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莫罗教授的时候，她的黑眼圈明显更严重了。
她看上去颇有怨气，一边嘀咕，一边把草案丢在了桌上：“...你们还真能折腾我...”
“自己看吧。”
亚瑟拉瞄了一眼，上头写着“改建计划”一类的字眼。
往下一翻，其中详细罗列了对新校区的规划。
卡罗切尔似乎计划在西北部、主要是北城一带买下一片地皮，用以扩建校区。
同时还会吸纳新的师资力量，逐步开拓全新的教育体系balabala...
亚瑟拉粗略地看了一遍，点了点头：“看上去还挺完善的...不过给我看这个干嘛？”
“这可是我通宵赶出来的...能不完善吗。”莫罗教授喝了口红茶，“让你看这个当然是因为我得管你要人要钱啊，席拉小同学...”
“要什么...？”亚瑟拉吓得一个后仰，“要人我可以理解...要钱是...？”
“当然是为了堵住董事会的嘴啦。”教授吐了口气，“昨天虽然把事情敲定下来了，但是这会儿如果随便找人赞助的话，不就是等于是露怯了吗？”
“我们现在可是在走钢丝，”她摊了摊手，整个人靠上椅子，“那群恶狼就等着看笑话呢。”
亚瑟拉大概懂了：教授能说动那些大股东，应该是靠着威吓跟画饼一类的手段，把他们强行绑上了船...这种时候如果传出“学院想要扩建，但却腾不出资金”的消息，难免会有把那些隐患直接引爆的可能。
“好像有点道理...”
看到亚瑟拉明白过来，莫罗教授在椅子上伸着懒腰、翘起小脚——她居然在办公室脱鞋！
“哈...你就原谅我这个家都没回的老人呗。”她团成一团挤进办公椅，“我知道你和埃米琉斯家有协议...”
“有『金盏花』的帮助，买下那点地皮就跟玩儿似的。还能把他们捆上我们的大船，何乐而不为呢？”
后面才是重点吧...亚瑟拉嘀咕。
“我反而惊讶，他们居然不是学院的赞助方？”
阿卡德米安摆了摆手，“得了吧，别说学城、整片大陆你都翻不出能让他们挪屁股的主儿！”
说到这里，教授推开眼镜，镜片下慵懒的视线一瞬间变得锐利：
“换言之：能被他们盯上的你，也肯定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亚瑟拉·亚斯塔录小姐。”
“从学者的角度，我始终建议您对未知的价码抱持警惕。”
......
亚瑟拉最终还是应下校方的求助，向埃米琉斯家寄去书信。
也就是刚刚走到食堂的功夫，她就收到了回信。
“『白鸟』的效率也太高了...”她一边嘀咕，一边拆开烫金信封。
看到里面的内容，亚瑟拉不由得皱起眉头。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大致如下：
【您的旨意就是我们的方向。】
【既然您已经看好了卡罗切尔学院，那么我等义不容辞。】
【款项将在明天准时送达学院，『金盏花』支持学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大陆。】
听起来怪怪的...而且为什么是直接送钱？一般来说不是拍下地皮然后名义支援...
亚瑟拉陷入沉思，一旁的白鸟则骂骂咧咧。
“哎呀好啦好啦...知道你平时送得快，是这回灵界堵车...我没有反讽...”
“为什么灵界会堵车呀？”她问小白鸟。
小鸟叽叽喳喳，挥舞翅膀！
“噢...那也太倒霉了...”
按照这只鸟的说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灵界深处观测着学城，导致很多灵都害怕地挤到了浅层空间，这才堵得水泄不通。
这倒也不是啥新鲜事...毕竟灵界本来就挺混乱的，由浅到深挤了很多灵的碎片、浮游灵等，『信使』也只是被捕获的浮游灵而已，因为经常在现界游走才比较通人性一点儿。
灵界的深处那确实不是人待的，相关仪器都探不到那么深。
“好啦别骂啦...”亚瑟拉小声念，“你真的是莉莉安小姐的专属信使吗？怎么脾气这么差...”
小鸟生气地瞪着亚瑟拉，嘎嘎叫了两声，骂的特别难听！
亚瑟拉实在没办法了，都想随便拿张信把这小东西差遣回去，正好翻到了信纸背面，看到一串小字。
【霸王花的脾气特别差...如果它一直骂骂咧咧的还不肯走，就买个冰淇淋给它吃吧。】
噢...冰淇淋...
亚瑟拉想了想，好像之前还真存过这东西来着。
记得是修女长说孩子们要吃，结果不小心做多了...都存在神国空间的糕点层...
啊，找到了。
亚瑟拉看四周无人，手一伸，从撕裂的空间里拽出甜筒。
“给你！”她拿着牛奶甜筒，“吃了这个就不许骂我了！”
小白鸟两眼冒光，扑棱棱就飞到了亚瑟拉的手边，站在空气上开吃！
我去，还能凭虚而立，不愧是七星专属的信使，恐怖如斯！
好在吃完了冰淇淋，这只鸟总算没那么生气了，扑棱棱地往天上飞走。
是用飞的而不是钻进灵界吗...真有这么堵？
亚瑟拉若有所思，实在是好奇得不得了，便又探头探脑地望了一圈儿。
嗯...还是没人。毕竟是食堂侧边嘛，还有点荫蔽的...
她按住手背上的纹章，借助神力在灵界上撕开了缝隙。
平常亚瑟拉倒是不会这么干——毕竟超凡位阶在圣者以上，就会不可避免地在灵界中留下痕迹，某些时候着实不大方便。
她把脑袋探进裂缝。只见灰白色的世界中，确实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光点拥塞在四周。
感觉还好啊...也没内只鸟说得那么堵嘛...
再往远看看呢？她集中精神，视线缓缓向着远处对焦。
不看还好，这么一看，她正好和远处的东西对上了视线。
只见尽头的空间里——一具无色之物正盘踞着。
它的整体是流动的、没有四肢，躯干正始终进行着不规则的变化。
说是无色也不准确，因为就这么一会儿，它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种极彩色——无数驳杂的色块在其中翻滚，仿佛打翻的油墨，在太阳下折射出怪异的光辉。
可灵界是没有太阳的。
真正发光的就是这尊巨物本身：它的光辉辐射着何止千万具完整或破碎的灵，将整片空间时而涂满色彩，时而化为灰白。
在这万花筒般的极彩之物上，长着一只眼睛。
那眼睛就这么平静地凝视着亚瑟拉，一眨不眨。
混乱中，她突兀地想起白鸟的说法：
它说，它在观测着『学城』。
亚瑟拉有些僵硬地转头，所见的却根本不是她所熟悉的白石大道。
从灵界看来，她所熟悉的城市正在被漆黑笼罩，阴影渗透着、如同鬼域一般，死寂、不祥。
......
“这也太吓人了...”提露露张张嘴巴，一口咬掉铺在米饭上的冒菜尖尖。
“就是说啊...”亚瑟拉吃了口甜品压惊，“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认知紊乱带来的幻觉了...当时还问了蒂亚我的灵体状态。”
“怎么说？”她的妹妹狂干一大口热汤，发出“哈...”的声音。
“她说挺稳定的，还专程去灵界看了一眼。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你都不听我说话！”亚瑟拉看着与冒菜打得热火朝天的妹妹，不禁有些气恼。
“听了听了。”提露露擦了擦嘴，“呼呼...就是说，你在灵界看到了怪东西，然后回过头一看，发现学城的状态更怪！”
“这我就要说你啦...”她伸起筷子、科普道，“本来灵界就不是人能随便乱看的地方...那里面的部分法则和空间结构都和我们的世界有所不同，越往深越变态，里头的东西可以说是一个比一个掉san...”
提露露一边说着，一边往自己的饭碗里舀汤，“你自己想呗，死了的东西才会变成灵，”
“大多数的灵回归流向，残余的则融入灵界...”
“那死人都怕的东西，肯定比现界的玩意恐怖多了呀。”
“好像有道理喔...”亚瑟拉嘀咕。
“所以来学校的第一门课就会告诉我们，作为巫师最重要的就是要克制好奇心，不要什么都想试试...”
提露露把勺子往饭碗里一插，翻了个白眼，
“你这种什么都敢看的，死的最快了。”
“啊哈哈...这不没上过学吗...”亚瑟拉想起教授昨天塞给自己的那一摞子书，感觉回去确实该看看了...
还好当时看到的那东西没有攻击性，不然说不准又遇上什么大麻烦......
午饭就这么飞快过去，提西福涅的校园生活也是好起来了，——据说她还交到了新朋友哩。
亚瑟拉扒完了饭，依旧来到『炼金基础及简易操作』课的教室。
卢明老教授还是那么风趣幽默，讲出来的课妙趣横生，可以说是以另一种形式收获了学生们的好感。
不过丽希尼亚看起来还是心情很差，似乎对她的塞拉菲娜教授甚是想念。
课后，当亚瑟拉问起来的时候，她才小脸皱巴巴地说道：
“我当然也知道卢明教授教得很好，甚至有些地方比塞拉菲娜教授还好...但...我还是很想念她...”
“塞拉菲娜大人可以说是我的恩师，即使是远程授课也总是愿意回答我的课后问题，曾经给了我很多帮助...”
“而且我觉得她在这方面有一股和其他教授不一样的冲劲儿，很能感染到我...她提出的一些假说和看法也都很有意思！”
“比如关于『贤者之石』，我们就曾有过非常深入的讨论...”
“贤者之石...？”负责给学生们答疑的卢明教授闻声走来，“我没想到还有人对古法炼金感兴趣。”
“没有啦...”丽希尼亚小声解释，“其实是我一开始想弄明白来着...毕竟是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上面描写的效果实在神奇...只是后来翻遍了图书馆，我也没能找到相关的资料...”
“塞拉菲娜教授当时告诉我，贤者之石已被学界证伪，因为这其中违背了拉瓦锡守恒性原则...即最终合成物无法以任何形式逆转成原材...”
埃德加·卢明点了点头，还专门为亚瑟拉解释了一下：
“根据拉瓦锡原则，任何炼金物质的逆转换都是可行的。只需要找到那个方法。”
“但贤者之石是绝对的例外，一旦完成了对成品的最终凝练，就必然无法逆转。”
“因为它违背了另一条超凡界的基本定律...即人死不能复生。”
“——贤者之石的真正材料，是活人的灵魂。”
走出炼金课的教室，亚瑟拉还是对方才的交谈耿耿于怀。
倒不是因为塞拉菲娜教授轻易提及了被学界规避的隐秘，而是她就切实地见到过『贤者之石』。
在卢赛特的惊变中，使得真理之神完成降世的媒介之一，就是完成品的『贤者之石』。
如果这真的不符合那个什么『拉瓦锡原则』，它也不可能被制造出来。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当中存在了人无法预想的条件呢？
灵魂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凝练成贤者之石...而反过来，要使贤者之石处于什么状态，才能将它重新变回灵魂？
亚瑟拉隐约有所预感：这将会成为她对抗『真实议会』的关键所在。
她才不可能一直和这种组织合作：那几个疯子摆明了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就在白塔当夜，她们还打算抢夺森普雷拉的残躯，并引发了『埃普西隆』的降临。
而最终，亚瑟拉也的确没能保住角姑娘的尊严。
当那些家伙大摇大摆地拿走天使的遗骸，她曾把拳头深深握紧。
她发过誓，要让这种事情不再发生。
她发过誓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