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银之宫』。年轻人的话音破开喧嚷。
“我们应当支持奥瑞利亚斯!”他压低上身,宣扬着自己的主张:
“唇亡齿寒,一旦伏尔坎努斯击溃了黄金之城,就等于是在大陆上真正占据了一角!”
“敌人的下一个目标,难保不是我们!”
但议员当中不乏冷笑,多数人显然持反对意见。
“帝国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我们敢当这个出头鸟,港外的那些黑船可不会坐视不理。”“别让你的同仇敌忾成为写在墓碑上的东西,年轻人。”
面对这种言论,青年反唇相讥。
“那你们就继续高高在上地坐在这儿!等到帝国调转炮口,你们就会知道今天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愚蠢!”
看到自己的学生如此义愤填膺,埃德加·卢明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别那么大火气,韦伯。”“卢明教授!他们可是——”
“韦尔伯特。”老人叫起了他的名字,“你要这些先生们支持开战,不亚于要法兰人清剿边境流氓,——他们或许还更关心后者一点儿,如果流氓会威胁到他们的钱包。”
这番幽默的说辞显然没替老人博得多少正眼,不少人都愤怒地将矛头指向了他。
“卢明!你和你的学生们不要太过分了!”“议会成员不容你们这样诋毁!”“和帝国人开战就是件天大的蠢事,和你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也是!”
“噢先生们,我的权益也是受女神认可的,你们大可不必如此,——再说,我这不是在替你们找借口吗?”
“坦白说,我也觉得和帝国人打架不是什么聪明的选择,但我确实要说...”
“够了。埃德加。”玛格丽恩·塞尔维亚制止了他。
——这位银之宫的女主人站起身,如危险的母狼般伏上圆桌,凝视着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
“你要说的我们明白。但无论如何,学城都注定不会与帝国开战。”
“别忘了一百二十年前,是谁帮助我们建起了米伦威尔。”
“那我也劝你一句,玛格丽恩。『墨涅苏』的君王在临死之前,也从未想过自己的王国会被灰烬民颠覆。”
“——轻视他们对战争的狂热,无异于豢养豺狼。”
说到这里,这位老人提高音调:
“古老的盟约早已经被打破,”
“如果有谁觉得恪守老派作风就能维持稳定,大可以看看那些先代的贵族前辈们。”
“不要胡搅蛮缠,埃德加——”“学城独立以后,他们去了哪里?”
女主人眉头紧皱,但老教授不依不饶。
“需要我提醒吗,先生们?他们都被吊死或者斩首了!”
这番话闹得满座哗然,但老人比他们更先一步,已经咚地一声站了起来。
老埃德加喘息着,伏在桌前呵出白气,仿佛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紧绷到了极限。或许他已经容忍了这里的气氛太久太久。久到已经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韦尔伯特,以及他的那些学生们全都愣住了,愕然于这位教授从未有过的失态。
一片嘈杂中,只有玛格丽恩扯出笑容,微笑着拍了拍手。
“看来我们的教授已经老了。名誉和声望没能让他的耐心变得持之以恒。”
“那就让会议先到这里吧。——反正关于今后的方针,我们还有很长的话要说。”
离别之际,老埃德加最后看了一眼玛格丽恩。
她还是像当年一样漂亮。一样的雍容华贵,一样的蛇蝎心肠。
过去这么多年,塞尔维亚还是那个杀死亲生父亲的塞尔维亚。
“......”
路过店铺,老埃德加带好了晚餐。
月亮像是被涛声磨过,光洁地悬在天际,使最高洁的世人都要自惭形秽。
他辗转来到浪花街42号,照旧推开了那间偏僻的小型工坊。
这一次,老人没有整理自己的着装,一身西服看起来有些凌乱仓促。
“弗洛拉...?”他轻声喊了一句,没有人应答。
工坊里静悄悄的,运转中的发光设备唯有几个小小的指示灯。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清冷的月光远远垂挂,蜷缩在不起眼的窗边角落。
弗洛拉从来不在这个时间点休息,这是怎么了?
他又感到一种浅淡的厌憎,却有更紧张的情绪促使他抽出魔杖。从空气里、仿佛能嗅到些许不太寻常的气息。
穿过略显拥挤的小客厅,老埃德加站到了实验室的门前。
“我的小星星?别吓老爸了,快出来。”
他有些轻快地推开了门,果然只看到一片黑暗。
举着魔杖、他警惕地端详起房间各处...
a,b,c...几个藏匿点都没有问题,他上前一步,想要开灯。
就是在这个时候,实验室里的原型机整个轰鸣起来!
“嗵嗵嗵嗵嗵...”改造型弦蒸汽机轰鸣着、一边发出咆哮,一边给屋里的其他设备供能!
处在房间正中的圣者级法阵很快就被充满,放射出剧烈的光芒——
“砰!”
房间一下子被照得通亮,几名学生从工坊的其他房间里钻了出来:
“教授!晚上好!”“嘿嘿,洛洛的研究已经成功了!高不高兴!”“恭喜您教授!您后继有人啦!”
一个个笑脸都来自他叫得出名字的学员...而弗洛拉是最后一个,走来时表现得略显扭捏:
“爸爸...”
突然间,从窗外闪过一道红光,教授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女儿护进怀里,魔杖甩向窗沿——
“嘭!”
烈火撞在了星光之上,顷刻间、火星四射。
“怎么回事?”“有人袭击?!”
“你们几个真是...”老埃德加在混乱中叹了口气,
“晚点再找你们算账,现在先守好这里!”
莉莉丝自告奋勇,飞快从口袋里取出警徽:“教授、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翻窗而出。
然而,等到落地一看,袭击者的身影早已经不翼而飞。
脚印、残留的施法痕迹...卢明眯起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
“提前想好了退路吗...”
在距离窗格大约三米远的地方、从围墙的阴影下,他看到一团奇怪的影子。
它们正如活物般蠕动。
“......”
“不管怎么说,没闹出危险就好...”老埃德加坐在桌边,颇为感叹,
“看来那个不知名的组织是盯上了你的发明啊,我当年都没这个待遇...”
“您还说呢...”弗洛拉欲哭无泪,“我的一号机就是这么被炸掉的...因为这事儿我都延毕啦......”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弗洛拉的同学调侃道,“我还真以为你那个是自己炸的呢。没想到还有幕后黑手?”
“你们也太冤枉人啦,我早就说、小洛洛哪有那么容易就弄炸工坊——”
“教授,”一旁的莉莉丝接话道:“依您看,敌人还会继续袭击吗?”
“不好说啊。”老人晃着杯里的苹果汁,斟酌道,“虽然这么久以来都没给他逮到机会,但这次他已经知道了新型机完成的消息,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我这边也尝试着联络些信得过的人吧。必须好好保护我们洛洛的实验成果,让新型机尽快落地。”
“哇,教授要给洛洛开小灶了?”
旁边的同学肘了说话的人一下,“瞎说什么呢,教授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这只是预防措施啦、预防措施。”
......
宴会在阴云的笼罩中结束。虽然原型机完好无损,但袭击毕竟是发生了。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心存担忧,使得晚宴的气氛一直有些微妙。
弗洛拉把最后一点东西整理好,整个人抱怨着摔进沙发。
“真讨厌...全都被那个神秘人搅黄啦!我迟来的庆功会...呜呜呜呜...”
“怎么能叫迟来呢,”老埃德加笑了笑,“你去年不是办过吗。”
“办完第二天就炸啦!和没办有什么区别!”弗洛拉抓抓头发,简直气的跳脚,“这两天我得赶紧跑完递交流程,可不能再拖了!”
“对了爸,你睡哪儿?还是老样子?”
老人有些恍惚。弗洛拉又叫了一声,
“爸爸...?”
“噢,”老埃德加把视线收了回来,转过头,眼睛里像是还盛着银白。
“怎么了?我刚刚没听见。”
“又在看月亮啊...”小姑娘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好像一下就没那么活泼了,静悄悄地跟着凑到窗边。
“在想妈咪的事?还是...”
“都不是。”老埃德加摇着头,跟着又扯了下嘴角,
“只是想到从前了而已。毕竟我也上年纪了嘛...”
“诶——才不是!爸爸还会活很久呢!”弗洛拉撞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是一个很灿烂很灿烂的笑容。
“要好好见证我的崛起喔!我可是未来的发明之星!”
“好好好...未来的发明之星...”老人摇头笑着,又一次感觉到有些恍惚。
早在上个世代,——埃德加·卢明也曾被人那么叫过。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而已。受当时的新党影响,他的思想比韦尔伯特更激进,他的研究思路比伦纳德更狂妄。
那时候的米伦威尔真是个百花齐放的地方。各个领域都展现着自己的生命力,绽放出蓬勃的色彩。
就是在那个万花筒般的时代里,他曾热爱并追寻过许多事物。
从前...多么一个充满怀恋又别扭的辞藻啊。
老人搂着女儿,就这么兜了一个大圈儿,然后露出柔和的笑容,拍了拍她。
“明天有把握吗。”
“当然有!”弗洛拉甜滋滋地笑着,“又不是第一次走流程了!”
“我都不是小孩儿啦!”
是啊,过去这么多年,弗洛拉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做父亲的自己,还不想那么早让她暴露在城市当中。
万花筒早已褪去,留下的色彩浑浊不堪。他怎么能把这样一座城市留给他的女儿呢?
所以,他拍了拍他的姑娘。
“今晚我留在这里吧。”他说。
“我们的发明之星呢,就先回自己的宿舍去。——毕竟研发也结束了,就应该好好休息休息。”
“那怎么行!”弗洛拉一把抱上了父亲的胳膊,“总留您一个人守在这儿多不好啊!跟空巢老人似的!”
“虐待老人的事情我可不干!会被学姐抓走的!”
“豁,哪有人抓你。”老教授笑了,“是真不知道莉莉丝的名头有多大啊,我可不敢报警...”
“爸、爸!”小姑娘炸毛。老教授赶紧伸手去哄,
“好了好了...不闹。”
“看你累了这么久,休息休息怎么了。”
“现在不回学校睡觉,——等明天研究管理院和专利中心几个地方来回跑、有你哭的。”
一提起这事儿,小姑娘立马变成了苦瓜脸。毕竟是关键设备,规模不同以往,相关手续肯定只多不少。
“说得也是喔...”弗洛拉的小脸皱了起来,“那爸你自己小心,我还配了应急警报,要是真撑不住了,记得把墙角的按钮炸掉!”
“实在不行我还把设计稿留了备份,机器没了可以再造,你自己可千万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老父亲连连摆手,“快回去睡吧,都快十一点了。”
“别到时候被关在学院外头、还得我给你开证明...”
工坊的门被洛洛锁好,四周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平淡的月光。
老埃德加习惯性地去摸烟斗,在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很早就已经戒烟。
眺望窗外,他又止不住地回想起,与伦纳德·布鲁特共事的那些岁月。
“老朋友。”他想起从报告上看到的那些资料,发出又一声叹息。
“...你就那么想证明自己吗?”
“......”
“他们这也太过分了。”对着报告纸、提露露啧了一声,“——要是让导师知道这件事的话,绝对会很生气很生气。”
“导师?”卡洛莱娜在一旁看她。
“就是我在学院的担当教师啦。”提露露嘀咕,“不是说优秀的学生可以获得单独辅导的机会吗,出于多方面考虑,我就选了『蒸汽之父』,埃德加·卢明。”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就算是卡洛莱娜当然也听过那位学者的大名:几乎所有弦蒸汽机方面的巨大成就都与他密不可分。——其名头甚至早就盖过了当年研发初代机的帝国人。
“所以他怎么了?”女骑士眨眨眼睛,好奇宝宝一样,“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生气?”
提露露摸了摸鼻子。
总感觉...揭掉『西嘉尔』的这层面具后,这家伙的性格变得麻烦了点。
不过也不坏就是了。
“——话先说在前头,”她解释道,“这事可不能乱往外说,导师估计也不太想让这件事传出去。”
“肯定会保密的啦,我口风哪有那么松?”
这话莫名让提露露有点脸红,她咳了几声,才开始继续解释:
“简单讲就是那批武器的来源啦...不是说和『黑岛』工厂生产的差不多吗?”她指向地图上的几个战略点,
“对方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派发物资,并且一定程度煽动了当地情绪...而那个武器工厂的关键技术,已经基本确定是导师曾经的助手提供的了。”
“也就是说,他当年的助手现如今还在助纣为虐,甚至可能还参与到了这起战争当中...”
“导师可是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发生这种事怎么可能不叫人难过。”
提露露一口气说完,把手往地图上一压。
深呼吸后,她的眼睛里一片滚烫。
“哪怕抛开圣女和新党成员的身份不谈,单单作为导师的弟子,——我也有必要把这种卑劣的计划扼杀在摇篮当中。”
“准备行动吧。卡蒂。”
“我想,这会是场疯狂的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