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德是一名修女,侍奉太阳神已有二十八年三个月零七天。
她在十二岁时正式加入教团,过往的人生里,一直将圣典里的谆谆教诲铭记于心——
“行善者当有所求,不可分毫不取、不可令受助者惶惑不安、不可令其心生倦懒。使施与受皆合其道,方为主所容。”
来到北地,已有二十载了。她时刻谨记那些话,日夜鞭策自己,为自己划定界限,让周围的一切泾渭分明。
过往的人生里,她从未对信仰与那些条条框框有过一分一毫的怀疑——
哪怕整整二十年过去,火盆街的那些光景没有一丁点儿改变。
不,准确来说——在头十年,人们的生活的确有在变好。那时候,许多人歌颂着奥古斯特的名字,说他是最廉洁的领主、最有本事的男人。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关心火盆街的事,一心沉浸在另一些事业里...宅邸越来越高,那间书房的主人,却不再注视这些活在夹缝中的人了。
芙莉德试过向奥瑞利亚斯的总部申报,但发回的信件都是“静待良机”“自行解决”一类的推辞,日子久了,她便也不再抱有希望。
只是暗地里,仍旧免不了为那些人感到不甘、感到怀疑——
她所行的路真的正确吗?为什么许多年过去了,来领粥的贫民却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人的面孔麻木而没有神采,别说希望,他们的眼里连绝望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那是痛苦而不敢死去的眼神。
火盆街的许多人都是拖家带口的。卧病在床的老人、在劳作中伤残的伴侣、有的还带着小孩...芙莉德发出叹息,手里盛过一碗又一碗粥,还没来得及递到最后一个人手里,便已经没了热气。
北风领的雪很冷。她能做的太有限了——她能把一个、几个孩子接到教堂,却没办法保证更多。
这里有整整百来号人,谁能背起他们,在这样大的风雪里行走?
谁能?
芙莉德不能。
她只是一个自愿来到世界边境的苦行者,没有什么背景,也没有太多资历——像她这样的修女,大陆上有成千上万个。
她就只能站在这文明的边角,一面暗自祈祷,一面眼睁睁看着那些攀不上时代脉络的人,坠入深渊。
神在哪里?救赎在哪里?
她得不出答案。
那每一张每一张脸,都会在深夜里钻进她的梦境。每一具每一具手臂,都会扒住她的腿脚。
那无尽多的、空洞的眼神,无声地朝她发问:
“为什么不肯救救我们。为什么不肯救救我们。”
“咣当!”
粥碗扣在地上,宛如一声炸雷,惊得芙莉德抖了抖身子。
——实际上根本没那么响,她却很害怕似的,蹲下去捡碗的动作都是抖的。
旁边的妇人打趣道:“你们这些男的呀,饿得真是快!少让她盛两碗不行?看给我们芙莉德小姐累得,以前她打粥的时候可从来不抖哟...”
人群笑声一片,好像记忆里那些灰蒙蒙的部分已经死去了好久,自腐朽的骨肉上,已然开出娇艳的花,白得干净漂亮,红得暖意融融。
人们甚至说起这些揶揄的玩笑话,落到耳朵里也都能逗笑彼此。
这都要多亏了克拉苏小姐啊...
芙莉德想着,将脏了的碗顺手递给近处的小孩儿,由他送去一旁,给会用魔法的女仆们洗洗干净。
那个『圣女』,那个宛如天使一般的姑娘...是她带领人们走出了困境,就像她所承诺的那样。
如今的北风领里——有没有风雪,已经没什么紧要了。
芙莉德有一阵子没有做过噩梦了,只是偶然还会想起那些面孔,想起那一双双带着冻疮的手。
木柄勺落入锅中,在一片氤氲的白气里,她仰起头,望向大棚高处。
在那里,新雕好的窗中正卷过一簇簇带着雪沫的冷气,却全然没有影响室内的暖意。
北风依旧呼啸,恰如二十年前的昨日。而她站在路口,眼前的热粥溢着菜香与肉香,是当时所没有过的奢侈。
时光悠远,恍如一梦。而她所追求的温暖,此刻就近在眼前——
外面的这场雪再大,也不会有穷人为之受困了。
她心满意足地拿起新一盏粥碗,打至半满,递过时对男人报以微笑:
“不够再来盛——”
“轰!”
与句末的尾音重叠的,是大门被撕碎时的轰鸣。
『饫魔』来了。
.......
从祥和到尖叫,也不过才用了两秒。所有人都在后撤,芙莉德却一动不动,像在沉思,又像是吓丢了魂。
人群陷入混乱,有些已开始逃窜,可她的双腿却愣是扎在原地。
她没带圣典,身为普通的修女更是没有配给的法杖与圣徽。
一个普通人,却挡在所有人的前面。
“你没有逃跑...谁给了你勇气?”那最前方的黑袍人嘶嘶说着,瞥了眼她的装束,讥讽道:
“你的神吗?”
“神不在这里。”芙莉德的回应铿锵有力,言之凿凿的模样令对方愣了一下。
“如果祂真的在看,北风领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的风雪。”
是啊...『曦炎』、『审判之金乌』、『黄金耀阳』...那伟大的司掌着诞生与重生的主人...祂有那么多的名讳,和那般伟岸的力量——
——却要留凡人在这尘世里受苦。
连人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都要剥夺,任由自然像碾碎泡沫一样去碾碎他们。
这是『命运』吗?又要用教义来搪塞吗?
二十年的过往一页页翻开,而这一次,芙莉德抬起眼,直视那被轰开的大门。
另一名邪教徒已自门后走出。他舌头一伸,带着倒刺的肉物几乎快耷拉到腰,开口时嗓音怪异,如同在嗓子里插了把刀:
“呵呵呵呵...你们的神不在,但我们的神可不一样!”
“看!这正是祂的馈赠!”
他说着,脖子一甩,舌头似壁虎般飞出老远,刺啦一声,便从一个男人身上扯下块肉来!
男人翻倒在地,顿时开始痛呼,两手扒着地缝、连连后退。
人群开始向后拥挤,会魔法的几个女仆被堵在后头,一时间反而挤不出来,甚至有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和平碎得太快,仿佛从未存在。
长舌的男人满意地舔着嘴唇,一面咀嚼嘴里新鲜的肉块、一面翻出笑意。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余下的嘴缝里淌出血来,更显阴森和可怖。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咽下那些肉,忽而举起双手,狂热高呼:
“畏惧吧!畏惧吧!这里将成为活祭场!将成为通往祂的国度的、温暖的祭坛!”
“而你们,就是我等献给『暴食者』的礼物。”为首的那个邪教徒接过话头,拔出了魔杖。
“四弦,『骸壤诅咒』。”
暗弦被他粗暴地握在掌心,而男人任由自己枯瘦干瘪的手被那比黑色更浓重的弦割裂,任由鲜血滴淌而下——
一滴、两滴。
就在第三滴几乎彻底蜕变成黑色的血,将要滴落的刹那——
一碗粥,精准地扣在了他的手掌上。
那妇人说得一点都没错。以前的芙莉德修女,盛粥的手从来不抖。
——现在也一样。
她不要做命运与教义的奴仆了。
她要伸出手来。
“找死!”长舌头的邪教徒猛地甩出舌头,直奔她的喉咙——他要直接将那个女人的脖子绞断!
可令他完全没想到的是,那女人、那疯女人,她居然...
硬生生抓住了他的舌头!
手掌被倒刺剐得血肉模糊,芙莉德却也忍过痛楚,凭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勇气立在那、立在所有人之前。
“这个给你吃,都算便宜你了!”
她左手拽着那根恶心的长舌往下一带,旋即鼓动起全身的力气,猛然把热腾腾的一大桶粥推倒在地。
那邪教徒直接嗷地一声,舌头抽回去的时候,又带走一大片肉,几乎让芙莉德的左手暴露出骨头。
可她冒着汗、咬紧牙关挺过那近乎令人昏厥的剧痛,瞪向那些人的眼睛依旧发着狠。
“我的神是不在...但谁说,保护人的,一定非要是神...?”
话音未落,一道黑光电射而至——第三个邪教徒没有言语,魔杖对准那个受了伤的修女,直取她的心脏。
来不及闪避,芙莉德已然准备好迎接自己的命运。
这一刻,她的腰背已被伤痛压弯,可她却从没觉得自己立得这么直过。
脑后有劲风呼啸,她不必扭头,都知道那是年轻的孩子们。她们在驾驭魔法,正试图飞过人墙来保护她。
是啊...真正能庇佑人们的,从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个伟大或渺小的人。
多么简明的答案。
它早已存在,只是直到此刻...才被真正揭露。
“呵...糊涂了这么久。”她阖上眼睛,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要被风吹成碎片。
如果有来世,希望不是成为修女,而是去做个医生。
用这双手,去解救更多,更多的人。
...但痛楚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句话语,沉甸甸地落入她的耳中。
“不,你一点都不糊涂。”
手掌不再剧痛难忍,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金发、蓝眼,与那圣女形似双生的姐妹。
她们都叫她...
“亚瑟拉。”
阿莱蒂亚轻声呼唤女孩的名字,只随手一挥,便将那缕黑光击散。旋即,伸出右手,抓住了一抹夜色。
“保护好这位英雄,今夜,不能有任何一个人牺牲。”
她的手中握着比暗弦更璀璨的深黑——幽邃的颜色里翻涌着点点光芒,宛若灿烂的夜空,是北风领不曾有过的光景。
时隔二十载,修女芙莉德在这片被神明遗忘的土地,看见了星星。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阻拦我们,就得死!”
为首的邪教徒再一次拨弄暗弦,口中低声吟道,“『骸壤诅咒』。”
浑浊的血,再度滴落于脚下。
霎时间,土壤的生机被攫取,逃窜的人们仿佛陷入沼泽,一切的活物都在被抽取某种赖以为生的力量。
——他们的『生命』本身,正在以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姿态,朝着那个为首的黑袍人汇聚!
龙人转动她的枪,在第一秒摆好投掷的姿态、蓄力。
然而有人比那更快。天空中猛地喷出一道水柱——一名体态娇小的女仆,被另一个操控着风弦的女仆高高举起,手中魔杖直指那名为首的邪教徒!
二弦魔法,『清泉』。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的净化魔法,充其量只能洗去污秽。
对方冷漠地一瞥,选择了无视。
第二秒,已经有人感到痛苦。而女孩手腕一晃,清澈的泉流被引向地面,被泼洒到的砖瓦发出不绝的滋滋声。
龙人的黑枪瞬间投出,而邪教徒们毫不犹豫——
“噗嗤。”
枪刃贯透了话很少的那名黑袍人,猩红的鲜血喷溅而出,为首的那人躲在“同伴”的尸体后冷笑,半个身子已然遁入阴影。
第三秒。被杀死的黑袍人头顶忽而飘出一道阴影,而阿莱蒂亚的金色竖瞳猛地紧缩——
那是个被控制了的普通人!是被敌人绑来的羊羔!
他们要借她的手,完成献祭!最后一个念头轰然炸开,而『清泉』早已在不知哪个时刻终止了,空气中猝然响过一串弦音。
“叮叮铃铃——”
一共四道,两重音色、近乎同时鸣响。
亚瑟拉猛一抬头,人群当中,有位女仆正紧张地拨动魔杖。
她在撬动关于风的弦。
这是第四、第五秒,娇小女仆轻巧地落在那片被净化过的土地,举起她的魔杖。两道水弦早已被奏响过,此刻要做的不过是将之反复弹出,谱成那一小串曲调——
遁入阴影的邪教徒此刻已经有大半边身子沉入了彼端,剩下的上半边嘶吼道:“阻止她!阻止她!”
长舌头的黑袍人已经甩出了舌头,那带着倒刺的危险之物眼看便要触及奏弦的女仆,却被阿莱蒂亚干脆地一刀斩断。残余的火焰灼烧着血肉,黑袍人痛苦地蜷成一团。
龙人甩了甩魔杖,杖尖的光刃温度更上一层,蒸发那些肮脏的黑血。
他们的反应太慢了,逆转的风已然吹动。
不是从门的那端,也不是从棚顶。那不是北风领里弥漫依旧的苦寒之风,而是——
“四弦,『净化之风』。”
这由二人共同谱成的曲调,这温暖和煦的风,正从人群深处吹来。
要把一切的腐朽与诅咒,彻底剥除。
在那风中,龙人奏响了『逆弦谱』,轻而易举便瓦解了黑袍人所释放的『骸壤诅咒』。
她将一小簇『星焰』的火种洒下,旋即狠狠一脚,将敌人彻底踩入那肮脏的影子里。
“滚回你们的巢去,臭虫。别再妄想将刻痕留在这片土地上。”
“这里不属于你们...也不属于你们的神。”
火焰点燃了阴影,那可怜的男人仅仅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被彻底焚化在下界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