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在天幕上高高悬挂,如审判一般,将大地炙烤得一塌糊涂。
老人皮肤干裂,嘴唇喉咙已被风沙磨损到失去知觉。
他想起黄金民的传说,说他们的祖辈曾夺走过灯语者们的幸福,曾用他们的尸身铸出城墙。
他干渴地朝前迈步,又一次感觉到传闻的荒谬。
“呼——”
风沙猎猎作响。从他的前路,吹向他业已覆灭的家乡。
他明白,关于奥瑞利亚斯的那些传言不是真的。因为就在那绿洲之城里,无数的黄金民正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他们生来不必为食物和水源发愁。他们生来受律法与城墙的保护。
前来讨债的沙漠之风剜割不掉他们的血肉,因果相衔的宿命也无法赠与他们审判。
所以,不存在什么报应。
他跌倒在荒芜的沙丘上。为自己的无力感到麻木。
远处,一座小镇近在咫尺。
“......”
“来来来,都有份啊!不要抢!我们的物资还有很多!”
一位大胡子商人在货堆旁招手、维持着秩序。在他身侧,除了堆积如山的食物与饮水,更还有好几排没见过的金属器物。
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围在这里,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一个有些贼兮兮的青年小声向大胡子询问,“嘿嘿...好心人,您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怎么还发这些!我都没见过哩!”
旁边人本想叫他少管闲事,却看那位领头的大胡子冲他和和气气地笑了起来:
“嗨,我们是外来的行商,说实话,是想在这边拉上一条商路,和大家伙交交朋友!”
“豁,大志向啊老爷。就是可惜...”青年没说下去,而是刻意挑起商人的好奇。
见状,大胡子一边笑、一边拍起胸脯,“有话就快说吧,年轻人,”
“我见过的风浪可多着哩!”
青年于是小心地瞧了眼四周,悄悄压低嗓音,
“跟您说实话吧...老爷,就算您给我们这么多物资,等到了风沙季,我们还是一样得举家搬迁...到时候您留在这儿的据点可就相当于废了...班古沙海它就是这么个地儿啊!”
“大伙都想多拿点好处,没人愿意吱声,我也不求别的!老爷、我就求您能在商队里捎我一个...我能吃苦!包您满意啊!”
“嗨呀,多大点儿事。”大胡子笑着拍他,“老弟,把你那心咽肚子里头,老爷我啊,办法可多着呢!”
说着,他朝身后把手一招,两个精壮男子站了出来。
两人虽一副沙漠民打扮,却莫名有种煞气,也不吭声,就一直盯着。
青年不自在地擦了擦汗,“老爷这是...?”
“往后走两步,给你表演个狠活。”大胡子商人说着,掏出一个小盒,朝两人一使眼色。
两人分开,其中一个取过小盒,用魔杖指着它,开始进行某种神秘学操作;另一个则后退两步,看起来像在用魔杖进行着某种沟通。
青年不太能拿得准,——他以前也就在隔壁镇子的表演上见过巫师。还是不入流的那种。
看到自己的部下将小盒装好,大胡子便扯起嗓子、振臂一呼——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我将向各位展示,什么是真正的魔法!!”
话音刚落,地上的小盒砰地一声,在地表开出了一个深邃的孔洞。
紧跟着...清澈的水源冲天而起,如撞上崖壁的巨浪一般——
“碰!”
“天呐!是水!魔法井吗?还是奇迹?”“竟然在沙漠里挖出井来...我是不是在做梦...”“靠...是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们有水了?”“我们有水了!”
商人头目刻意在一旁等待着,等到人们的激动退去。
兴奋之后,是畏惧。
先不说这口井能持续多久,一旦这件事被附近的部落知晓——
有人望着行商队伍,咽下唾沫。
商人的队伍总共只有十几个人,远不如这里的村民要多。
如果...
在这种心思蔓延之前,大胡子重新发起了话题。
“现在,想必诸位都已经意识到,这口井的价值。”
“为了让这口井能确确实实发挥它的价值,我将赠与你们武器。”
他把手指向身后的木架:那一杆杆制式枪支在上面挂着、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如此地的黄沙一般,炙热、滚烫。
“拿起它们。”他煽动道,
“这将是你们保卫家园的关键手段。”
“......”
踏过荒凉的村庄,提露露在笔记上又添一笔。
“又一个部落...这已经是第三个了吧。”
卡洛莱娜点了点头。
“情况比我们想得要糟。”
“——毕竟很多事情一口气爆发,奥瑞利亚斯那边根本忙不过来。”提露露叹了口气。
“不过,我没想通、为什么这次帝国人反而要除掉他们。”
“利用周边部族对金辉城的仇恨来煽动他们...明明这群人之前都是这么做的...”
“我也想不通...”卡洛莱娜琢磨道,“真要为了杀人,不应该直接进攻吗,可就算进行了清理,也还是留下了布施过的痕迹。”
“嗯,那些井也挺让我在意的...我从没听说过这种技术,看起来比起开掘、更像是架设了一个简短的空间路径。”
“这次的作战明显只是佯动,他们犯不着将关键技术暴露出来。”
“也就是说...”卡洛莱娜皱紧眉头。
“没错,最好认为,帝国人还有更多花招在等着我们。”
“......”
“别...别听他们的...”
苍老的声音突然出现,将商人的说辞打断。
没人知道那个老人是什么时候站在商人身后的。
他皮肤干裂、眼窝深陷,一副活不了多久的样子,却还扯着干巴巴的嗓子——
“真的...我的家乡...我们塔格尔镇就是被他们给...”
“塔格尔?是说东边的那个?”“别胡扯了!那里离这里有上百里远!”“商队只有十几号人,大多数还没有武器、这种鬼话谁信啊!”
“就是!别污蔑我们的恩人!”“你只是嫉妒我们有了水源!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
人群的喊声愈发庞大,根本没有留给老人反驳的余地。
在这样的声音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不,不能让他回去。”
“万一他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其他部落...”
整个小镇的居民都安静下来。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待这个不速之客。
他们早已经拿起了武器。明明是第一次使用,却都不约而同地将枪口对准了这个同胞。
老人想到那些传言,想到故乡燃起的大火,以及人们疯狂的表情。
他开始惶恐地后退、似乎想要逃跑。
“不能让他跑了!”“他一定会告密!”“不能让我们有井的消息传到外面去!”
“杀了他!!”
火焰在小镇中燃烧。
不,是在他们的眼睛里燃烧。
他们杀死了老人,将他干瘪的尸体悬挂在广场之上。
但这仅仅只是开端。
已经拥抱过暴力的人,再也不会放下武器。
不知什么时候,商队已经走了。
......
“队长,还是您有办法啊。给那群土著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看到士兵脸上堆满笑容,大胡子也跟着笑呵呵的。
“少拍马屁。下一个目的地是哪儿?”
“好像是戈尔多。这样就有将近半数的地区作战成功了。”
“别高兴太早,”大胡子说,“——奥瑞利亚斯那边肯定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就算有间谍在城内拖着,也还是要提高戒心。”
“嘿,还得多亏了那群邪教疯子在这边搞事,我们的人才能渗透得这么快...”“确实啊,奥瑞利亚斯当时被他们搞的焦头烂额...”
“跟这没关系。”大胡子摇了摇头,“你们太小看帝王了。”
“——就算没有『暴食者』信徒的介入,他们也根本不是伏尔坎努斯的对手。”
“若把这片城市比作金沙,那我们的王毫无疑问,就是那沸腾的熔浆。”
“没有谁能挡住帝国。哪怕是黄金砌就的不破之墙,也终将被烈火消蚀,遭到覆灭。”
......
“玛格丽恩,你该知道这是愚蠢的,帝国人不值得信任。”
偏殿内,『银之宫』的女主人正在接待贵客。
但显而易见——男人抱着和她截然不同的立场。
看着这个面容年轻的白发男子,玛格丽恩的脸上终于不再笑了。
她紧盯着对方漆黑的眼目,仿佛要试图望穿这片夜色。
“那我倒要问了:您觉得什么值得信任?”
“『缄默之庭』信奉力量,可高塔正是毁在那外来之力上。『塔楼会』追逐永恒,可在我看来,与永恒距离最远的恰恰正是你们。”
“在这个动荡的今天,Z,您觉得什么才靠得住?”
被叫做“Z”的男人无所谓地笑了。
“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坚持。『塔楼会』不会过度干涉。”
他懒散地端起茶杯,墨色就如永夜一般在那茶水中扩散。
“我只是在提醒你,玛格丽恩。——别因为一时的盲目做出蠢事。”
“等帝国人的铁蹄踏平这里,你可就不再会是白银宫的王。你将失去此刻拥有的全部特权,百年的经营在一朝内化为乌有。”
“但这里的王从不是我。”玛格丽恩轻声说。
“那些人只是聚集在我的身边,仅此而已。”
“况且,我也不是小孩子了。Z.”她像是怀念一般,眼中闪过复杂。
“——难道像从前那样跪倒在王座之下,就是聪明的选择了吗?”
但面对这一番话,Z先生只是轻轻摇头。
“你错了,玛格丽恩。”
“如果你全力支持我们,我的确会在事情结束后,于『圆桌』为你留下席位。”
“呵呵呵...能被您这般记挂,我该说不胜荣幸?”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背叛女神。”
玛格丽恩·塞尔维亚放下茶杯。一如昔年放弃与埃德加·卢明的合作时那样。
“你走吧。”她说。
Z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都不知道你现在改信教了。小塞尔维亚。”
“找这样蹩脚的借口之前,我希望你至少查查资料。——女神上次睁眼是在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玛格丽恩回以微笑,“我昨晚才刚刚梦见过祂。”
“那就是没得谈了。”Z从座位上站起,朝她脱帽行了个礼。
那苍白的额发之下,露出一道闪电般的徽记。
“那么,最后祝你好运吧。玛格丽恩。”
“愿你蒙受长夜的祝福。”
“不。”玛格丽恩站起了身,“——愿我能从噩梦中醒来。”
“......”夜色如潮水般褪去。窗外再度透出光明。
确认Z的确已经离开,玛格丽恩摇起了铃。
女仆尤利娅匆匆赶来,关切地查看起她的身体。
“您没事吧主人!那个男人...他没有对您怎样吧?”
“我不要紧。”玛格丽恩摆了摆手,“帝国人对学城虎视眈眈,他们暂时还不敢动我。”
“暂时?”
“对。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银之宫的女主人正了正神色,眼神肃穆,“去地下室,拿上我封装好的东西。到乡下逃难吧。”
“暮锡纳的边境就不错,或者法兰的北边。”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最好能够渡海,乘船往言夏去。”
说到这里,她发出一声叹息。好像窗外的光明仍未真正亮起。
“整个学城...都要有大变动了。”
只是,一向料事如神的玛格丽恩,没能料到自己的女仆会砰地一下、抱紧了她。
“尤利娅不会走的!”这个姑娘难得犯了糊涂,叫嚷道:
“就算米伦威尔会毁灭掉、就算整个大陆都乱成一团,您也休想把我和您拆开!”
“松开我...”玛格丽恩艰难喘气,“...不去的话会出大问题的...”
“我不管!要我和玛格丽恩大人分开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好好好...”玛格丽恩哄着自家姑娘。
“那就留下,让我们和命运再开一盅赌局吧。”
“——谁让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