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
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这么飞快过去。
亚瑟拉和提西福涅已经渐渐习惯了校园生活，提露露则忙着和演算纸打架。寄到金辉城的书信来来回回，堆了小半个抽屉。
正是下午，和风煦煦，亚瑟拉独自走上南十字街，准备给孩子们采买些稀罕货，做一桌五花八门的风味美食。
街道两侧、绿意点缀着各式各样的建筑，在风中与碎花裙和锦布袍翩然起舞。
笼罩学城的紧张感似乎消失了，往来的行人们也都习惯了远处小小的黑船。
战争的疑云远远地蜷缩着，就像天际那几朵毫不起眼的积雨云，也许永远也飘不到这座城市。
六月将至。学城重归安逸，人们的脸上渐渐挂起笑容，与明媚的海风和阳光共舞。
亚瑟拉听见海鸟的叫声，遮着眼睛，从远处的阳光里看到金色的少女。
“Sandone!”那女孩用异邦语叫喊，“快看，有好大的鱼！耶！”
随着少女活泼的喊声，一条溯海之鲸从远处的海面上跃出。
“哗——轰！”
长鲸伟岸的身姿划上天空，吞噬太阳、遮住雨云。巨大的水花声中，溅起的浪涛甚至折射出若隐若现的彩虹，为这个夏季增添了一种奇幻的色彩。
一位女仆打扮的人追上了少女，一把揽住了她。
“不要乱跑...我提着东西追不上你...”
嗯...看起来应该是拿瓦杜人。
亚瑟拉在圣教集团的时候听说过这群人，事实上，——在守夜人的口耳之间，她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
据说有邪教徒试图在那个混乱之夜召唤羽神，还因为不周的礼数反而激怒了祂，
最后就是一位圣女出面摆平了灾害...
这邪教团伙多少有点草台班子了...亚瑟拉吐槽。哪有人召唤神灵都不考据一下的。
两名拿瓦杜女性相互说了些什么，少女又很快撒着娇向远处跑去。
“哼哼，我才不要呢！既然咱们就要去北地旅行了，那肯定是要最后好好逛一下呀！”
“有本事就来抓我吧！Sandone!”
“真是的，看我回去打你屁股，莉莉安特！”
女仆打扮的女性追了上去，却碍于要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速度始终有限。
两人就这么一跑一追，时走时停，欢声笑语延续了老远。
关系真好呢。亚瑟拉轻快地想。
【...那天晚上...神官桑多涅献上了自己的生命...换来了羽神的垂青...】
【从此...图南汀和她将成为性命相依的存在...两人共享同一条生命...】
城市某间的小屋内，妮娜・弗尔多拿正握着羽毛笔，在纸页上书写。写到这里，她短暂停笔，觉得不合适，又把前面的内容唰唰涂掉。
提起笔来，她重新写道：
【也许是奇迹使然...图南汀竟没有死在那场献祭当中。】
【她们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唯一确信的是...她们将这样幸福地生活下去。】
写到这里，她又顿住，托着自己的脸想了一会儿，才在绘本旁叹了口气。
“我果然还是不擅长写这种呀...”她小声说。
“不知道现在，她们在做什么呢...？”
“......”
胸口的灼痛袭来，亚瑟拉吸着气，装作无事发生。
朝前走去，她在街角看到了塔楼的流动站点。
一位披头散发的青年被邻居拖着送了过去，嘴里还在不停大喊：
“我没疯！我听到雾的低语，她是如此深爱着太阳！！”
“我要磕她俩的cp！！！”
天呐...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邻居把他往白色的流动小车里使劲一塞，狠狠踢了他的屁股，
“去你的吧！昨天晚上你还说要磕女神的cp！他妈的简直是在渎神！”
说着，邻居朝小车里的工作人员解释：“塔楼的长官！这家伙一定是疯了，没一句人话！给他好好洗洗！”
“应该的应该的，”里面的人说道，“最近是这样的，发现症状及早来处理哈。”
亚瑟拉杵在那儿，在“保留记忆”和“杜绝异界信息污染”之间犹豫好久。结果突然听到车子里的青年迸发出“哦齁齁齁”的呐喊，立马惊恐地跑掉了。
没人跟她说清理记忆是这么私密的事儿啊！
只有流动小车里的工作人员疑惑地挠了挠头：
“奇怪，这家伙看见啥了...怎么发出这种动静......”
......
采购十分顺利，之后是与教徒们愉快的煮饭、以及晚餐时间。
很快，新的一天开始，亚瑟拉终于在炼金课上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塞拉菲娜教授。
——她缩在一间小屋里，四周又窄又暗，脸上还戴着面纱，使得通讯水晶里的她看上去和一团黑雾没什么区别。
在这种情况下，她清了清嗓子，从讲台上发出声音：
“咳，同学们，因为一些大家知道的原因，我暂时只能以这个样子上课。”
“闲话少说，让我们来继续学习之前的——”
负责助教的涅菲拉小姐凑了上去，小声低语了几句。
“啊对，有新来的同学是吧...”塞拉菲娜教授停顿了几秒，改口道，“那就从之前代课教授讲到的位置开始。”
“我会额外布置作业，让其他人也能有得忙的。”
一节课就这么很快过去。
出乎意料，或者在意料之中的是：塞拉菲娜教授给人的感觉还真是那种很负责任的类型。
虽然是采用这种远端授课的方式，但她基本上有问必答，会耽误其他人的问题则统一被留到课后进行解答。
为了防止记混或者遗忘，她甚至会让助教收集提问的纸条...
就像卢明老先生说的那样，是位好老师啊。
“哼哼，见到了吧！这才是塞拉菲娜大人！跟那群小鬼口中的传闻恰恰相反，她可以说是这所学校里最伟大的导师！”丽希尼亚拍着胸脯朝亚瑟拉炫耀。
“不要夸大其词。”从一旁的水晶里传来冷淡的声音，“你这是在给我找麻烦，丽希尼亚。”
“另外，上次给你布置的作业交一下，我会亲自查的。”
“那当然！我早就做完啦！”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蹦到自己的背包边上，从里面哗啦啦地翻出一堆东西。
“找到啦找到啦！”她从中举起一沓子文稿，小跑着递给了助教。
“麻烦您啦！涅菲拉小姐！”
“应应应该的！”被叫到的助教小姐一个劲儿地鞠躬，粉色的发髻一甩一甩的。
“改改你的态度吧涅菲拉...应该是学生对你鞠躬的。”从水晶里传出无奈的声音，跟着响起的还有含混不清的帝国语言，似乎从声源方向上有微妙的差异。
塞拉菲娜教授立即轻声道：“抱歉。我这边有点事。”
啪地一下，水晶熄灭了。
“看样子，我们的帝国教授遇到麻烦了？”亚瑟拉眨了眨眼。
“不准那样说教授！”丽希尼亚小猫炸毛。
“好好...那就美丽聪慧的塞拉菲娜教授...看样子，是有人对她支援学院教育的事情不太高兴？”
“毕竟是帝国嘛，虽然宣称学术无国界...但伏尔坎努斯一直...”助教小姐小声说道，“你们上过基本史的应该明白。”
毕竟是好战的大国嘛，平常还好，一旦进入非常时期，难免会...
但就算在这里瞎操心也没什么用。亚瑟拉还找代理校长问过这件事来着，得到的答案当然是：学院不可能因为一位老师去触帝国的楣头，还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说起来，姐你不是要去帝国吗，”提露露嚼嚼嘴里的肉饼，“顺便了呗。”
“我倒是想呀...”亚瑟拉嘀咕，“可那不也得有机会才行。”
“毕竟我还得先往南边跑一趟，再说吧。”
“要是之后的行动还能赶上，倒是可以试试能不能营救一下。”
从帝国人的眼皮子底下绑人...还挺刺激的。
午饭和下午的课程很快结束，亚瑟拉回到宅邸，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件东西。
她按住手背，向宅邸里的其他人通信。
结果是：没人知道这样物品是什么时候送到的，甚至今天都没有收到有人拜访的消息。
这可不是好征兆...『塔楼』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啊。亚瑟拉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
胸口依然灼痛着，她看向桌面。
放在桌上的是一个锦盒，随盒子附上的还有一封书信。
致尊敬的亚瑟拉小姐：
感谢您为学城做出的贡献，如我所说，『塔楼』不会食言。
东西已经送到，愿您的计划一帆风顺，也愿我们能有更深入的交流和接触，您知道的，我依然对您很感兴趣。
落款是...『D女士』。
亚瑟拉看得浑身疙瘩，不免想到此前会议当中、那个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噫...米伦威尔的高层们差不多得了。
之前接触的马丁议员就有点内个了，虽然马丁充其量也就是个议会的小卒子而已，但管中窥豹，也能感觉出这些高层没几个好东西。
不管怎么说，既然“面纱”已经到了，那就总算有希望遏止住疼痛了。
她深深吸气，决定将今晚的安排暂时延后。
-半小时后。宅邸内，气氛森严。
每个女仆和佣人都严阵以待——事实上，她们都是『拜龙教』的精锐，都在上次的袭击中有过战果。
就算有守夜人组织围攻这里，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去。
而在楼上的“密室”当中，提露露几人也都在各个方向把守着，没有丝毫松懈。
【其实我觉得这样没有必要。】亚瑟拉用印记小声解释：【你们太操心了，哪有那么多人想弄我...】
“难说。”阿莱蒂亚就在她的身侧，闻言给出回答，“塔楼既然通过这种方式把东西送来，没准就是想来一个下马威。”
“谁也不知道你和‘面纱’接触后会发生什么，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
多大点事儿...也就几分钟而已。亚瑟拉想。
总不能还跟那天晚上一样，从远海突然有炮击飞了过来吧？
说来也怪：被亚瑟拉派过去的海怪小姐再也没观测到第二轮炮击，——她到今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些船只打了一轮就跑。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未知的目的...未知的力量...
算了。
停住发散的思维，她最后做了次深呼吸，开始收束灵性。
【准备好。】阿莱蒂亚通过纹章向各个点位发信：
【她要开始了。】
【收到。】提西福涅、修女长和提露露等人一一回报。
锦盒揭开，如墨的夜色瞬间漫溢而出。
仿佛打开了潘多拉之盒一般，翻涌的黑暗席卷而来。
高塔。
亚瑟拉望见一尊漆黑的巨塔。
它建立在纯白之上，几乎连天接地。
在高塔之下，是一片寂静的荒原。没有纷争，只有死寂般的静默。
静默是这里唯一允许有的语言。
时间在静默里显得漫长，漫长到近乎永恒。
直到一场火在荒原上燃起。
火焰摧垮巨塔，将那永恒的秩序彻底推翻。
漆黑与静默在轰鸣中倒塌，残破的碎片如浊血般流下、渗向大地...
回过神来，她正捂着胸口，倚在桌边，艰难地喘息。
阿莱蒂亚扶着她，像每一个不眠之夜那样，稳定着她的理智。
“怎么样？有感觉好些了吗？”
亚瑟拉眯起眼睛，感受着胸膛里渐渐平息的灼烧感，点了点头。
“...确实好点了。”
幻象最后一次在她眼前略过。
不知是否存在着特殊的含义：她看到那高塔再一次在黑夜中竖起。
“...大概就像往热锅里加了一大盆冷水。虽然刚才痛得滋滋直响，但现在总算没什么感觉了。”
“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确实好了。”龙松了口气。
“好消息是我感觉一时半会儿应该烧不起来。”亚瑟拉小声嘀咕，“坏消息是，这个面纱好像不能用了。”
“『塔楼』不会问我们索要赔偿吧？”
“不能用了？”阿莱蒂亚小心地走近，然后往盒子里瞄了一眼：
黑色依旧在那片轻纱上流淌，但很显然、其上缠绕的神性已经消失殆尽。
“索赔的事情先放一放，”阿莱蒂亚叹气，“你这下可麻烦大了。”
“——王冠，神羽，面纱...至少三种神力在你身上。我很难想象它们会发生什么样的反应。”
“你还忘了萝丝和自己呢。”亚瑟拉诙谐地说，“放轻松，没死不就是没事儿？”
“不能这么算的...”龙又叹了口气，试图抚平紧皱的眉毛。
她当然失败了。
不管怎么说，局面确实一直称不上好：谜团越变越多，切实握在手里的方法却始终少得可怜。
希望接下来的几个月能顺利一点吧。
她这么想着，门被“砰”地一下推开。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提露露闯了进来，屁股后头跟个小姑娘，吱哇乱叫着就开始在亚瑟拉身上乱摸。
“这么半天没动静，吓死我了，姐你没事吧！”
亚瑟拉坐在那儿、红着脸试图把她扒开：“别闹，都看着呢。”
“哎哟！咱俩什么关系啊！让我摸摸怎么了！就算你现在有相好的也不能——”
女骑士上前一步，把她当场抗走。
“臭卡蒂你给我等着！看我今晚咬死你！我亲近一下我姐怎么啦？哎哟，不准打我屁股！”
“抱歉。”卡洛莱娜搂着炸毛的金发姑娘朝两人鞠躬，“也许你们需要点空间，我们就不打扰了。”
提西福涅最后看了一眼，也小心地离开，用藤蔓关上了门。幽默的气氛远去了，夜色又一次席卷了这处房间。
亚瑟拉调转椅子，望向窗外：弦月正一如既往地皎洁，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辉。
“和『真理』约定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她转过头，眼睛比那轮蓝月还蓝。
“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我还以为是你主动和我说。”龙站起身，挤了过来，像要将她轻轻包住。
“不能总让我主动吧。”亚瑟拉轻快地说着，“偶尔也该互换一下不是？”
“你指哪个方面？”
她的龙缓缓压低，淡淡的星辰花香气就这么混进夜风，像一个不着痕迹的吻。
“讨厌，”她嘴上这么说着，却把身体向后贴去。
“一点都不担心我？”
“担心啊。”龙把下巴放在了她的头上，“所以有什么事，就立刻叫我的名字。”
“——就算要跨过未知的迷雾，要穿过万海千山，甚至穿越无数个星界之间的罅隙...”
“我也会去找到你的。”
她低下头，吻住了抬头的她。
这一次是在额头，比起宣泄爱意，更像是在缔结誓约。
“那我相信你。”亚瑟拉轻声说，
“假如我在祂的国度里迷路了。你要负责找到我喔。”
晚风又一次从窗前吹过，像是有鲜花盛开在这个宁静的夜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