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冰与火,真与伪 Fire, Ice,Truth, Lie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6/9/19 20:18:26 字数:4158

“相信你的眼睛。倘若眼不可靠,那就相信你的心。”

“......”

卡洛莱娜从梦中惊醒,浑身颤抖、拼命喘息。

雨又下大了。拍打在窗上,就像战友们不得安息的亡魂。

她攥了下发麻的手臂,感觉冷得厉害,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了曾经的那扇破门。

——走出北风领那个空无一物的家时,她称得上一无所有。

她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跨越半个大陆,来到米伦威尔的了。

那时候两地还没有通车,学城人引以为傲的弦蒸汽轨道还没铺到那么远的地方,她也只在报纸上听说过那个临海城邦的大名而已。

“米伦威尔!世界第一的自由之地!伟大的卡罗切尔大学又招生啦!如果有天赋,你也可以成为巫师!”

“去最大最好的魔法学院碰碰运气!去我们的独立城邦看上一看!”

“来自时代尖峰的最新消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卖报的报童喊红了脸,年幼的她在廊下冻红了手。报纸没有卖出半份,她的兜里也一样空空如也。

雪漫城没有童话。

哪怕那时候老侯爵奥古斯特还是个正直的领主,这些魔法、自由、巫师一类的词儿,也都和故事中的南瓜马车、水晶鞋一样。

——没有『瓦愚兹』会相信这些骗人的把戏。

他们是罪犯与流放者的后代,天生就流着罪恶的血。而北风领是法兰利亚的流放之地,他们注定要一辈子烂在这里。

卡洛莱娜也是在这样的教导中长大的,所以天然就缺乏对于美好的向往。

所以,当她靠行窃欺诈等等一系列手段、辗转来到这个“自由之邦”的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自由人了。

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这里没人审判她,她在黑街混得如鱼得水。在南十字街她偷过帝国人的钱包,在费尔南德街她抢贵妇人的首饰,到了海尔德街,她再把到手的值钱玩意儿倒给黑市里的商人...

她甚至不知道帝国人、米伦威尔人和法兰人的区别是什么,在她眼里只有值钱与否的肥羊和不能轻易下手的恶狼。

就这么过了半年,她甚至堕落到几次围着那些杀人越货的单子打转。

一双又一双肮脏的手把单子揭走,而她始终留在原地,连做个罪犯都只能是半吊子。

卡洛莱娜深深吸气,这时候竟然感觉有些怀念。

她有点想要抽烟了,只是这个习惯很多年前就戒了。

她仰起头,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月色已被雨水淹没,一切陷入到冷而静默的黑暗当中,像厚厚的布块,裹住伤口,从此不管它是腐烂还是流脓。

...克莱门特抓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黑市那儿销赃。

那时候的女人还不是后来的『七星』,但作为收入四组的组长、还是挺能打的。

又能打又能跑,年少的她在巷子里一阵狂奔,居然没能将之甩掉。

最后被按倒在地时,她不免有些佩服。

“我就路过,你跑什么!”女人用俚语骂了一句,“还袭击公职人员,犯多大事儿啊?”

银镯子跟这两句话太吓人了,她是个有天分的贼,头回遇到这场面,昏了头、喊道:

“我没偷!”

女人气笑了,“不打自招?偷的什么?”

“我...”

“得,那就是数不过来了。”手铐扣好,克莱门特起了身,帮她拍了拍灰。

“今年多大?听口音,外地来的?”

卡洛莱娜支吾了一下,“十二...快十三了。我...”

突然有很大的声音在耳旁叫喊,“瓦愚兹!瓦愚兹!犯罪者生出犯罪者!渣滓生出渣滓!”

她一哆嗦,扯谎道:

“我从法兰过来的...也没多远...”

“那还不远?”克莱门特挑起眉,深深看她一眼,“你父母——”

话到一半,女人停住了。

“...算了。这袋子钱算我给你的,回头找个正经营生吧。”

“别老和那个奸商做生意了,被坑沟里都不知道。”

女人想了下,又把手铐解开。

“我是收容组的,这事儿本来也轮不到我管,——但下回要还让我看着,你就等着挨揍吧。”

她拍了下卡洛莱娜的肩膀,

“走吧,我同事快来了。”

卡洛莱娜僵硬地翻了个身,疼痛缓解了一些,记忆里的小孩儿也随之远走。

和克莱门特再次遇见,已是三个月后。

那是在米伦威尔附近的、一处叫磨坊镇的村落。地如其名,居民多以谷物与磨坊为生。

年少的她倒真的听了那人的建议,洗手改做了磨坊学徒。

她每天起得很早,天刚刚泛起白边儿,就要起床去检查水闸。

深秋的时候水会很冷,有时淤泥和断枝堵在里面,她还要下手去捞。

冷水浸湿她的白发、浸湿她的粗布衣裳,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因她知晓这是多么不易的机会。

流落到黑街里的小孩不知凡几,他们在这条路上熬到死,都未必能有她一半幸运。

神明似乎也这么想。她太幸运了,幸运到祂不喜欢。——在短暂的三个月后,磨坊主就意外卷入超凡灾害,死了。

『炎精』。『火魔』的衍生体。危险度在三级左右。

——这意味着随便一个三弦以上的巫师都能够将其击退,包括卡罗切尔中的那些学生。

可磨坊镇里没有巫师。

火焰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升起,当年少的卡洛莱娜冲出马厩,她便知道一切都毁了。

那大火吞噬了整片庄园:二层小楼在噼啪声中像要垮塌,谷仓、兽栏、风车,属于磨坊主的财产们全都烧着,像有邪恶的魔鬼掌控了它们,要把它们拖向地狱。

刺鼻的浓烟中,木栏里的家畜们发出凄厉的哀鸣,却被火焰困住、无法逃脱。

这样的灾难使少女被恐惧彻底攫住。她站在原地、四肢僵直。

她还是她,那个走出北风领的小孩又一无所有了。

可真正令她难过的甚至不是这些:

磨坊主的夫人是这片火海里唯一幸存的人。而此刻,这女人冲出了燃烧的宅子,正露出凶狠的表情、站在火焰当中: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给我们家招来灾祸!看看你做的好事!灰眼睛的妖怪!”

“我们好心收留你,你却用这样的方式回报我们...你难道不觉得愧疚吗!”

“——当初克劳德要收你做学徒的时候我就反对了,你根本不是法兰人,你是可恨的瓦愚兹人!”

“肮脏的人,你们都是肮脏的后裔、身上留着肮脏的血!”

明明在三个月前,在接下那袋沉甸甸的金币时,她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候的农妇笑得那样谄媚,好像她不是一个流浪的孩子,而是某个寄养到这里的皇室宗亲。

卡洛莱娜知道那笔钱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生来没有资质,女人甚至可以凭着这笔钱让她的宝贝儿子进入卡罗切尔学院。

她把那样一笔巨款交给这户人家,就是希望他们能像对待自己儿子那样对待她。

——卡洛莱娜太想要一个家了,从马尔基斯山的山脚想到大陆东南的海滨,她想得快要发疯了。

可看看眼前的女人,她此刻的表情多恶毒啊,恶毒到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

她从来没把她当做孩子。

“那笔钱...那笔钱也一定是你偷来的!对不对!”女人的面孔燃烧着,熊熊的大火使她的倒影也抽象成了魔鬼。

魔鬼分开火焰,在倒塌的风车上跳舞。从那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让人痛苦的话语,一句一句,在女孩濒临崩溃的理智上挑拨。

“你们瓦愚兹人都是这个德行!天生的罪犯、小偷!”

“该死的、亵渎的、诅咒的...你们甚至没有信仰可言——”

“真是些没娘养的畜生!”

轰!!

仿佛有雷声从燃烧的风车上砸落。

回过神来,火焰已经静止了。

巨大的冰山从地表上升起,冷气是惨白色的、如烟如雾。

小楼,风车,女人,兽栏,以及火...

一切的一切都被封冻,仿佛跨越了遥远的时空,她的过去又全都卷土重来。

雪又下了起来。一片一片,像女神的慈悲,像苍白的触摸,

也像葬礼。

马尔基斯山的寒风吹过来了。卡洛莱娜在这一刻才恍然明白:她从未自故土逃脱。

故乡如影随形,故乡始终存在。即便过去十年、百年、甚至更久...它所留下的烙印也依旧不会消失。

人们从不睁眼,偏见也自始至终不会消弭。

仇恨...种族...国界...它们可以是任何东西,『瓦愚兹』也只不过是这些借口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片影子。

她站在雪地里,赤着脚,凝望着冻结在冰晶中的火焰。

一切都安静了。女人的面容被折射成温和的形状,魔鬼也不再鼓噪。毁灭不再扩散,兽群也彻底安歇。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

冰块仍是凉沁沁的,有一点烫。她从其中品味出了关于母亲的味道,感动得快要落泪。

在她身后,克莱门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了。”

“真糟糕啊...那你没有家里人吗?”

“有过。但他们全都死了。”

“好吧。西嘉尔。那你就暂且把这里当成家吧。”

女人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收容四组的人都很好的。”

“西嘉尔...”女孩愣愣地望了过去,发现克莱门特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只是用手搓了搓她的脑袋。

“就是小海鸥啦!你的名字!”

海鸥。听起来多自由呀。

她只有微乎其微的喜悦,却像每一个会为此欢呼的孩童那样、露出大大的笑容:

“西嘉尔!我喜欢这个名字!”

......

“呼————”

北风呼啸,在学城的一月。

西嘉尔正在和同事对练,两人打的你来我回,不分伯仲。

一旁,黑发的青年若有所思,目光始终停留在年幼的少女身上,

“老大,你怎么看?”

“我?”旁边的克莱门特摸了摸鼻子,“就...站着看吧?”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她进步挺快的。”

黑发青年撇了撇嘴:“老大,你的记忆又衰退了...『雾蚀』的影响在加深...你真不去找『塔楼』的人看看?”

“我看过了啊小谭,但是专家说...”

“行了行了,别拿搪塞他们那套来忽悠我了。爱去不去,变成老年痴呆我可不给你收拾。”

“主要不是难办嘛...”克莱门特小声道,“你也知道对『雾门』的收容算咱们的头等大功,当时在部门里都成话题了...”

“这没几个月就是晨星节,各部门都忙着呢,正是闲话多的时候!这会儿让我去和『塔楼』汇报,那不是打脸嘛...没等明天、四组队长收容不当感染雾蚀的消息就要传开啦!”

“嘿!过不了两天这谣言还得进化,变成克莱门特队长罹患老年痴呆!”一年轻的金发姑娘冲到训练室,没大没小地撞了队长一下。

她手一翻,拿出几个棒棒糖,直接就往两人怀里塞。

“喏喏喏,群众赠礼,见者有份嗷,”照着里头对练的俩人,她吵吵道,“那边两个!你们不要再打啦!待会儿该出外勤啦!”

“温妮,又乱收人家东西...都说了咱们是公职人员,不合规矩。”

“队长教育的是!”金发姑娘温妮立正行礼,旋即一秒破绷:

“可是人家小姑娘非要给我,不收她就哭...为了咱们在城市里的名声也不能不收呀...”

“哎小谭小谭,快尝尝,你那个草莓味儿的!我上次听你说喜欢——”

“快别说了!”黑发青年赶忙控制住她,这时候训练室里有两三个其他小队的都看了过来,他生怕再说下去自己晚节不保。

眼看另外两人听说有任务已经走了过来,他和温妮对视了两眼才把手松开。

“我找队长有点事儿,你们先聊。”

说罢,他给了克莱门特一个眼神,就往一边挪去。

他们的谈话,卡洛莱娜听见了。

——尽管只有断断续续的内容,但她依然凭着超凡的听力捕捉到了大概。

来自言夏的迈尔斯・谭是这么说的:

“队长...虽然西嘉尔如今表现得人畜无害...但可别忘了...她是在『磨坊镇大火』的现场被发现的...”

“当时造成破坏的『炎精』...被她封冻在巨大的冰柱里...”

“按照『塔楼』的结论...至少...八弦级...”

“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揣测...但我们都明白...收容小组最忌讳的就是...”

后面的内容,她错过了去问的机会。

2884年1月,在一年后的火海里,属于她的过往再度追来。

在那天晚上,她的战友们死得一干二净。

而活下来的...或许已经不能称为人了。

卡洛莱娜痛苦地闭上眼睛。从那眼角再一次有泪水划过,她的四肢又渐渐陷入冰冷。

雪在她的房间里下了起来,仿佛母亲的拥抱那样。

让她联想到了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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