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喜欢狗吗?
是的,当然...它们很乖,不必规训,也懂得绕在你的脚边摇尾乞怜、讨好地吐出舌头。
那狼呢,朋友,它们有些地方真的和狗很像。
但你该清楚,那份相似仅仅止于外在,它们连眼神都有着根本的不同。
你不会想要试图驯服一匹狼的,相信我。就算你将铁链勒进它的脖子,用烙铁烫烂它的毛皮,磨得它只剩半口残气——
它也会昂着头,用那双烧着野火的眼睛瞪着你——
瞪着你这痴心妄想的蠢货。
...瓦伦蒂娜的心里,就卧着那样一匹狼。
“砰——!”
风把门狠狠砸上,在身后发出巨响。
瓦伦蒂娜换鞋的动作顿了一拍,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弟弟正用冰冷的眼神审视她。
“一整场舞会,你都没怎么露面。”
青年说话的姿态分外轻缓,却如同毒蛇吐信:
“你去哪儿了,姐姐?”
她认得这孩子。这是蒂博——同样继承了那个被父亲弄脏的姓氏,年纪仅比她小上两岁,手上却不见得比加比干净到哪儿去。
面对质问,瓦伦蒂娜没什么脾气地笑笑:“去我常去的地方,你不是都知道?”
换做平常,厌恨她的蒂博是不愿与她多聊的,听到这话就该没趣地走开了。
可这次不一样。他有些反常。
那棕红色的头发底下——尚未褪尽稚气、与母亲有着三分相似的脸孔,正隐隐翻出一种阴狠。
“你说谎!”他压低了声音,室内的光线中,那张脸有些模糊,分不清是愤怒还是什么,一双眼闪着冷厉的光,抓到破绽的猎手般咄咄逼人,“你根本不是去玩女人!”
瓦伦蒂娜的眼皮跳了一下,难以置信那个词是从这不成器的弟弟嘴里说出的。
虽然他一贯少些教养,母亲走后更是如此——可她还是第一次听见那张嘴里蹦出这样的敌意,如仇人般步步紧逼:
“我全都看见了...你偷偷抄下了哥哥的路线图、还把它寄给别人!你根本就是要害我们!你这个叛徒!”
“居然还装成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你背叛了我们!”
“你对不起这个家里的所有人!”
最后一声,镜子摔碎在了地上。
“哐!”
瓦伦蒂娜几乎无法自抑地退了几步,被钉死在原地。
壁橱里、回忆里——一切开始向上盘桓,母亲的血漫上小腿,她伸手就能触到那股粘稠的湿意,温热而毛骨悚然。
柜缝里、每一个间隙都挤出亡魂。那些白森森的手、还有母亲那倒在血泊里的头颅...关于那天的一切,都在朝她蜂拥而来。
她喘着粗气,脊背忽然一凉,抵上了门边。
视线聚焦,对面仍是弟弟那张熟悉的脸,形似母亲、却唯独在眉眼的地方多了几分阴郁,下三白的眼睛像是没学会怎么正眼瞧人。
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从喉咙里,而是肚皮里头。从她那五脏六腑中,笑声颤抖着渗了出来。
“我是叛徒?”她摇了摇头,很难理解般,将之重复。
“我是叛徒?”
笑声愈发难以忍受,几乎挤破了肺部。她实在喘不上气,干脆把脖子上的颈带扯了下来,猛一抬头,连眼神都是发着狠的:
“蒂博...你真应该好好看看这个家,好好看看这里。”
“母亲死的那天,你又做了什么?”
“如果你但凡还有一点儿良心,还对你那副自母亲那儿继承来的皮囊心存感激——你就该自己去死!”
她反而踏步向前,蒂博被她那由恨意所撕开的、再无半分优雅的面容惊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只剩了恐惧,狼狈地连连倒退。
“那天晚上,我听见了你的声音...”瓦伦蒂娜踩在地板上,在咚咚声中将他彻底圈进墙角、咄咄相逼,
“你就在门外,你分明亲眼看着父亲提了匕首,走出母亲的房间...”
光影在她们二人之间倒转,两人的面孔一齐向着阴影沉没——渐渐埋入那个干燥而又潮湿的深夜。
空气焦灼得吓人,连呼吸的每一口气息都是在掠夺所剩无几的水分。
“蒂博...告诉我,这么多年你都在想些什么?闭紧耳朵捂住嘴,两眼一合——你就能觉得,这一切都过去了?”
她的嗓子沙哑又带着些贵气,很像是母亲。母亲却从来不用这样锋利的方式说话,更不会扒开那些红的白的领他去看: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你像哥哥那样跑去舔他的靴子,我们的家就能回到以前那样?”
不、他从来没想过!他发誓、他发誓他不是那样——
“轰!”恍惚间,一声惊雷,与姐姐的声音重叠:
“醒醒吧!父亲的刀还淌着血呢!”
“轰隆隆隆————!”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破了长夜。一瞬间,毛骨悚然。
北风领不会下雨,更不会打雷。
可在蒂博的回忆里,那个风雪交加的午夜,就该是雷声滚滚的模样。
银白划破视线,烙下眼前提着刀的父亲,一烙就是整整七年。血滴在地毯上,满地都是鲜艳又潮湿的红。
蒂博对着男人,比起愤怒和质问,更先一步到来的是恐惧。
父亲站着,他跪着,额头触及地面,磕出一个又一个响头。
咚,咚,咚...咚。
其实并没有多响——红丝绒的毯子还没来得及被撤掉,上面又被母亲的血打得湿润,他一连好几次磕下去,疼都不疼。
可就是很响,好像震耳欲聋、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只剩若有若无的鲜血滴答声。
窗外滚滚雷鸣,一个儿子,正在给杀死母亲的凶手磕头。
他究竟在做什么呢?
质问还没落地,最后那下动静格外清晰。
蒂博的后脑一痛,等到“咚”地一声响过,才惊觉自己磕到了墙壁。
眼前是姐姐的那张惹人厌的脸孔——明明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却比这家里任何一个男人活得都顶天立地!胸中的情绪汹涌到了极点,他实在无法忍耐,猛地一把推开,紧跟着便是咆哮:
“那你又怎样!你躲得很好,所以呢!你根本不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如果我不这么做——”
他说着说着,竟惨笑起来。几滴眼泪砸碎在地板上,如同那天母亲滴进地毯的血珠:
“...不这么做的话...父亲会杀了我的啊......”
到了这一步,什么礼义廉耻、什么贵族尊严,早成了脚后跟着地、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后、才敢喘口气去想的事。
每个人都不过是被悬在空中,踮着脚尖去踩钢丝——安全绳系在脖子上,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
谁又能说谁活得没有尊严呢?
瓦伦蒂娜忽然叹了口气,满腔的怒气被烧干,此时反倒哑了火,委顿下来。
“你去告吧。就把我抄了路线图的事说给他听好了。”
明明发过誓,说要不再心软。可到了这一刻,却也还是忍不住向着还留有温度的内心投降。
她只能疲惫又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反正我的事已做得差不多了,就算是死,也不算有太多遗憾。”
“让他来杀我吧,这样也好。”
又一次。
望着姐姐的那张疲惫却干净的脸,蒂博再次感觉到挫败——好像记忆中,他也不曾赢过。
跪在父亲脚边的时候,一次次弄脏双手的时候,以及每一个寂寂无人的深夜里。
他的人生大抵就像是切开来的瓜果,一半被丢进冷柜里渗着冷气;一半被随手抛进了垃圾堆,腐臭生蛆。
留给他自己的,只剩满地瓜皮上的水渍——黏糊糊的,像他擦不净的眼泪、也像母亲没流完的血。
他应该去说吗?把那些构陷自己亲生姐姐的话,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是不是那样做...是不是只要顺着父亲,一切就都能像他说的那样,走向圆满的终局?
那些人允诺给父亲、又由父亲描绘给其他人的国...那永恒的神国——
是不是只要闭着眼信了,就能在那里重新见到母亲?他们一家人还能其乐融融地围在一桌吃饭?
蒂博独自立在墙角,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
门仍是关着的,壁炉在会客厅里烧得噼啪作响,热浪一波波撞在身上。可他缩在墙角,只觉得这宅邸冷过外面的冰天雪地。
——也许是因为那天过后,父亲就不再肯铺地毯了。
这里不是熟悉的那个温暖的所在,仅仅只是一座监牢、一栋空荡的废墟。沉在旧日的影子里、成为了回忆的墓碑。
......
加布里埃尔仍旧记得,北风尚且温柔的那些岁月。
那时候的宅邸里,母亲栽种的玫瑰开得炽烈,一半是娇艳的红、一半是纯净的白。驯鹿苔青绿青绿,笼在暖棚里,被呵护得密密实实,茂盛过传闻中暮锡纳的原始森林。
湖面泛着白气,父亲任由十岁的妹妹骑在脖颈,乐呵呵地在花园中跑过。蒂博就跟在后头,用两只小短腿一路猛追。
母亲坐在亭子里,在炉边绣着她最爱的刺绣,时不时地,用温柔的眼神注视每一个人。
那时候的他,最想去的地方...
...是母亲的臂弯。
加布里埃尔有个秘密。
他其实没有很勇敢,只不过,作为一个长兄、也作为一个继承人——他没得选。
奔跑在影子里,脚下混沌一片、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阴影的下界里,不存在光亮——这里是世界的表皮之下,是玻璃珠里的一层膈膜。
加布里埃尔在这里没命地跑。他在黑暗的道路上奔走了太远太远,早已疲惫不堪。
一次次逃走,一次次蒙住双眼、遮住耳朵,终于在这次,他濒临了最后的极限。
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在酸痛,连迟钝麻木的神经都在告警。
这一次,他倒在了门边,距离“家”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推开门、只要推开门就好......门的对面,就是他该回去的地方了。
他狼狈地伸手,却在即将触及到门把手的那个瞬间——
想起了父亲失望的眼神。
“给我滚!完不成任务别回来!”
那声叫喊,仿佛仍在书房里响彻。回声震碎了门窗,宅邸的每一道墙面都跟着爬满裂痕——
他的家,就快要塌了。
闭上眼,他痛苦到无法呼吸。
后退的脚步是凌乱的,皮鞋踩进雪地里,白的融化不见,露出底下斑驳的石板,遍布污痕和裂纹。
一瞬间,他在里头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和那些石头一样,肮脏而又丑陋。
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
从母亲死去的那天吗?还是从父亲再没真心笑过的那天?
他记不太清了,疲惫和脱力缠上他,脑袋都是发懵的,眼前恍恍惚惚,又映出书房里发生过的那次交谈——
“你母亲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父亲?这是什么新式惊喜吗?我只是几天没回来,怎么——”
“我说了!你母亲!她已经死了!”
父亲的脸孔是陌生的、狰狞的、歇斯底里的。
而他的眼神是愕然的、痛苦的、追悔莫及的。
一场去卢赛特深造的机会,一场或许能改变北风领境遇的机会,一个少年人毕生仅有的愿望...一切的一切——
——全都在那天毁了。
加布里埃尔再也没机会对母亲撒一撒娇了。哪怕那个伟大而包容的人只会对她说:
“『加比』,你是哥哥,要担起责任来,要给弟弟妹妹树立榜样。”
现在,连这句话也不会再有了。他只剩下一方小小的墓碑,还有家族里每个人冰冷又厌倦的眼神。
他还能活着的唯一理由...仅仅只是父亲许下的那个承诺。
他说...只要达成了那个目的,就还能再见到母亲。
到了那个时候...她会夸他一两句吗?还是会像父亲那样,骂他是拖后腿的废物呢?
他打了个哆嗦,想不出母亲惯常温和的面容上也会翻出那样狠毒的表情。
可事实的确如此——他又一次搞砸了父亲交代的任务,甚至为此折损了两个『影卫』。
直到这时,问题的严重性才真正浮出水面——或者说,直到站在家门前、站在过去与现实的夹缝之间,他才不得不逼着自己正视这残酷的一切。
...父亲会杀了他的。
他会不会,就这样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胸腔中,一颗心正在绞痛。他几乎想逃离这一切。
门却在这个时刻,不合时宜地被人推开。
“...哥哥?”
时间是晚上十点,女仆们都已就寝,而门那边的,是一张与母亲高度相似的脸。
月光拨开云雾,进而刺透短暂凝滞的风雪——借着地上的银白,将一束光映在那张脸上。
一切的一切就是如此巧合。在七年后的这个雪夜,在这彷徨的黑暗里——
加比望见了母亲的幻影。
一如她当年一般、伟大而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