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没什么办法吗?”
随着谜底被揭露,瓦伦蒂娜彻底坐不住了。
保罗,特瑞莎,老管家邓恩...以及更多称不上有多深刻的面孔。——一想到那些人头顶弥漫的阴影,她就觉得格外揪心。
也许所谓领主的骄傲,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无关乎相识与否,只要那些人聚集在自己的周围,就绝不愿看着他们受苦。
父亲他...也会有这样的感受吗?
瓦伦蒂娜并不知晓那个男人的真实考虑,她只知道...
“...没有所谓的办法。我们必须把他们杀光。”提露露的眼神冷得像刀,狠狠钉在了桌上,掷地有声。
“这套弦法阵最难缠也最臭名昭著的地方就在于——它直接指向了某种伟岸的存在,无法被切断与逆转。——这也是圣教集团联合大陆各方,不遗余力绞杀那些疯子的理由。他们为了那些狂热的献祭,所犯下的罪孽简直不计其数。”
“做好准备吧。”
“此时此刻,你我都已是神明笼中的斗兽。要么就马上咬断那帮人的喉咙,要么...”
“就只能沦为讨好邪神的饵料。”
那些话像老旧的留声机,不断在瓦伦蒂娜的耳畔播放。
做好准备...咀嚼着那难以咽下的苦涩,她蹒跚在风雪当中。
龙人将她送到了侯爵府附近,余下的路程不过百米,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无论是成是败,结局都已不远了。
到了这一步,除了解脱与释然,她竟还生出些恐惧——不是因死去而恐惧,也非为寂寂无名而恐惧。
她是害怕不能救下那些人。
无论如何,人命都不能充作筹码。别说是作为领主的父亲...哪怕是国王,教团,甚至神...也绝没有这个权利。
她抬起头,仰望那座立于风雪中的华丽建筑。
目光一寸寸上移,终于在城堡的顶层,抵向父亲的书房。
雕花窗盖过庭院里最挺拔的松木,甚至隐隐压过雪漫城的钟楼、压过曦炎的教堂。
如此伟岸,如此高不可攀。
可瓦伦蒂娜只是一点点平息了指尖的颤抖,朝着那神话中走出的巨人再度迈步。
那是从神代的遗迹中扒下的残骸。随着她一步步向前,仿佛能听到传说里巨人们的喊杀声。战火在她的耳畔轰鸣,尘埃与硝烟在眼前四处弥漫。
父亲指挥着建筑师的身影历历在目,那或是苍白如骨节、或是斑驳如尸斑的砖瓦与廊柱,仿佛仍旧躺在她的脚边。
文明的尸骸伟大而厚重,连一点点锈迹都足以让人窒息。
可那头顶的一百扇窗终究没能压弯她的脊梁。
瓦伦蒂娜就那样向前,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却冻不僵她眼里的火焰。
北风在她的身后怒号,为她奏响——
——那出征时的战歌。
......
克拉苏家的宅邸,亚瑟拉等人的第一据点。
“姐姐,你负责东南侧这个点,也就是火盆街最南端的巷子。”提露露在地图上打好标记,补充道:
“圣教集团教过的那些调查原则,都还记得吧?”
见亚瑟拉点了头,她转而又望向龙人,叮嘱道:
“蒂亚,你负责保护她。一定要小心,不要再让她受到污染了...我怕下次没那么容易解决。”
龙人微微颔首,捋了下鬓角的头发。
提露露展现出作为教团圣女精干的一面,在分配好各自的任务后,又进行了简短的总结:
“总之,我们这次的任务是确认其余的地点是否已被『饫魔』动了手脚,最好是能追溯出时间。如果没有更详细的线索,也请务必在今晚七点之前回到『放浪者之家』。”
“再重复一遍,我们的目的是调查,不是交战——如果遇到必要情况,请伪装出偶然遭遇的惊慌,不要让对方意识到我们察觉了这些祭坛。”
“一旦惊动对方,仪式随时有可能被提前启动,我们没有失败的空间。”
她一连串说完,长出了一口气,道:
“现在是下午四点,我们有三小时左右的时间。”
“行动开始。”
龙人捏碎了『星焰』,伴随琉璃破碎般的声音,三组人面前各自裂开了空洞。
来自星外的火,将门扉勾勒。
“晚上见,祝你们行动顺利。”艾杜雅领着米苏那,率先走了进去。她们将被送往南郊,重新调查西侧的古堡,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新的线索。
“敌暗我明,千万确保安全。”提露露简单叮嘱了一句,随后也跟着迈入了深蓝,消失不见。
亚瑟拉捏了下龙人牵过来的手,左手的法杖往下一磕,绿光交织,为她披上了一身新裙子。
依旧是上次的绿色,却是由蛛丝织就。踩着短靴,她与身旁的龙人一起,跨过门扉。
风雪,迎面而来。
“呼——”
暮色将近,街巷半隐在黑暗里,此刻一片死寂。
远处似有鸟类的鸣叫声,却也嘶哑难听,拖出让人不舒服的长调。
亚瑟拉环顾四周,目光在左手边最近的一扇破窗上短暂停留,旋即冻着了似的微微蜷缩。
——透过那幽黑幽黑的破洞,房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投来沉默的注视。
她忍不住要想到那汹涌的魂灵之河,想到其中游弋的巨物。
蒂亚说祂只是暂时被斩断了联系,但随时都有可能回归。
会是现在吗?又或者就在下一秒?
没等恐慌攀上脚踝,龙人捏了下她的手掌,语气缓而坚定:
“没事的,我们进去看看。”
亚瑟拉跟在龙人身侧,被牵着穿过眼前的窗——那面窗连同整堵墙像是一下被拆掉了,又在她们经过候瞬间恢复如初。
...好像是叫『万象析合』?真是神奇的力量,与分解有关吗?
她没来得及想太多,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对着空气鞠起了躬:
“打、打扰了!”
理所当然,屋子里根本没人。
四周脏乱一片,被风雪啃得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
屋内唯一称得上摆设的木桌,腿已歪了一条,用破布缠着垫在底下,此刻桌面已积了层薄雪。上头摆着的粗陶碗还剩半口残羹,却被冻成了青灰色的硬块,边缘结着冰碴,像丑陋的琥珀、又或是没烧干净的骨片。
桌旁,矮凳翻倒在地,凳面裂了个窟窿,里头塞着的稻草被风掏出来,卷动着灰尘贴在墙根。嘶嘶的,如同某人在屋里咳嗽时的回音。
视线往上移,低矮的屋梁悬下来一盏油灯,上了吊似的。芯子早烧了个干净,残油凝结到一起,彻底成了被遗忘的尸骸。
风从窗户的破洞里钻入,带着哨音扫过灯盏。吹得那吊绳晃了晃,却发不出什么声响。
这里原先也该是有住户的:角落灶台上的豁口瓦罐,木板床边那件给孩子改的小棉袄,还有桌角半块没吃完的硬面包...种种痕迹无不透露着生前的人烟,此刻却都只剩冻透了的空壳。
像块被人嚼碎又吐掉的糖,连最后一点甜味都被风化。
亚瑟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倘若她们没来到这儿,那些人还要在这种地方住上多久?一个月、一整年?
还是一辈子?
等到很久很久以后,那么多间屋子,是不是最终也会像这里一样,连半点温暖也留不下来?
“......”时间沉默着向前,看过整整六栋小屋,她们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本该是好事,亚瑟拉的心里却沉甸甸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远处去飘。
但愿这些宅子的主人,在『放浪者之家』过得还算开心。
实际上,应该确实不差——除了离棚子那边最近的几户人家被改建成了厕所,频繁被使用之外,大部分小屋都失去了它们的用途,甚至有的干脆被拆毁充作了建筑材料。
棚子那儿一天比一天舒坦,这群人的生活不能说一片光明,姑且也是蒸蒸日上了。
这种集体制的生活模式非但没有给人们带来困扰,反而令他们格外幸福温暖——至少不用担心供暖和食物问题。
光这一点,就已经比过去好太多了。
想到那些笑脸、想到人们那充满放松与期待的面容,亚瑟拉就觉得心头一片滚热。
——如果不是舞会那天她和孩子们堆的雪人被毁了,她还能更开心一些。
刚想到这儿,她的心里忽然漏跳一拍。
...有什么不对劲。
她忍不住在脑海中重新回忆起那张由卡蒂和提露露所标注过的地图...那个图案、那个圣杯的形状...
说到底,单个祭坛的范围其实并不算小,这其中的变动空间很大,植物枯死、生物逃窜等情况也绝非是发生在几平米内的狭小空间里...
先前卡蒂的那番话,更多的是聚焦到报告数据上、聚焦于那些神秘学仪器的调查结果,却忽略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想要设立祭坛,是需要借由简易的活祭来启动最初的仪式的。
换言之,他们必须杀人...至少要死一个无辜的羔羊。
没人会注意到这件事...瓦伦蒂娜不会去统计这个,北风领每年会死去多少民众根本没人去数!所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忽略了那个问题!
——假如整个火盆街都被搬空了,『饫魔』在城市的东南角根本找不到活人,会发生什么?
脑海里的圣杯图案偏转了一个角度,就像是倾倒某种液体那般、恶意从杯中汹涌而出。
亚瑟拉立在风中,寒意猝然掠过脖颈,将她的整个身躯瞬间麻痹。
她抬起头,战栗地望向身旁的龙人,嘴唇发抖:
“蒂亚,快给提露露她们送去消息,祭坛的位置根本不在——”
“轰!!”
火光撕裂了静谧的夜色,从不远处缓缓升起。东北角,『放浪者之家』的方向。
那由她们所缔造的、穷人们最后的根据地
——也当然会是最大的活祭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