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妮娜停下了演奏,抬头问向少女。
咖啡厅内,二人在加护的范围里坐着,窗外的风暴被隔绝开来,几乎成了两个世界。
“嗯,不愧是、吟游诗人,您学的很快。”莉莉安特露出微笑。
“我这在同行里也就是半吊子啦...”妮娜苦笑道,“只是因为经常到处乱跑,还听过你们那儿的民谣,所以上手更快一点。”
“嗯...”少女轻轻摇头,发出鼻音,
“献给祂的、这些乐曲和舞蹈,比起固定的形式、更注重心境。”
“只要诚心地赞颂祂,或是传达、这片土地的珍重...即使是处在愤怒当中,祂也会一点点、平静下来。”
“我从曲调里、听得出,您很热爱、这片土地。”
听上去像是被夸两下就会停止大闹的小孩子...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不过,这片土地的珍重啊...
“我记得...在很多年前,拿瓦杜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吧?”
“那时候平息了骚动的也是你?”
“啊...您是说十二年前...”没想到莉莉安特摇了摇头,“那时候,其实并不是我...”
“之前也、说过的吧,莉莉安特,是帝国人的孩子。”
“母亲为了、让我不被部族抛弃,撒了一个很大的谎...”
“那些人说,是因为母亲与大祭司私通,我才被、冠以『圣女』的名号。”
“处刑的那天、我就在现场,他们把她按在泥土里,说这样是、为了让她的灵魂、至死也不能回归祂的怀抱...”
“他们做到了......”
莉莉安特又掉下泪来。
“啊...真是的,明明都约好了不会哭的...”
“那天晚上,本来我已经、准备好陪伴母亲,却听到天穹上有风暴汇集...”
“有反对者借机吟唱咒文,试图唤来祂的眷顾、来证明自己的正确。”
“就像现在这样,人们在宅子里、在外面慌乱地尖叫着,可一切的声音都被雨水淹没...我和云彩中的巨影对视,竟然一点点站了起来,摇晃着走了过去。”
“很奇怪吧...”莉莉安特在哭泣中扯出笑容,“明明当时的我,既没有礼器,也没学过相关的知识。就像是把部族千年来的传统都踩在地上一样...”
“是因为...”妮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少女发出嗯地一声,带着鼻音。
“...因为她来了。”
“在极致的、几乎要将整片大地掀翻的风暴里...我看见了母亲。”
“她还保持着死去时的样子,脸上含着怨怼,怒视着神明。”
“我至今也忘不了她的那番话语...”女孩破涕为笑,接过对方递来的手帕,脑海里仿佛又回想起那天的光景:
【部族困苦之际,你不现身。帝国攻来的日子里,你不现身。连妇女孩童遭受敌人和同胞的迫害,你也无动于衷!】
【如今却要因为这一点点愤怒,就要夷平整片拿瓦杜?】
【你算什么神!你有什么资格!】
【该愤怒的,难道不是我们吗!】
她用手帕遮住了脸,只觉肩上的重担又要把她压垮。
“是啊...该愤怒的,难道不是我们吗...?被莫名其妙就安上了圣女的名号...一生都只能困在这副长不大的躯体里...还只有十年寿命可活......”
“我曾以为这种事无关紧要,也曾觉得光是能被需要就好...可事到临头,却还是...”
“...好想活下去。”
“这是我离开部落的、第一个年头,也会是、最后一个了...”
“明明桑多涅好不容易、才替我求来这样的机会,却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可以过活...”
“看来作为圣女...太合格也不是好事呢。”
望着她的苦笑,一直压抑在胸中的违和终于爆发。妮娜·弗尔多拿不禁愕然地捂住了嘴巴:
“你的意思是...整片大陆,都依赖你们的力量,才有了季节的轮转?”
这种事简直骇人听闻...假如被有心的帝国人知道,恐怕不日拿瓦杜就会被烧光杀光,彻底沦为历史的尘埃。
“啊,妮娜小姐...唯有这件事情,还请保密。”莉莉安特摇晃着站起身来,朝着对面的女人行了个大陆通用的礼节。
“虽然我的确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但泄漏秘辛确是死罪...我不想连累到她...”
可怜的Sandone...这之后的日子,她又如何是好?
“...无论如何,您都是伟大的、可敬的人。”妮娜咬了咬嘴唇,沉声说道:
“这份秘密我一定保守于心,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
风又忽然间变得盛大,吹倒一旁结界外的路灯。
许是线路出了问题,连带着咖啡厅的魔导灯一并熄灭掉了。
可怕的响声穿过加护,莉莉安特忽然感到心口作痛,像被攥住一般、狠狠一抽。
那翡翠色的眸子不禁移向了天际,倒映出风暴中恰好划过的、
金色的闪电。
“......”
一分钟前。
面对那风暴巨像手中的雷枪,姜晚嗤笑一声,以不屑的姿态朝天一指:
“哼,别以为就只有你们的头上才有神明!”
“在大闹之前,我劝各位想想清楚,这里可是女神的国度!”
她这一喊倒是给那群『复生体』唬了一跳,纷纷抬起头来观望起头顶的天空。
结果除了黑云与风暴,这地方根本空无一物。
“可恶,竟然敢耍俺!”闪电气得噼里啪啦,找准方向就一个劲儿地狠劈,吓得四角桌辗转腾挪,一时间难以进攻。
但除他之外,还有数千具有灵之物,正虎视眈眈!
见到女人在雷光中没有后手,只能仓皇闪躲,他们纷纷蜂拥而上、朝她冲来!
——与此同时,那头顶的雷枪也已愈发逼近,显然是打算置她于死地。
就在这最后关头,借助火羽在半空中闪转腾挪的姜晚终于再度着陆,左脚在地面上猛地一拧——
事前安装在靴底的『震撼仪』顿时触发,空气里猛地爆出“噼啪”一声!
“嘁,果然还是没充满,只能赌一把了。”
她打旋甩出的防护屏障才堪堪挡住了十来个物件,便彻底破碎开来。
好在运气不错,挡下来的都是些比较靠得住的重物...她躲进几个破柜和家具中间,把自己藏得尽量严实一些。
这一切都在一秒之间,无数『复生体』失控般撞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发出惨叫:
“救命!”“我不受控制了啊啊啊!”“放我出去!”“好想逃...”
这些玩意眨眼间便堆成了小山。远处施法的那些斗篷和窗帘见状彻底慌神,为避免误伤到自己的同胞,都不得不停止了法术。
“一群懦夫!”也有像闪电这样的行动果决者,毫不犹豫地加大了输出。
为首的风暴巨人更是如此,——雷枪彻底被他扎下,在轰鸣中电焦了无数『复生体』,家具们爆发出一阵惨烈的悲鸣。
这样威势盛大的攻击,却在触及名为姜晚的存在前、嘭地破掉了。
破掉了...
“???”
风暴和颤抖的众家具对视,面面相觑。
下一秒,小山一样的家具城里爆出成片的骂声,似乎这些家伙对上位者的欺凌早已经忍耐多时,此时彻底忍无可忍。
只有躲在最里面的姜晚微微松了口气。
方才的雷枪再怎么声势浩大,归根结底也只是弦的波动所引发的现象。
而被她藏在鞋底的『震撼仪』,正是一个一次性的、可以平息弦振的装置。
和『逆弦谱』终归不同,假如是直接正面对上,就算她使用了震撼仪,也还是会被余波伤及。但有这些“人肉盾牌”可就不一样了。
至少现在的伤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么想着,她咳嗽两声,发现身体突然间变得轻了许多。
不,不是身体...是围住她的那些家具全都在一瞬间不见了!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匪夷所思,——以至于当她抬头的时候,竟没有多少惊讶的感情。
风暴垂下头颅,向他的主人表示恭敬。闪电弯折身躯,因他此刻已不是天空的霸主。
一切方才还在天际肆虐的存在,此刻都前所未有地安静下来。
在他们的面前,现出一具真正伟岸的神躯:
祂的羽翼呈出蓝与翡翠的两种色彩,如同是将海与天空撕碎,又糅杂在了一起。
在此之上,是祂辨不清形态的、将云彩彻底割裂的蛇身。
瞳孔完全失焦,宛如被金色的闪电隔空穿透,姜晚感受到猛烈的刺痛。
即便只惊鸿一瞥,这神明带来的灵体损伤也近乎令她癫狂。
她仿佛被捆缚在雷云之下,承受着万雷加身的刑罚。她看见城市毁灭了千百万次,就像巨人摧毁沙堆那样轻易。
脊柱弯折、膝盖扭曲,姜晚就快要在这异神的威压中跪倒在地。
却在这时,从被横扫一空的天台上,那神官已经夺走了盛装圣蜕的锦盒。
“把它放下!”闪电震怒着发出轰鸣,却在转眼间被撕碎得干干净净。
“咔嚓!!”
似是宣告祂无言的愤怒,那金色猛地撕开苍白,如神话中刺死巴德尔的金枝。
这一次,姜晚的确看清了:
令那数以万计的『复生体』不复存在的理由,仅仅只有一个——
他们的聒噪同样招来了神明的忿怒。
不,与其说是怒火,不如说是无足轻重...
这高天之上的神祇当真对生命感到漠视。因祂本就是赋予生命的存在。
祂能在呼吸间将之轻易赋予,自然也可随意地将其收回。
于是,这守夜人朝祂高高举起魔杖。
“还给他们。”她说。
发绳已被绷断,她站在雨中,满头长发早已被雨水打湿,却在此刻被狂风卷起,不住地飘扬,英武如同雄狮。
在这电闪雷鸣之中,她朝那陌生的神明举杖。
“——我不清楚那些信徒是因何而触怒到你...但无论如何,这也不是你将城市卷进来的理由。”
“那些因你而得到恩赐的死物也好,这座城市中的人们也罢...生命不是可以被你肆意剥夺的东西!”
“咔嚓!!!”
又一声巨响,金色撕裂天穹,将她脚下的建筑劈作两半。
摇晃的大地使她跌倒,回归的重压逼她跪地。
那散溢的电流杀死她,又在眨眼之间把她带回。
紫发上的染料遭到分解,暴露出原本相较言夏人而言,过分平凡的黑色。
仅仅只是余波,她死了整整三十七次。
守夜人姜晚。此刻的她,就和这座城市里的普通人一样平凡。
但魔杖仍然被紧握在她的手中,甚至不甘地奏响了弦乐。
“叮、叮、咚、咚、咚”
五弦-『冰河时代』。
闪电不复存在。风暴也停止了呼吸。凝滞的夜空之中,唯有寒气肆意流淌,像要卷上天际一般伸出它们的爪牙。
这是凡人的爪牙,连触摸天空的资格也不会拥有。
但就在这个瞬间,金色的星光照破了云彩,有如神眷般洒在她的脊背上。
她的冰一瞬间掺杂了星光,竟然以千百万倍的速度蔓延,直上天际。
冻住风暴、冻住了巨神翕动的羽翼、冻住那咆哮的金枝。
只一瞬间的迟滞,那神官却已经带着圣蜕远离。
风暴的巨人再也不能忍耐自己的失态,从冰霜中挣脱,便将雷霆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失去力气的姜晚疲惫地注视着他,注视着自己从倒塌的高楼里缓缓坠落。
【——结束了。以及...请成功吧。】
【请别让这座城市的人...为这样一位冷漠的神明殉葬。】
她阖上眼睛,看见漆黑一片的暗夜里,有黄金般的星光闪烁。
好像女神大人显灵,有谁轻轻托住了从高楼上坠落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