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拉...？”阿莱蒂亚的呼唤令她骤然回神，亚瑟拉这才恍惚地摇晃了两下，
“抱歉...我...”
眼前是雪一样苍白的空间，褪去那无尽的华美之金，这里竟变得如此灰败、寂寥。
“是我不好，”老先生皱着眉头，“我竟然都没注意到这个符文...是有人故意藏在这里的？”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意外现象，”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里的灵性场本来就很混乱，比我上次来时恶化得更加严重。”
“况且毕竟和高位存在有所牵扯，她会遇见幻觉也是在所难免。早些离开吧，待在这里对她没有好处。”
提露露也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既然灵摆也往这边指了，大概是没错。”
“再说这里也不剩下其他门了，”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余的门此刻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像是被那棵小树给吞掉了一样。
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我担心前面会有危险。”阿莱蒂亚皱着眉头，“她这样的状态也不适合——”
“我可以的，蒂亚。”少女捏捏她的手掌，“我真的可以。”
“而且我觉得最好尽快...我也想亲眼确认宅邸那边平安。”
“最好没事。”龙人叹了口气，有些不安地晃了下尾巴。
“那就开门吧。”
老巫师最先把手抵在了门上，然后愣了一下，发现没能推动。
等等，推...？亚瑟拉望向提露露，姐妹俩面面相觑。
之前的门可是碰一下就穿过去了，这扇怎么还得上手推？
“一起上？”龙人活动两下肩膀，“人多力量大嘛。”
最终，阿莱蒂亚与亚瑟拉在左，老巫师与提露露在右，四人一同推动了这扇大门。
“喀啦啦啦...”
沉重的白色巨门缓缓开启，亚瑟拉感觉到空间一阵异常，就像是撞破了一层无形的膈膜，转眼间、四人已来到了一片惨白之地。
昏暗的白石厅内，死气沉沉。
披甲执剑的侍卫、俯首朝拜的圣徒、簇拥帝王的女佣...无数人像精雕细琢，细致到连睫羽都被精心修正过。
而诡异的是：无一例外，它们都对尽头的某人怀抱着崇敬的情绪。
仿佛是呼应她的视线，四周的灯座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神色各异的雕像背负着那些圣火，惨淡的冷白色升腾着，在火光中，她看见骸骨堆砌的王座。
——那硕大的白石被雕刻成了骨架，两名栩栩如生的骷髅、正拱卫着它们至高无上的君王。
亚麻金的卷发、宝石般的红瞳...王座上的少女与童话里如出一辙，面孔间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她神色恹恹，一只角早已异化成了狰狞的暗红，另一只则不翼而飞。
她是已然残缺的『角姑娘』。她就是此间的『祭物』。
直到所有的冷白全部点亮，直到那些负罪的石雕发出悲鸣，王座上的少女才终于微微抬起她的眼皮，发出冷淡的呓语。
“...你来看我了。白鸽。”
老巫师沉默了。——从踏入这个房间时起，不、从更早以前，这老人的灵体就状态低迷。
亚瑟拉突然想起走入科洛诺斯深处的那天：初见时的这位老人嗓音如同旧钟，开口时字字如钟锤轻叩。
而如今的他喉咙干哑，像是彻底行将就木，再不剩半分从容。
“...我不是白鸽了。”他说。
一身黑色的他，此时更像是乌鸦。告死的乌鸦。
“——但我仍是森普雷拉，是注定要死去的森普雷拉，对吗？”
“亲爱的哥哥。”
“......”莱斯塔好像沉默了许久。
也许过了一个世纪，也许更久，当教堂门口的第二簇礼花冲上天际，他才不得不举起了他的魔杖。
“对。”
而那天使终于塌下眼皮，表情一点一点，从厌倦过渡到疯狂。
“那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最可悲的道路。”
“来吧...”她重新睁眼，背后猛地绽开，似龙非龙的腐烂六翼中、升起无数暗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比黑色更幽邃、比暗影更不祥，连结到她的王座、连结到她的仆人、甚至连结到她的躯体——亚瑟拉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天使已经彻底残缺——
在那瘦弱的身躯下，她的脊椎竟不翼而飞！
这残缺的疯天使在王座上被吊了起来，如木偶一般、高高举起她惨白的双手。
于此同时，那数百尊栩栩如生的雕像整齐划一地站起，从他们的躯体里发出同一阵呼嚎：
“来杀死我...来取走我的骨骸...来见证——！”
“那早已写好的终局！”
隆隆巨响中，亚瑟拉看见她的龙腾飞而起，只一个扫尾便将满地的仆从摧毁殆尽。巨大的龙口张开，恐怖的吐息在霎时间酝酿完毕。
暴烈的星之焰将空气也一并扭曲，迸发出蓝紫色的、强盛的闪光——
“轰！！！”
雨水后知后觉地落下，却在触及火焰之前，先一步被黑暗碾碎。
畸形的手臂轻易将建筑撕裂，碎裂的砖瓦如豆腐块般滚落。
这残暴的场景完全镇住了在场者：只见那巨手足有钟楼大小，某些部分格外肿胀、如同藏有肉瘤。上面长了整整三十七只眼睛、八十六张嘴，利齿们相互啃咬、含混不清地说着胡话。
但一种更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它们的嘈杂碎语。
“来！克莱门特！我已从地狱中归来！让我们继续、那未完的厮杀！”
它一把抓住了原本站在楼顶、此刻已腾空而起的火魔，哪怕血肉不断烧焦，也还是牢牢将之紧握。
下一秒，飞旋的黑轮从多个方向腾空而起，一连八道、带着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斜飞而至！
“当当当当当！”
向着礼拜堂狂奔的少女掏出通讯机，正欲通报塔楼，便被这悚人的一幕完全吓住。
她所熟知的那个“母亲”，此时似乎已完全异化，竟用肉体生生接住了那些攻击！
只见它猛地撕裂了巨手，而后利爪连挥，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将那五枚黑轮拍飞，最后更是直接抓住第六枚、狠狠一撕！
“————！”
似乎是轮子的噪声激怒了它，那火魔怒不可遏、仰天大吼。吼声化作迸溅的焰光，在横扫中摧毁了第七第八道『战车』，更命中了远处的钟塔。
隆隆巨响间，似能听到民众的尖叫。
“这才是你，克莱门特！与你的人类生涯作别吧！你是当之无愧的怪物！”
芙拉维亚在这尖叫声中站起，——那苍白的躯体简直悖离了世间法理，仅仅瞥视都是噩梦般的亵渎。
她的背后现出五道翼翅，每一道都形态各异：有长满鲜艳羽毛的巨大鸟翼、也有霸道伟岸的龙翼、丑陋黑暗的蝠翼...
似乎这样的形态也还不够狰狞，其中三道翅膀猛地撕裂开来，展成利齿密布的镰刀，朝那火魔当空袭去！
化为火魔的希尔达显然打算规避，但电光火石之间，镰刀的刃状结构化为尖牙利嘴，当场咬住了它的双臂与左腿！
在刃翼钳住她的同时，女人惨白的五指向下一引——
“『高塔』。”
“轰隆！！”
闪电贯穿了天地。
如同神罚降下，穿透燃烧的房屋、一座悚人的巨塔屹立在了贝蕾卡教堂的后花园中。
它完全由各种畸形的生体组织拼凑，——像是用巨手把那些常人所熟知的存在肆意揉捏、又捏扁抻长。
从这狰狞的血肉巨塔中爆发出哀嚎，哪怕仅是只言片语，都足以令在场的七星头痛欲裂。
法则已然崩毁，秩序也将倾倒，遍地的生灵从此互不相通，但那千万声痛苦的哀鸣、无一不在诉说着同一道可憎的事实！
“这是神灵的旨意、这是神灵的旨意！”
波特斯卡恩猛地发出大吼，以仅剩的右臂朝在场的众人发起了攻击！
他狂热地甩着自己的手臂，宛如在向所谓的神灵挥手。
无数残缺尖锐的乱石在圣物的带动下四散飞溅，宛如一场肆虐的风暴。
“他失控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掩护我！”塞缪尔在纸页上飞快书写，同时扯起嗓子、高声呼喊。
“来了！”
卡米利亚举起魔杖，火球连发、不停扰乱着暴风的秩序，更有几发直奔波特斯卡恩本人。
“轰轰轰轰——”
壮汉遭到骚扰，愤怒地拍开火焰、狠狠跺脚。溅起的碎石令风暴更加汹涌。
“竟敢...你们竟敢违抗祂！”
“闭嘴！你这肌肉长进脑子里的白痴！”随着卡米利亚的还嘴，火焰与星光一同炸向波特斯卡恩的脚下，冲击使他整个人跟着趔趄。
“你的话太多了，斯通。男人不需要以怒吼彰显自己的存在。”借着这个破绽，『巨门星』伊莱亚斯将魔杖连挑。
五弦-『群星之刺』。
“锃锃锃锃锃——”
数量繁多的金光浮现在壮汉的头顶，旋即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猛地坠下！
“唰唰唰唰...”
它们钉入他的脊背、手臂，甚至包括两腿和脚下的地面。
所有被金剑刺到的地方都开始结晶，这壮实的男人几乎变成了带刺的金像。
在头顶星光的加持下，这记魔法显然达到了六弦级的水平！
被阻断了灵性的输出，风暴一瞬间僵滞下来，伊莱亚斯却全然没有放松的意思。
“咔...咔啦...”细微的响声过后，是与不远处的爆炸重合的脆响。
“啪！”
烈焰轰鸣，火魔颠覆了血肉之塔，波特斯卡恩也挣脱了星光的囚笼！
“星空与神话皆为虚妄！唯有那位才是真正的主宰！”
停滞的石之飓风，竟然在一瞬间改变了方向、开始向天空疯狂聚拢！
“阻止他！”塞缪尔大喊着，眼看最后几串字符便要落成。
卡米利亚第一时间拔杖，纷乱的烈火正面轰出，她躲在火光的掩护下、流火化作锋刃，试图突进接敌。
但锋利的石片以匪夷所思的轨迹挑断了她的脚筋、她当场栽进泥土、手臂紧跟着便被刺穿。
伊莱亚斯几乎与她同时动作，——他连挑六弦，在准备施法的瞬间才注意到：那向上席卷的飓风、竟在轰鸣间奏响了逆弦谱！
星光在浮现的瞬间便已消隐，他来不及感到匪夷所思，后脑猛地一疼、被一块乱石当场击晕。
“哈哈哈哈哈哈！”七窍流血的男人在场中狂笑，“我已见证！我已见证！”
他的眼珠胡乱舞动、仿佛就要飞出眼眶，他的舌头拼命颤抖、恍若即将生出灵智。
此时的波特斯卡恩已完全榨干了体内的超凡，正用生命将那些石头拼凑！
飞溅的血沫中、只见那小山般的巨石在半空中飞快堆砌，半腐的猩红结构中露出苍白的骨骸，宛若某种亵渎的巨兽！
塞缪尔顾不上许多，此时只能等待着文字落成，赌它可以封住那个苍白女人的影响。
而场中，那人已发出亢奋的呼嚎：
“伟大的█ █ ！我将向那些凡夫展露！何为真正的崇高！”
“主啊！庇佑——”
“刺啦。”
他的头颅不翼而飞，鲜血如塔罗中的『圣杯』一般、从脖颈喷溅出来。
塞缪尔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苍白的、倒吊的女人悬在半空，五片翼翅微微蜷缩。
那鸟爪上所提着的，无疑正是波特斯卡恩的头颅。
从他的眼眶中，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的物质、正逆流出来，
如受诅的黑泥般流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