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在黑暗中奔走。
火光,爆炸,鲜血、以及苍白的雪。
这就是她对这座城市的初印象。
那个时候,米伦威尔的确是一座不怎么太平的城市。
在北城和白帆街一带,黑帮火并与帝国人纠纷屡见不鲜。
而乱世必出英雄,希尔达·克莱门特就是从那时候崛起的。
与所有英雄的特质一样、克莱门特正直、果敢、悍不畏死。所以很多时候,她都会想:
——那个人才是当之无愧的勇者。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我没有名字。”
“真糟糕啊...那你没有家里人吗?”“有过...但他们都......”
“好吧。西嘉尔。那你就暂且把这里当成家吧。”女人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收容四组的人都很好的。”
“西嘉尔...?”她愣愣地望过去,却被女人狠狠地搓了搓脑袋,
“就是小海鸥啦!你的名字!”
她有了名字。西嘉尔,很不错的名字。
只是后来...
“呼——”火焰熊熊。
深黑色的夜空下,街巷正在燃烧。
木料噼啪作响,远比组员活动时的篝火呛人得多。
人与建筑烧焦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西嘉尔还是第一次察觉到收容工作的危险和恐怖。
对二级危险体『火魔』的收容...失败了。
站在两名昔日战友的身边,她杖尖颤抖。
【已确认...遗体...收容...失败...】
【现场无...抵抗痕迹...】
从她咬破的嘴唇上,一点猩红滚向了魔法信纸。
【现请求...将『火魔』...列为一级危险体。】
“砰!”
门被撞开,西嘉尔掉进惨白色的空间之中。
不会有错的...她狼狈地站起身来,拳头攥得发紧。
害死她的战友...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摧毁殆尽的罪魁祸首——
『火魔』的正体、就是『贪狼星』希尔达·克莱门特!
她在多年前曾与它最后一次交手,——自那次以失败告终的收容后,那个怪物就彻底销声匿迹。
走过漫长的调查生涯,她从未设想过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
被她当作恩师、当作再生父母的人,竟是当年的怪物。
这一刻,她是多想转身与它交战...西嘉尔惨笑一声。
可她不能。
为了这座城市...为了那终极的变革...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抱歉,萨尔曼。抱歉,希露瓦。】
【请再等一等吧。】
“你们的仇,我一定会报的。”
推开沉重的苍白之门,西嘉尔举起了她的圣剑。
赌上她所剩无多的决意,她将履行『勇者』的职责。
“......”
“嗵!”
炽烈的焰光撕裂空气,瞬间跨越长厅,径直命中了尽头的天使。
却见那天使的头顶,黑线猛然一抽、竟驱使祂以极快的动作将这道龙息拍飞!
好强悍的肉体...
亚瑟拉暗自腹诽,但阿莱蒂亚的攻势远远没有结束,——只见被拍上天顶的焰光烧却了无数白石砖瓦,权柄之力将其纷纷重塑、化为数十柄燃火的利剑,当头扎下!
“唰唰唰唰唰...”
剑雨之中,王座上的骷髅生出血肉,黑雾弥散、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击!
仔细看去,似乎是无数更加细微的丝线在操纵那些被巨龙拍烂的碎石,从而将骷髅王座填充起来...
【然后再用那种黑雾抵消掉蒂亚的权柄...吗?】
【没错。你要小心,Semprela...那孩子已被某种力量侵蚀。】【彻底异化。】【不能看做寻常的天使。】
呜哇...果然还是好吵。
虽然已经是个半神,但果然还差得远,光是听母神说两句话都会生理不适。
总之,先打打看。
她随手一招,弦音轰鸣,几团蓝火朝那天使飞了过去。
而森普雷拉——那『未来与预兆之主』连看都没看一眼,赤裸的足掌随便一踢、便把数千度的火焰当场踹开。
祂冷笑一声,竟放弃了王座、瞬间贴到亚瑟拉的面前!
“这种程度也来送死。哥哥,你什么都没告诉她们吗?”
丝线飞转,亚瑟拉甚至没能听清后面半句,那天使便已用膝盖撞来!
“咚!”
这一下狠狠顶在她的心窝,将她当场挑飞!
但这才只是开始:跃起、侧鞭腿,肘击、拽衣领,在那之后又是一通乱拳、接一个势大力沉的扫腿——
“砰砰、砰砰砰砰——咚!”
短短两秒钟内,亚瑟拉被一连打了十几拳,虽勉力招架住几招,却还是浑身剧痛、几乎脱力。
半空中,她勉强才用火羽稳住身形,再定睛时、正看见蒂亚一记甩尾把天使抽飞。
她的龙已变回人形,尼德霍格被攥在手中,旋转后猛地丢出——
与此同时,老韦斯顿正与骷髅王座缠斗在一起。那个大骨架在丝线的操纵下动作敏捷,甚至可以驱使变化多端的武器。
等等、丝线...
只见骷髅猛地一枪扎了过来,迫使老人匆匆避开,紧接着石枪在手中左右连甩,化成长鞭一路猛攻。
老巫师不得不张开盾墙,但才堪堪挡住几轮、那骷髅王又猛地一撕,把长鞭扯成了双剑!
好在韦斯顿先生到底是传说中的法神,抓住了破绽就是一通反击,电闪雷鸣之间、又将敌人逼退开去!
这一切都在几秒间发生,正当亚瑟拉适应好身上的剧痛,吐掉嘴里的血、准备加入战局之时——
“铿啷啷啷...”石殿的大门被人再度推开。
有其他人进入了这个隐秘战场!
光凭装束分辨不出对方的身份:那女人头戴面具,一身半覆式的骑士板甲,外带宝蓝色的战裙,看起来防御力就不是很行。
在她手中,攥着一把略显纤细的长剑,散发着神圣的超凡气息。
此刻、银甲骑士举起那把华美的长剑,高声预警:
“圣器只会归属于米伦威尔!识相的话、就尽早退出这片禁地!”
一旁的提露露不动声色地侧过身体,监控战场的同时隐隐与她针锋相对。
“看起来克莱门特失败了。”一束雷光陡然在天使的脚边炸开。
“是你的手笔吗?森普雷拉?”
“是又怎样!要杀了我吗?就凭你们?”娇小的天使狂笑着,随手一挥,便有数百把餐刀朝老人围去。
“役使祂的力量...甚至还要蒙骗凡人...”老者魔杖连点,金雷咆哮着将锋刃击坠,
“堕落成如今这副模样...倘若母亲见到、也要觉得悲哀。”
“你还敢跟我提母亲!”森普雷拉怒不可遏,口鼻间有赤焰涌出,“就是母亲把我们关在这里、关在任人宰割的牢狱当中!”
“她该让你也尝尝这牢狱的滋味!!”
只见祂猛地一抓,长厅角落的黑雾瞬间沸腾、化作张牙舞爪的巨蟒。
那巨蟒盘绕长躯、吞噬而来,高举圣剑的骑士反被逼退,其余众人也纷纷跳开。
唯有老者一人不闪不避,魔杖猛地一甩、炸裂的雷光将吞天之蟒抽得一个趔趄。
见啃噬不成、那蛇又绽成百头的巨兽,狂舞着、朝苍老的男人压去。
但乌鸦只是举杖。
闪电如世界树的根须一般绽放,仅仅余波都将一旁举刀斩来的骷髅当场轰杀。
巨兽的雄躯在金光中溃裂,连黑雾也变得萎靡,千万道雷霆在这白石厅中汇集,被那魔杖抓握成一个闪耀的小点。
他将唯一的那一点闪光对准了他的妹妹。
“轰!!!”
雷鸣直到此时才终于炸响,望着少女熟悉的面容,韦斯顿又一次发出沉重的叹息。
“我反而要恨。恨那个堕入笼中的人不是我。”
他银灰色的眼瞳倒映着那道身影,截然相反的光自他的杖上迸出,——具备了神谕之力的八弦魔法就连天使都能摧毁。
而『森普雷拉』没有闪躲。她只是立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兄长。
她一定早已预见到金雷穿胸的未来。
而她苦苦挣扎的理由...想必和曾经的自己别无二致。
“咔!”
光芒中,他看见他的妹妹倒了下去。那具曾被赐福的、曾在花园中备受喜爱的身体,终于在后仰中彻底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生命的气息...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当那个念头在脑海中钻过,莱斯塔·韦斯顿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大喊道:
“闭眼!”
“█ █ █ █ ————”
巨大的眼珠撕裂了世界的帷幕。
伴随某种刺耳的响声,来自远古的注视、在这一刻投向了白塔之下的空间。
所有人都在闭眼的同时感受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视线,就像是被不可战胜的巨兽凝视一般,产生出跪拜的念头。
随着天使的死,那永恒的雾神竟然降临了!
亚瑟拉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被抛掷出来,粘稠的声音盖过耳畔的底噪、扑通坠地。如滑落的内脏一般、令人从心底产生不适。
而后强光闪烁,那恐怖的气息似被某种存在截断,开始渐渐消隐。
她睁开眼,只见一枚丑陋的脏器正紧贴在天使的尸骸上,渐渐与她胸前的破洞融为一体。
【这是什么东西...?祂明明已经死了...是『永恒之雾』借给了祂力量...?】
【恐怕是某种契约。】『芙耳珀丝』接道:【神明的契约往往有很高的效力...就算因此打破了次元也不奇怪。】
【既然是只有身死才会触发的契约...那现在的这东西恐怕很麻烦,要小心!】
随着那漆黑脏器的融合...森普雷拉竟一点一点、以诡异的姿势站了起来!
那些暗色丝线吊着她,使她在摇晃中站起。而她的前胸已然被黑色进一步撕裂:扯出的长棱形结构里、深邃的黑如同永暗,几乎要把这天使分成两半。
在那黑暗当中,拥挤着密密麻麻的眼珠!
“你果然和祂做了交易。”老韦斯顿又一次叹息。
他的魔杖再次聚起雷光,却被袭来的天使一脚踹飞。
“我只后悔没有更早投奔祂!愚蠢的哥哥!”
森普雷拉大笑着,速度比先前更甚。那蜕变成暗色的腐烂龙翼上,丝线舞动得比先前更加狂乱!
老巫师被丝线扯住,在墙壁与地面之间反复摔砸。阿莱蒂亚才欲动手,便被猛地一扯,丢向了一旁的墙壁!
狂舞的丝线更进一步、扩散到四面八方,白石被漆黑染浊,提露露与那骑士也被操纵,在地面上彼此交锋。
短短几秒之间,战局已然逆转。
只见地上那些破碎的石块纷纷凝集,化作数尊高大的石人卫士,朝几人冲锋而来!
隆隆巨响间,亚瑟拉紧咬牙关,朝那头顶的疯天使抬起手臂。
舞动的丝线就要将她触及,而她神色镇定、将两手在胸前摆成沙漏般的姿态:
“『时之舛』。”
“沙沙沙沙...沙。”
金光流转,自森普雷拉复生时起便缠绕在耳畔的底噪,于此刻骤然止歇。
巨大的石像静止了。丝线操纵下被迫交锋的二人静止了。连远处正在凌虐韦斯顿先生的天使和祂狂舞的丝线,也都彻底停了下来。
静止的世界中,唯有亚瑟拉是可以行动的个体。
一步,两步,她走动着,并指成剑。随手一挥,金色的利刃便如臂使指,在刹那间连斩百剑。
而后是远处,三步、四步,她目光一凝,来自遥远时代的金沙在那眸中流转,数以千计的剑刃悬在了森普雷拉的身侧,将祂团团包围。
“嗡...”
所有人无不在心中惊骇。
曾属于『停滞与永恒之主』艾欧奈特的八弦魔法,如今竟成了亚瑟拉拥有的『奇迹』!
这究竟是运气使然,还是...
“啪。”伴随少女的响指,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噌噌噌噌噌...”连绵的剑光奔涌而出,高大的石雕瞬间瓦解,如被搅碎一般坍塌下来。森普雷拉更是避无可避,浑身被剑光刺得遍体鳞伤。
她的丝线被悉数斩断,六翼颤抖着,表面不断有伤痕涌出。
而在她深空一般的胸口,每一颗眼球都在惨叫,亚瑟拉这才察觉:那不单单是眼球而已、更是无数魂灵的具现!
祂们竟把死去的人当作燃料一般使用!
她完全怒不可遏,而森普雷拉此时仍然大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你们杀死了艾欧奈特、但你们杀不死我!”
“祂已赐给我不死的躯体,母亲的计划注定要失败了!”
那天使举起手来,遥遥一扯——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线猛地钻出,噗嗤一声、扎进了亚瑟拉的喉咙。
亚瑟拉只觉有难以忍受的痛楚传来,整个人竟然被牵连着脊骨生生拽了过去、一把擒住。
“你窃夺了我妹妹的权柄...你就是祂那计划里至关重要的种子,是吗?”
“我会摧毁你...不,我要先让你看着血亲被神杀死!”祂单手一攥,黑气虬结成矛,狠狠扎向了远处的提露露!
“不!”亚瑟拉清楚地看见,她的妹妹此时才刚刚松了口气,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她想阻止,可脊椎仿佛已经麻痹,她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嵌在地砖里的老巫师以魔杖射出金光。
“滋!”
星光的力量消融了黑雾,在白塔之中,这一领域的魔法似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增强!
“嘁,阴魂不散。”
天使不屑地用脚一踏,才想要驾驭丝线碾死这个老东西,便听一旁传来低吼。
“『尼德霍格』!”
黑光猛地啃噬而来,竟将祂的双腿当场吞没!
剧痛姗姗来迟,紧跟着是直奔颜面而来的星光,与钉死六翼的火和冰。
“阴魂不散的明明是你。Semprela...即便投身于那样的恶神,你也要活下去吗...?”
“闭嘴——!”
太阳的神火和月亮的坚冰封住了祂的六翼。
但森普雷拉主动撕裂了它们!
“闭嘴闭嘴闭嘴!!”鲜血洒落,她的脊背上又生出新的龙翼,这一次却已彻底腐烂。那源自暗弦的力量此刻已增生到了极致,几乎是眨眼间,千万道漆黑的丝线便已铺展开来,将众人牢牢紧缚。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被母亲取走脊椎是何等的痛苦!她可是生生挖掉了我的血肉...一点点抽出我的骨骼!”
“我在这暗室里守了千年、甚至更久!仅仅是因为一个荒谬的计划...她就要把我们这些孩子、把所有人当成筹码!”
“在无法行动、无人对话的黑暗中,我尖叫、哀嚎——可我怎么做都没有第二个人给我回应!”
“那时候,你又在哪儿?”她惨笑着望向自己的兄长。黑气升腾,从祂的眼眶里淌出浑浊的污泥,像是泪痕。
“乌鸦,你也是帮凶!你也是!”
“只有祂回应了我...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祂给了我唯一的慈悲...”
“只要拥抱那份力量...我就能重获新生!祂甚至许我一个慷慨的诺言,——假使我死在血亲的手中,祂就会在恨意中降临、用『迷惘鲸歌』的力量使我复生!”
韦斯顿再也看不下去了,在此刻咆哮着吼道:“那不可视之雾乃是彻头彻尾的邪神!你根本就是被祂的疯狂影响了心智!”
“想想我们是为了什么!想想天柱倒塌的那一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祂是邪神?祂是邪神?”
“错!大错特错!错得离谱!”森普雷拉大笑道,“祂不是邪神!我们都被母亲骗了!”
“不、就算祂是好了——可一个肯为我降下福音的邪祟,也要好过千万个冠冕堂皇的正统!更好过我那毫无慈悲的母亲!”
她在怒吼中把手猛地塞进了胸膛,从涌动的黑浆中抽出一把镰刀!
“来!我会杀光你们,再从这片大地上为祂引渡!”
“扑通、扑通...”随着那胸口的漆黑产生波动,底噪声猛地增强,亚瑟拉看见那天使残缺的脊背间竟生出了骨骼!
细密的黑色泡泡如沸腾般翻滚,紧跟着、那空洞里生出一块块乌黑的脊椎,剧痛之中,森普雷拉狂笑着、周围的灵性正疯狂朝祂聚拢!
【该死的、拦住祂!这鬼东西要升格了!】
芙耳珀丝发出紧张的大叫,与此同时,阿莱蒂亚再度化身巨龙,猛地挣脱了暗弦的束缚——
“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