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生来被火焰恐惧,地上的人于是厌它、害它,因他们是普罗米修斯的族裔。”
火焰在赤黑色的焦土上蔓延。远处,两支军队正在交锋。
高大的铁骑有千人之数,着了黑甲。熔岩在他们的甲胄上流淌,人与马皆被铁盔覆盖,踏出的脚印在焦土上燃烧。
在这支梦魇大军的对面,是一支义军。
他们被几轮冲锋打得七零八落,留下的人大多伤痕累累,面露绝望。有些连靴子也未有,正赤着脚踩进黑土,神情焦渴。
站在把头的青年是赤脚的一员,他砍倒了三名士兵,但地面越来越烫,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铁甲里传来沉闷的呼喝。
“投降。”为首的黑骑士说道。
“王国给你们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
“交出领头者的首级。”
青年转过身,看到一个又一个同胞放下了武器。
从他们的眼中,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的弟弟是最后一个。
桑格维斯,这个只比他晚来到世上几分钟的弟弟将弯刀插进地面,
却又在最后一刻、把它重新握紧。
从他眼中,青年看到一捧灰色的、宛如流沙般的火焰。
他阖上眼,感觉自己又一次听到了悬崖边上、风声的呜咽。
“呼————”
和所有的同胞们一样,少年从出生时起,就认定自己的生命无足轻重。
灰烬民,他们自灰烬中出生,也终将在灰烬中死亡。他们是诅咒之人,他们被世人所厌恶。
他们与火绝缘。
“啪!”
鞭子抽打在少年的脊背,他听到监工的怒骂,看见一个又一个失去作用的奴隶被踹进河中。
熔岩飞溅,些许赤色照亮了近处的面孔:商人额角的汗水正浸着油光,头发打卷,脸上挂着狞笑。
“你们这些灰烬民,也就这点儿用处了。”
他踩灭地上的火星,露出不屑的笑声。鞋底发出的滋滋声中,整个人踏上前来。
“怎么,不满意?你们的主子可是把你们卖给了我...”男人抽出嘴里的雪茄,狠狠按在少年的肩头。
“你可没有说不的权利......”
...滋滋声已经远去,少年眺望着远处的巨峰,看到红河在高加索的山上流淌。
传说它是神罚的一种,如今却成了『墨涅苏』赖以为生的命脉。
逆着那条滚烫的岩浆河,可以看到坐落在半山腰上的王国都市。继续向上,那灰白色的、灰烬一样的尖顶则被列为禁地。
人们恐惧灰烬,就像不愿承认万物终有时限。
“......”他阖上眼,转身。
熔浆溢出红河,历史在龟裂的大地上流淌。
瓦屋里,商人正在虐待他的弟弟。
桑格维斯被按在了桌面上,几个同样肤色的仆人提住他的手脚,使他像是悬挂的羊羔。
男人握着镶金的尖刀,连手腕上一个珠串的价格都远大过一个人的眼珠。
少年不声不响,麻木地看着那把刀没入弟弟的眼眶。
惨叫。他看见黑血涂抹了尖刀,晕红的脸像是胭脂,除了两只脚的羊都在笑着,
两只脚的是他的弟弟。
眼睛里突然有什么跟着上涌,和胸腔里的东西一样,泵动着、快要把他烧穿。
他猛地撞翻了商人,从搬到一旁的珠宝中抄起重物。
“咚!”
同样的血流了出来,雾之民的血明显要更加鲜艳。
他利落地夺过尖刀,像杀羊一样,掏出了男人的心脏。
...少年走出瓦屋,每一个肤色深沉的同胞都变了眼神。他们像羊一样看着他,仰望他登上高台。
他拍了拍桑格维斯,弟弟用颤抖的手举起白布。
那上面用血涂出了一捧火焰。刀剑架在火焰上,像要给旧文明带来终结。
“从今天起,我将带领灰烬民走向反抗。”
“食物,饮水,家园...我们会把他们夺走的,一样样夺回。”
“......”
干燥的风在原野上咆哮。辗转八年,少年已成了青年。
站在熔炉之口,他远远地注视着那如堡垒般坚固的城邦。
『墨涅苏』的首都就在那里,而今天,他就要将那恐惧重新带回。
他举起手臂,身后是数万的浩浩大军。
“墨涅苏人不比我们高贵。”他大声说。
“他们恐惧我们,恐惧我们将他们颠覆,恐惧我们让那王国的火焰熄灭。”
“——而我们将如他们所愿,带来灰色的风暴。”
这场战争极为顺利。在推进到高加索的山脚下之前,义军几乎没有遭遇过像样的抵抗。
他们势如破竹地向前推进,直到『黑骑士』的到来。
那是恶魔的军队。他们的马匹有无穷无尽的体力,能够带着他们在义军的阵型中反复冲杀。他们的武器与盔甲几乎不会损坏,即使是义军的军官们也对此束手无策。
战线很快崩溃,义军被一路打回了熔炉之口。
队伍四散奔逃,人们死去、人们流血,灰烬民的血渗入龟裂的地面,将原野染上暗红。
青年身边,已经只剩下一支队伍。
从当年那个瓦屋里带出来的人早已经死尽了,一路走来,他见证过许多苦难、许多离别,早已经心如铁石。
但当从桑格维斯的眼中看到那捧火时,他还是再一次听见了悬崖边呜咽的风声。
他知道,普罗米修斯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他梦见过。
桑格维斯举起弯刀,那为首的黑骑士也同样举起了武器。
“那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死亡。”
长枪穿胸而过,时间仿佛要在这一刻静止,他看到弟弟挡在他的身前,高举的刀已然断裂。
一切又回到了瓦房中的那个下午。
两脚羊,尖刀和血。
去而复返的怒火再一次充斥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撞开了靠近的两名士兵,举着短矛刺向那个骑士。
对方轻松避过他的袭击,而后、青年一刀斩断了他的长枪,带着弟弟的尸首向着高处奔逃。
熔炉之口立着一座古老的断桥。
传说那座桥穿过了红河,曾在众多神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断裂的,也没有谁会大费周章去修葺它。
学者们剖析它、试图对它追根溯源,可它像是这个大陆的幽灵,伫立在红河之上,从历史外沉默地注视着王朝的更迭兴衰。
青年跑过山道,跑上断桥,一路跑到了断桥的边界。
追兵正步步紧逼,他感到胸膛里的跳动愈发炽烈。
有什么正在呼唤...就在悬崖之下,就在眼前的断桥下方。
放眼望去,宽大的岩浆河里、赤色正在翻涌。
他没梦到过神话的结局,不知道那个男人跳下后发生了什么。
可他想起了桑格维斯眼中的火。
那是灰色的、宛如流沙般的火焰。
他跳了下去。
......
这是2777年,——『黑骑士』回到了王都。带回了义军已死的消息。
他们并未放过那些残余的士兵,所有放下武器的人都被就地格杀。
墨涅苏的王准备了一系列苛政,打算让灰烬民彻底失去造反的能力。
——但它们没有颁布出去的机会了。
当夜,本该死去的青年从红河中爬了出来。
他已见证过地狱,而今,轮到他来将恐惧带回人间。
于那炽热的渊底,青年看到了巨大的黑影。
那影子笼罩着大陆的历史,每一个灰烬民的血都沿着大地的裂痕流淌,汇进红河、将祂滋养!
如今,他也蒙受了同样的滋养,他将带着同胞们的亡魂卷土重来。
他是领袖。他是新王。
“呼——————”
灰火燎原。
男人走过覆灭的城邦,走过骑士们的残骸,走进宫廷。
士兵化做飞灰,骑士仅剩黑甲,兵刃熔成烂铁。
当开路的勇士为他推开宫殿的大门,国王正惶恐地靠向他的王座。
他大声哀求,说要归还灰烬民的一切,说可以为他修改法令。
而男人只是沉默地拔出弟弟的弯刀,斩去了他的首级。
鲜血喷洒。他将国王的尸首丢在一旁,踩上昔日的王座。眼眸中,又有火光亮起。
火从王座烧向四周,熔化着整座宫殿。除了国王的头颅,一切都在垮塌。
凝望虚空,他如呢喃般发出低语:
“如今,毁灭与恐惧皆已兑现。”
“我将昭告天下,成为大陆的新王。”
“桑格维斯。”
在灰色的、宛如流沙般的火焰中,他的身影如帝王般辉煌。
风声穿过破碎的宫殿,又一次响起。
如同呜咽,如同哭泣。
......
大陆历2900年-『忒里斯』。
高加索之巅的宫殿内,『铁之王』费鲁姆·奥雷利乌斯从王座上起身,眺望大海。
他想起了百年前的往事,而那些真相早已被火焰焚毁,再无被世人拼凑的可能。
如今,他一身黑甲,与昔日的刽子手们别无二致,唯有眼中的火光还在证实着他的道路,百年如一。
奥雷利乌斯眺望着。
穿过风暴洋卡律布狄斯,名为米伦威尔的城市正发生着一场惊天剧变。
今夜,天使将会死亡,通往『未来』的权柄将流落尘世,众神之子把它拾起。
『时钟』开始转动,但雾神会把它停下,这将会是最后一场轮回。
是时候了。
帝国人已经征服了无数土地,他们蛰伏已久,迫切地需要一场新的战争。
铁甲舰早已开在了去往米伦威尔的路上,而在他的脚下,伏尔坎努斯的舰队如同海上的堡垒。
呵,躲在日与夜的残躯下,自称神之子民的狂妄者...
帝国将令他们的伪神流血。
时隔一百二十三年,站立在灰白色的高加索之巅,奥雷利乌斯又一次听闻那阵阵呜咽。
迎着风声,他轻轻哼起,那献给众魂的挽歌。
赤色的熔岩流淌着,红河不变不移,千百年地贯穿着这片大地。
昔日,他是被缚的奴隶、是命运的囚人、是盲目的领袖。而今,他是盗火的普罗米修斯。
他会将那遗失的火焰播撒给世人。
以父的名义,众生当知晓那恐惧的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