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那场火,她已不是第一次梦到。
“呼——”深黑色的夜空下,昔日的自由之地已成了炼狱。
烈火熊熊,恐慌、尖叫、浓烟...小镇的灾难再一次重演,这一次却是在整个南十字街。
一整条街道烧了起来,火焰升至半空,跃动、翻卷、如魔鬼般张牙舞爪。
热浪滚滚而来,西嘉尔晚到了半分钟,背着队友们遗落的器材站在街道入口。
火焰中、匾额砸落,干瘪的人形一个个倒下。一切正在失控。
她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只不过是有些冒失的温妮忘带了收容装置...一分钟的时间,足够发生多少意外?
人与建筑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她孤身一人走进巷中。
“咔嚓。轰隆隆隆...”
又一栋建筑垮塌下去,转过弯,她看到一名巫师。
那是那天和她对练的陈大海。他才二十四岁,长相略显老成,不喜欢别人叫他叔叔。
这个男人喜欢聚餐,最爱的菜色是烧烤,总说热腾腾的火可以让人与人很快连结在一起,言夏人都喜欢这么在饭桌上交朋友。
——而此刻,他就倒在火里,神情痛苦。
“是...是西嘉尔...?”陈大海似乎勉强看清了她,“快跑...那不是你能战胜的对手...”
“别去奏弦,火焰会...呃......”
他的身上突然发出细小的爆裂声,仿佛灵体被火焰烧毁,“啪”地一下,死了。
西嘉尔对这门工作的危险其实早有预感,却没想到会是这么突然。
就在昨天,她还和收容四组的伙伴们一起聚餐。克莱门特在酒桌上秘密宣布,对『火魔』的抓捕行动结束了。至少相当一段时间内,它都不会再出来作祟了。
当时的她看上去松了一大口气,谭哥也是。
可为什么现如今,街道却正在燃烧?
西嘉尔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倒塌的废墟中找到迈尔斯·谭的时候,他正紧紧搂着队伍中的那个开心果。
——温妮已经不在活蹦乱跳了。火焰在她身上攀爬着,折磨着每一寸皮肤,
可她好安静啊,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喊疼了。
她被迈尔斯抱在怀里,而那个一向沉稳的言夏青年却在火海里睁着眼,眼中尽是痛苦与愤怒。
“我不能报仇...”他发出怒吼,“我不能替她报仇!”
“那东西...队长明明已经摘掉它了...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告诉我啊,西嘉尔。”他用愤怒的视线望着面前的少女,
“它的火焰对你不起作用,你和『火魔』是一丘之貉吗?”
一丘之貉...没等她深思这其中的意味,从男人的身上也爆出了同样的、“啪”的一声。
这个待她如兄长一般的男人,脑袋歪了下去。
火焰仍在燃烧,从两人的身上、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烧向她的心脏。
她举起魔杖,招来可以去往『塔楼』的信使。
【确认...遗体...收容...失败...】
【现场无...抵抗痕迹...】
【现请求...将『火魔』...列为一级危险体。】
一级危险体,也就是接近甚至比肩『半神』的存在。
“轰!!”
几乎就在信纸落成的瞬间,烈火冲破了房屋。
一匹有着人形的野兽横冲直撞,举起它健硕的手臂,朝西嘉尔猛然一撕!
“当!”
年轻的少女被当场掀飞,而恐怖的力道去势不减,带着她穿过三栋房屋!
“轰轰轰——”
后背一阵发麻,饶是有冰甲护体,西嘉尔也不禁咳嗽几声。
她定睛望去:只见那闯进房屋的怪物正朝她怒目咆哮,酷似恶魔的面孔间亮起火光——
她当即举起双臂、手掌在身前交叠——
“嗵!!”
下一秒,冰川升起,焰光奔流。
女神的月光拨开云雾,一片苍蓝中,冰晶如高山般矗立在西嘉尔的身前,而那地狱恶魔的口中,烈焰正不停奔涌,被收束成可怖的光束!
“嗡嗡嗡嗡——”
光束所到之处,冰川寸寸崩解、升华,被强盛的温度当场烧干!
但西嘉尔双臂一振,从大地之中又有更多冰川接连升起!
“喀啦啦啦...”升起的冰川如浩瀚长河一般,竟直直伸向了『火魔』的本体!
相隔百米,能明显觉察出那怪物的不甘示弱。它再度嘶号、试图加大火力,西嘉尔却已在转瞬间来到了它的身后。
雪色的长剑于少女的掌中凝结,此刻的西嘉尔宛如壁画中的神女,提剑一撩,空气中顿时霜花飞舞。
一击之下、『火魔』身上的黑红色烈焰顿时扑灭!
熄灭的火焰中,西嘉尔愣住了。
同伴们的警告...迈尔斯和队长此前的讳莫如深...所有的违和都在此刻揭露,真相化作獠牙、朝她扑来——
失去了火焰的遮蔽,眼前的怪物露出灰烬般的皮肤,可那眼睛与轮廓她不会认错...
那分明是收容四组的组长!两度有恩于她的希尔达·克莱门特!
此刻的她已经面目全非,浑身呈一种灰黑色,遍布着熔岩般的纹路。在她头顶伸出了恶魔般的大角,背后则是有力的长尾。她的胸膛仿佛变成了火炉,即便此刻也在不停地喷薄着高温。
热空气引发了急降雨,雨水又在那怪物的身上打出滋滋白汽。时间变得缓慢,炙风迎面吹来。
西嘉尔双目滚烫。
“这是你真正的面目吗!克莱门特!”
回应她的是怪物的咆哮——大火冲天而起,化作火柱撕碎了房屋!
“轰!!!”
巨响中,她用来封存迈尔斯与温妮的冰晶应声碎裂。
剧烈的冲击将那房屋大小的冰晶整个掀飞,她和那两名已死的战友躲在里面,世界不停旋转——
然后咔嚓一声,利爪撕烂了这里。
『火魔』用它已然异变的爪子按住了西嘉尔,少女被狠狠摔在一面墙上,脊椎登时断裂。
不过几秒之间...局势顿时逆转。
剧痛使她眼前一黑,她试图奏弦反击,却发现那些弦被不再受她所控、变得滚烫异常。
她想起陈大海的那句话来,恐怖的热量从面前迸发。
“他们的尸首还在...畜生......”
“呼————”烈火模糊了视野。
雨水并不能削减痛苦。火焰在她的身躯上燃烧,进而炙烤起她的魂灵。
这魔鬼追逐着她...它打算彻底杀死她!
西嘉尔感受到一种浓烈的仇恨,就仿佛那个藏在克莱门特身体里的东西一直巴不得自己死去,正准备生生把她烤成灰烬!
可与此同时,某个存在又无比地希望她能活着。
【存续...守护...群星。】
【安宁...平和...月亮。】
千万道话音同时从漫长的时空里传来。千万道注视同时自遥远的天穹投下。
她看见星与月,看到了冰蓝和闪耀的黄金。
“啊啊啊啊啊!”
西嘉尔猛地发出惨叫,——从她断裂的脊椎上、一片片冰晶正破体而出!
一片、两片、三片...整整五片冰翼长了出来,它们由通透的碎冰组成、以不对称的姿态疯狂延展!
雨被冻结、街道蔓延的大火也被冻结。仿佛时间都在止息,在那冰晶羽翼的延展中,她的皮肤迅速变得灰败,如雪的白发则愈发璀璨!
“喀啦啦啦——”
与此同时,冷气源源不断地喷向四面八方,狱火也跟着熄灭、恶魔也要被她冻伤。
那由克莱门特转化而来的『火魔』在仓皇间退开,从它的喉咙里挤出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似是惶恐、似是不安!
而蜕变后的西嘉尔回应了这种不安!——她垂着的两手用力一攥,背后扩张的五翼骤然展开,将火魔当场推飞!
紧跟着、冰翼爆碎开来,溅出的每一片冰晶都在射出后飞快增生!
“咔咔咔咔...”
十簇百簇千簇...无数冰花连绵起来,几乎成了放大版的矿坑!
每一簇坚冰都有小屋般大小,色彩介于透明和冰蓝之间,即便是浑身高温的火魔也没能躲开所有。
西嘉尔锁定了它狼狈的身姿:在一轮攒射过后,它的半个身子已然结冰,浑身的烈火并未将冰晶融化,而是被诡异地冻成了凝固的冰花。
与这副狼狈截然相反:此刻的西嘉尔如同降世天使,半透明的冰翼一振,便出现在奔逃的火魔身后。
猛地一按,一砸——她拽着它在地面拖出长长的轨迹。
“为什么伤害他们?”西嘉尔低声咆哮,“四组的兄弟姐妹不是你的家人吗!你明明说过的!”
雨直到此时才开始落下,却都变成冰粒,砸在破碎的街道上。
恶魔没有回答,这沉默使那天使的怒火愈演愈嚣。
“那我就杀了你!怪物!”
她抓住那两根犄角,狠狠一掰,一拽——
『火魔』的长角竟被她当场撕下!
而她没有罢休,双手在半空一攥,寒气顿时凝成利爪——
“嗤嗤嗤嗤嗤——”
双臂连挥,不断有肉块被那冰爪分割,四散飞溅中,或沦为灰烬、或成了雪沫。
『火魔』在这攻击下不断再生,而这惨烈的场面始终继续!
直到那天使彻底失去耐心。
——举起那山一样的长枪时,西嘉尔在想什么?
皓月当空,雨水一滴一滴,在她周围凝成不会融化的眼泪。
在哭泣的天穹下,她又想到了克莱门特的笑容。
克莱门特是个负责任的人,总是扛着肩上的种种使命,在城市里东奔西走。克莱门特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总会在独处时叼着根烟,视线忧愁地望着远处的天空。
克莱门特更是个正直宽厚的人,对待下属就像对待孩子...
她没办法想下去了。
——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描摹不出这个人的全部:克莱门特有那么多那么多优点,她是那样发自内心爱着这座城市、爱着收容四组的每一个人。
而此时此刻,西嘉尔就要失去她了。
雨水结成冰晶,像葬礼一样落下。
这时的月光是冷白色的,就和她手中的长枪一样,正缓缓凝成飞瀑。
注视着被钉在地面上的『火魔』,她垂下了眼睫,将手松开。
一滴眼泪随着流光坠落,
冰冷的苍白吞没火海,世界变得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不再有了。
......
卡洛莱娜非常确定...那个时候,她的确摧毁了『火魔』。
而与塔楼的最终结论相符,曾在『磨坊镇大火』中造成破坏的那只『炎精』,也的确是受『火魔』的影响而诞生的子体。
她确实杀死过那个曾令她两度失去归所的怪物。但在羽神降临的那个夜晚...它又卷土重来了。
克莱门特与它的关系究竟如何?而她又是为什么,能在事件后完完整整地出现在学城?
卡洛莱娜用力地敲了自己一下,还是没能想起有关的任何讯息。
『西嘉尔』是被女神选定的存在,与女神有着莫大的关联。
她是在后来才知晓...自己本就没有父亲母亲。
那个人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只是恰好被那个好心的男人捡回到了家中。
她是格菈蒂安的眷族...她的母亲是那天际的女神。
可祂真的如教义中记载的那样、深爱着人们吗?
为什么她从来不曾在穷人面前显圣?为什么祂的脚下有这么多这么多苦难呢?
分歧...偏见...不同的立场与矛盾...祂任由人们被这些东西打散,祂所期望的团结不再发生。
深深吸了口气,卡洛莱娜将脸埋进被单。
那天晚上,朝提露露举剑的时候,她又在想些什么呢?
卡洛莱娜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了。
超凡物品,小白楼,几乎有些平凡的调查与收容工作...曾经的她和四组的同事们坐在办公室里,连出外勤的时候也大都气氛轻快。
可后来呢?后来的她转去了情报与间谍部门,辗转于各类危险组织,——她记得有次任务是要混入某个崇拜长生的密教,和她一起行动的有十几个人,他们全都死在了那里:半数以上的人陷入疯狂,另外三个跪倒在仪式当中,最后一个则在叛变后被她亲手射杀...
这个部门的人简直就是耗材,而她明白为什么学城这样对她:一个突然到来的神眷会动摇很多人的根基,那些人巴不得她去死。
反过来、她作为女神的眷属,却天生就不能有和学城作对的念头。
那段时光简直称得上一塌糊涂。她曾为了打消敌人的警惕为虎作伥,也曾在暴露身份后拼死抵抗。杀死火魔的那股力量后来再也没能被成功调动,可卡洛莱娜凭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生存欲望,硬是无数次死里逃生,挣扎着活到了今天。
她在冥冥中生出了一种感觉:有某种力量正始终牵引着她,要她去完成应尽的使命。
是要她去消除这世间的偏见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卡洛莱娜辗转着,试图找寻命运的分歧。
这一找,就是十五年。
——如果说火魔『伊弗利特』摧毁了她的容身之所,那么提露露就是把她从黑暗里拖出来的那个人。
“有人来约束我是件好事...我希望这个人是你,卡蒂。”
提露露·黛·耶可塞尔,这个人明明贵为圣女,却愿意相信她这个间谍,愿意把一切都托付给她。
她真好啊。
卡洛莱娜的心脏从没为谁这样跳动过——有好几次,她都是真的想把这颗心献给她。
可她不能。她的心属于米伦威尔,属于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属于她苍白的月光。
朝心爱的姑娘举剑的时候,卡洛莱娜·蒂瓦特的脑海里不免又闪过那个雨夜。
恍惚间像有惊雷炸响,四面又都绽开了朵朵冰花。
而她高声嘶吼:“我需要得到祂的权柄!你不明白,只有消除了历史的阵痛,才能够真正拯救学城!”
这是她的使命吗?她不知道。
“当!”
面具彻底四分五裂,她的剑和她的眼喷出冰蓝。提露露想必是第一次见到她的这副面孔,脸上的表情竟有些恍惚。
西嘉尔也好,卡洛莱娜也罢。属于她心底里的东西,那女孩从未触及。
可是——
“为什么...!”可是那女孩大吼着把剑刃顶了回来,金火盖过冰蓝,字句铿锵: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为什么要擅自一个人承担!”
“在船上我们明明都约好了!又是在骗我吗,卡洛莱娜!!”
“轰!!”
她每喊一句,就甩出一剑,金光连连盛放,如同愤怒的雄狮,将女神的勇士打得节节败退。
最后一剑几乎烧成火海,将卡洛莱娜轰然击飞——
巨响中,她被砸进圣堂的墙壁,那圣女紧跟而来,一剑钉在她的肩头。
“你和你们的计划根本就是错的...你们都被那天使骗了!!”
提露露双手颤抖,卡洛莱娜从那双眼里看到悲伤。
可她还是猛地一转剑柄,冰蓝顿时暴起!
“闭嘴!”
“你们有什么资格揣测『塔楼』的结论!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塔楼』必须正确,『塔楼』必须正确...
否则,这么多年以来,她的忠诚和服从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一脚踹开提露露,举剑奋力一斩。冰蓝绽裂开来,吞没她眼前的那道白影。
好像又下雪了,冲上去的瞬间,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
“队长,我不明白。”
“『塔楼』的人命令我们停止调查...还说要把相关事件全部归类为『秘史』...火魔虽已不会再卷土重来...可这样的话...”
收容四组和那些死去的居民们...就都只能被归类为失踪和意外死亡。
“是我对不起你。”克莱门特嗓音低沉,“我对不起小谭,温妮,还有事件波及到的所有人。”
“他们打算怎么处置你?”
西嘉尔垂下头。
“他们给我的命令是调动至『夜魇』当中,一切服从调剂...”
“我不明白。队长——”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难道不值得一个真相吗?
克莱门特转过身来。风扇不停旋转,使她此刻的面容忽明忽暗。
有一瞬间,她看到这个人的脸上多出几分憔悴。
“这世上真真假假的事情太多了。西嘉尔。”
“你必须学会自己来区分,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
“没有谁能替你作出选择。”
“可是队长——”
“相信你的眼睛。”克莱门特打断了她,“倘若眼不可靠,那就相信你的心。”
“现在,看着我,西嘉尔。”
“如果我说...我就是那个杀死大家,害得收容四组全军覆没的『火魔』呢?”
“你当然是。可火魔已经死了。”少女咬紧嘴唇,她看到克莱门特正在摇头。
可她再也不希望克莱门特给那个恶魔陪葬了。——明明她们是四组中幸存下来的最后两个人。
“不,你不明白。它还会回来...你没能真正地把它杀死。”
“西嘉尔。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杀——”
卡洛莱娜从床上翻倒下来,惊雷在天际响起,轰开宁静的暗夜。
“轰隆隆隆...”
第二轮闪电照破窗格,她好像看到自己惨白的倒影。
她记起来了...
她失去力量的契机...正是因为她换回了本应死在火场当中的克莱门特。
从2884年到2899年,她像行尸走肉一样活动在『夜魇』当中,替学城干着各种脏活的同时,她也彻底看清了这座城市的面貌。
她所沾染的人命...未必就比当初的火魔要少。
瓦愚兹!瓦愚兹!
犯罪者生出犯罪者!渣滓生出渣滓!
圣堂里,她追上了被自己踢飞的提露露,而后者才堪堪接下那道剑光。
下一秒,狠辣的刺击接连贯下,刺穿了提露露的手筋脚筋。
她看到女孩整个人软了下去,跪倒在地,却还是冷笑:
“我以为你会更不留情面...跟着我的日子改变了你,卡蒂。我让你忘记了作为『夜魇』成员的本职...没有这条锁链,你一样可以活下去。”
“原来你早就知道...”西嘉尔撇去残破的面具,眯起眼睛。
“我又不是傻子。”金光绽放,提露露在治愈的力量中摇晃着起身,“你那时既然告诉了我,就是希望我能阻止你吧。”
举起剑来,她神色坚定。
“我不会辜负你的,卡洛莱娜。我会把你带走。”
“闭嘴...”卡蒂低声咒骂,“养尊处优的小公主,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那你又懂什么呢?你真的认为越过了这些痛苦,就能抵达最终的和谐吗?女神的教义里是怎么说的?”
迎接这问题的是她的剑光。
嗡地一声,从她的圣剑里喷出白气,带着能将骨髓冻结的寒意。
“教义什么的...他们从来没给我看过那种东西。”
提露露讽刺地笑了。
“这才是你,卡蒂。你只是在给他们当狗而已。而我会把你从这里夺走。”
“女神也好,学城也罢,我不会让他们摆布你的。”
...从卡洛莱娜的背后,一双手挽住了她。
肩头...锁骨...然后——
一副热烈的身躯贴了上来。像火一样滚烫。
“抱歉,我看你在哭,所以...”
“我没哭。”卡洛莱娜吸了下鼻子,“你看错了,女神的勇者是不会哭的。”
“是吗?”提露露紧了紧搂着她的手。
“我觉得祂说了不算。”那女孩轻轻笑了,“哪有人不哭的,又不是铁的。”
“你刚才怎么不在。”卡洛莱娜还坐在地板上,语气闷闷的。
提露露其实第一次看她这么脆弱。
剥去了作为守护者、作为间谍的那些外衣...卡洛莱娜似乎还是她所见到过的那个小孩儿——那个夜晚,她在雾神搅局的状况下与西嘉尔剑刃相交,巧合地窥见过一些记忆。
这个“勇者”并没有很强大。她只是营造出了一个身份,然后躲在里面。
就像提露露每天顶着圣女的名头那样。
“我怕吵醒你呀。”提露露说。
“你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我整理计划文书要开灯的。”
说着,她又揉了揉爱人的肩膀。
“好啦...快起来吧。”
“神明大人指不定也偷偷哭过呢。”
“胡说八道。”卡洛莱娜转过头去,却还是慢吞吞地坐回了床上。
雨好像忽然停了,月亮正挤出云层,穿过窗格,在她的长发上投下清澈的光芒。
它们好像不是那样惨白了,而是染上了点点金色,像是刚刚偷走过太阳的神火。
卡洛莱娜又想起提露露在那天晚上说过的话。
“就算你不知道怎么办!也可以和我一起找的!”
“我会帮你的!卡蒂!我们一起找吧!”
她喊得好大声啊,像是怕卡洛莱娜跑掉一样。
可她们是海浪和太阳啊,牢牢拴着彼此,互相都是对方的锚。
——事到如今,卡洛莱娜还是不能很好地区分:塔楼的命令是不是错的,她救回克莱门特是不是错的...
可她知道提露露和她很爱彼此。
这件事是真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