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摇晃,那伟大的面容垮塌,显露出另外半边的阴霾。
——蒂博正安静地望着他,用那双与母亲截然相反的、阴郁的眼睛。
“你是失败了吗?哥哥?”
他的话刺痛了加布里埃尔。青年清醒过来,最先做的竟是慌张的辩解:
“不、不是那样...听我说、我——”
“不必为自己找借口的,哥哥。”蒂博忽然吸了口气,抿紧嘴唇,“我会说是姐姐的错,是姐姐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才让你的任务失败了。”
“瓦伦蒂娜!?”加比瞪大了眼睛,很快又压低了声音,“可、可这怎么可能!她不是一直——”
“只管做就好了。”
蒂博打断了他,甚至懒得给他解释。
“把错都推给她,至少父亲还不会真正处罚你,否则...”
他滚动的喉结像在暗示什么,又像掩饰自己的不安。
他没把话说完,加比却已经感到有些窒息。
是要活命,还是要维护那点可怜的亲情?该怎么选?
...他颤抖的指尖像是已经触摸到了答案。已经出卖了那么多东西,终于连最后的这点也——
或者说...也不差这么一点儿?
啊...加比。作为好兄长、好榜样的加比。渴望保护这个家的加比。
心脏在胸腔里反复鼓动,他忍不住又一次抬眼,再度望向那相隔不到一米的熟悉面容。
恍惚间,母亲的幻影像是在朝他招手了。
“孩子,到这里来...”
他着了魔一般地,跟在那道身影之后,浑浑噩噩地迈进阴影。
是啊...只要一次就好...很快,那天国就要来了。
不必担心的。
反正,父亲对瓦伦蒂娜一向很好。不是吗?
......
将证据袋贴身藏好,瓦伦蒂娜又将印章挂在了长裙底下。
她打定主意要冒这一次险。
话已经放出去了,倘若蒂博真的向父亲举报她...至少也要把这些关键的东西转移出去。
她从后院靠近市集的侧门溜走,没有表露得太过偷偷摸摸,只是如往常那般,在市口租了辆马车。
“去『麦芽酒吧』。”
“小、小姐?您确定要去那种——”
“对,我和朋友有个约会。”她弹给车夫一枚金币,“多的算是小费,相信我,你要是见到那姑娘,也会觉得这趟很值的。”
她故意把语气放得轻佻些,分明一身低调雅致的长裙,却像个花花公子似的。
车夫忙不迭地把钱接住,连连点头哈腰。
瓦伦蒂娜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她不止一次在这里租用过马车。
只是去火盆街这种事...倒还是头一遭。
能让侯爵家的女儿去那种地方见面...那人一定是个顶出色的姑娘——说不定还沾点儿“异域风情”。车夫暗戳戳地想着,驱动了马车。
车辙在风雪中拉扯出悠长悠长的轨迹,逐渐驶离西街。
半小时后,瓦伦蒂娜缓步迈下马车,落地时带起某种微不可查的响声,却被鞋子踩进雪里的声音盖过。
车夫看着她沾了些雪的裙摆,搓搓手讨好地笑道:“小姐,需要我在外头候着吗?”
瓦伦蒂娜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疏离:
“你先走吧,我们另有安排。”
她推开门,撞进酒气和喧嚷。人们交谈的吵闹声,在三秒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室内光昏暗而浑浊,两颗灯泡悬在陈腐的天花板,像是垂死老者的眼珠,散着迷离的光。
在那灯光下,是衣衫不怎么工整的一群人,门口的壮汉带着汗臭,稍远的三四个连扣子都是歪的,还有的男人喝上了头,干脆袒胸露乳。
于这样浓重的市井气中,她一眼就望到了角落——那头生弯角、格格不入的清冷人影,便是她要找的人了。而在人影对面,一名大约是凯特人后裔的女战士,正懒散地倚在墙边喝酒,红头发斜斜绑在脑后,略微松垮。
那人的脸上挂着慵懒,领口处两枚扣子被解开,露出一大片被昏黄灯光照亮的带着薄汗的肌肤,小麦色的、在兽皮披风下闪着光。
似乎注意到推门的声音,对方正斜斜抛来视线。琥珀色的瞳孔漫不经心,右手仍旧拄在旧木桌上扇风,单脚踩在椅子上的坐姿很不雅观,却令撞进酒馆的瓦伦蒂娜感到一种艳羡。
——那是属于自由的气息。
......
“咚!”拳头捶在桌案、文件在巨响中颤抖。
而两名青年的膝盖就同那些文件一般——被轻易撼动、像是再也撑不住身子了。
“出去。”书桌后的男人满脸失望,连抬起的眼皮都是疲惫的。
“可是父亲——”
“蒂博。”奥古斯特打断道,“家训第二条,念。”
“我没有!”
“念!!”
“不可为失败找寻借口...”矮小的青年垂下头,以标准的法兰语念着,五官耷拉下去,像病了的鸟雀。
“那你在做什么?蒂博,回答我!你在做什么!”
奥古斯特瞪着眼,神色像是故事中走出来的恶鬼:
“一两次的失败,我可以容忍——可你竟然妄图将这一切推给你姐姐...那可是你的姐姐!”
呵,多凌厉的面孔,威风凛凛得像是要把人扎穿...
可蒂博早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迎着那视线,一下仰起了脸,深色的眼瞳里、墨色翻搅。
——教会我这些的,不是你吗?父亲?
奥古斯特没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呼出一口气,向后靠去。
椅子被男人的脊梁砸出声响,他随手拨弄两下面前的纸页,彻底露出厌烦的表情:
“好了,出去。今天之内,我不想再看到你们这两张令人厌倦的脸。”
两名青年头也不回地走了。自始至终,加布里埃尔未置一词、只是颤抖着手指。
窗外,乌鸦立在枝头,指爪扣在薄雪上,猩红的瞳仁紧盯侯爵的椅背。
“...你真的一点都不怀疑?”沙哑的吐息如同鬼魅。
而侯爵只是轻笑。
“倘若你一定要怀疑瓦伦蒂娜,那就干脆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吧。”
“你还真是相信你的女儿...明明她身上就流着那个女人的血...”
“尤格先生。”奥古斯特的眼神陡然锋利起来。他的身子没拧过去,却从背影里散发出一种压迫。
“如果你坚决地认为,你比我更懂人心,那么我可以让开。”
“这把椅子,可以交由你来坐。”
他说完,站起身来,将帘子拉紧,不透出一丝光亮。
“不要再为这点小事监视我了。”
“难道『饫魔』很闲吗?”
乌鸦没再言语。
它静静地多看了两秒,转身飞离侯爵的宅邸,没入了北风的喧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