云层积聚出一张面孔,有苍白的雷霆在其中闪动:
“不要为这种无关的小事争斗...当务之急是杀死他们,将这些可怜人的生命还给大地...”
“只有在这里留下印记,才能永久地警醒世人。”
“动手吧,让这里成为祂的路标......”
“轰隆隆隆隆——”
姜晚在震响中仰望天空,不由露出苦笑。
“看来好像也用不着特意吸引关注了啊...”
——在她头顶,那一度静滞的风暴变得肃穆,化作了审判的巨人,正擎起比高楼还要广大的雷枪。
她所熟知的城市在此刻如同沙盘,渺小得甚至不知道怎么去保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