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许多年以前,父亲还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领主。
那时候,他也曾经一本正经地说要改变什么东西。
“时代是车轮。”
“——假如有一辆车,行在路上。每个人都想方设法地在车上找个好位置,没有人去关心:车子正在驶入深渊。”
“蒂娜,告诉我。你会想帮车轮转向吗?”
瓦伦蒂娜早已忘记当初的回答,只有问题本身格外清晰,像是莱因哈特家的家徽一样,刻在这具身体里,怎么都无法忘怀。
而如今,她立在庄园的大门前,望着漫天风雪,问题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我会的,父亲。”
她的眼底,紫色的水晶,正静悄悄地燃烧: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
九月七日,十点二十分,深夜。
雪漫城外,与黑森林快要接壤的西郊,三人围作一团。
“时间到了。我会撕碎那片结界,同时打开一道门。艾杜雅先进,提露露第二个,我来殿后。”阿莱蒂亚一口气说完,又补充道:
“那边的气息很混乱,我不确定门后会有什么,你们提前做好准备。”
“嗯。”“好。”
两人都摆出认真的态度,龙人也不再拖延,捏碎一团星焰,将眼前的一小片空间短暂地解构、再重塑。
在粗暴程度上,『万象析合』绝对是各类权柄当中出类拔萃的,却意外能做到连通空间这种“细活”。也不怪族人们整天找寻她的踪迹,说什么龙星的复兴缺她不可...
停。打住,阿莱蒂亚,别再想了。专注眼前的事吧...别再让任何一个伙伴出岔子了。
她收束心神,以空气中流通的能量为经纬,稳定着新空间的各项性质。
只有调整到最优,确认这道门不会出现任何问题,她才能放下心来。
在她的感知中,黑森林的目标地点已然与眼前的空洞彻底融合,她最后一次深深吸气,像是要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
然后,她猛地砸出一拳。
“轰!”星火瞬间在森林里发出轰鸣,即便是在这个距离也能隐约听见。
“可以了,祝我们顺利。”
艾杜雅一点头,提剑步入其中。
她的身影被门扉吞没,只余一声轻响。
“嗡。”
“开了。”瓦伦蒂娜破除了门口的魔法锁,朝着两人点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什么人!”看门的守卫从亭子里探出了身,看清来人的脸才讪笑一声。
“是小姐您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侯爵大人他还...”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觉得很困。呵欠才打到一半,便突然脑袋一歪,睡死在了窗沿上。
“抱歉了,克莱顿叔叔。”
“替我在梦里和父亲说吧。”
“——就说瓦伦蒂娜要来杀他了。”
年轻的侯爵之女弹过『安眠夜』,旋即用魔杖拖动了星光,将门卫移回他的座位。
看着她顺手将窗关好,亚瑟拉张了张嘴巴,没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朝着宅邸推进。
呼啸的风雪掩盖了她们仅有的一点点踪迹,在这样的天气里,连脚印和些许噪音也会被自然所吞没。
她们就这样,一路抵达了宅邸大门。
门没有锁,瓦伦蒂娜将魔杖竖在身前,一颗心提了起来,亚瑟拉与卡蒂亦同样拔高警惕,三人鱼贯而入。
客厅里四下无人,同方才在外面所见相同,浸透着死气沉沉的黑。
唯有些许被酒气遮掩的血腥味,像开在坟场里的不祥之花一般,正安静地盛放。
亚瑟拉仔细嗅闻,在辨别出那种味道的瞬间,终于惊叫起来:
“有血的气味!小心!”
下一秒,灯光骤亮。
大厅里响起了鼓掌声。
“啪、啪。”
男人的嗓音,就带着些许慵懒和优雅,在离众人不远的地方响起:“真是有副好鼻子,可惜...跟错了人。”
瓦伦蒂娜捂着眼睛,第一时间向旁侧狼狈地翻滚,脚边却踢到某种软乎乎的东西。
情况危急,她强迫自己睁开眼,顶着强光试图分辨。
模糊的重影渐渐交织出轮廓,纷乱的光影间...
...加布里埃尔,——她的兄长,正端着一杯红酒,坐在客厅正中。
他坐在那被搬动过的单人沙发上,正缓缓点燃一支香烟。是父亲的款式。
将那根烟猛吸一口,他眯起眼睛,目光夹杂着审视与失望,像是一个老辣的政治家才会有的眼神。
瓦伦蒂娜在这一刻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青年一夜间白了头发,蜕变成猩红色的瞳孔里满是压抑的疯狂,正张开嘴,以父亲一般的口吻,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道:
“蒂娜,你真令我们失望。”
嗡————
艾杜雅穿过门扉,没有太多眩晕,周围的一切都在一秒之内被她清晰分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天雪地。
在这冻原般的荒郊之上,怪异的枯木林立着,勾勒出一片气氛诡谲的森林。
她未加思索,便拔出了鞘中长剑。剑刃瞬间裹上一团烈火,借着火与雪的掩映,她看见——
——无限多的黑影。
『影卫』们,或垂挂梢头,或躲在枯木之后。而更多的...则干脆立在雪地里,连成一片。
无一例外,它们每一个都曾吞噬过人类。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圣者级战力,挤满了这片空间。
......
“蒂娜,你真令我们失望。”
当那句话与父亲的声音重叠,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
瓦伦蒂娜能在强光中辨认出厅堂的每一处细节——
她看见女仆的尸体倒在墙根,鲜血喷溅,印在后面的墙纸上,白玫瑰被染得绯红。
她看见作为父亲心腹的老管家,握着匕首已然自戕,脚下的红地毯看上去分外眼熟,和母亲死去那天一模一样。
更令她无法忍受的是脚边,这具躯体格外令人熟悉——那是一位邮差,他叫保罗,是众多反抗者中的一员,替她投递过的信件数也数不清楚。
他有个老母亲和弟弟住在火盆街,就在前天,在九月五日,她还和他承诺过...
“保罗,好好干,我们就快解放了。”
只差一点...就那么一点,他就能带着赏赐把家人们接出来了。到那时候,他们就可以远走高飞,去到卢赛特...或者布兰缇公国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如今,他就躺在莱因哈特家的厅堂里,身体早已经冷透,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心脏不翼而飞。
“......”瓦伦蒂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兄长,
那个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怪物。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嗓音干哑,有某个瞬间,她甚至还闪过一种卑劣的、残忍的侥幸——倘若这一切都是『饫魔』所为,都是那些野蛮的怪物所为...那么至少,她还可以——
可青年的微笑,击碎了这仅有的幻想。
“当然不。还有父亲、还有蒂博,噢,亲爱的蒂娜...我也没忘了你。”
他以一种过度轻快、甚至病态到喋喋不休的姿态,俯身说道:
“我们是家人,从来都是如此。”
“若没有你,我们怎么能把那些存着反抗之心的人...一个个全都钉死在这里?”
有那么一瞬间,瓦伦蒂娜感觉兄长的呼吸声就近在耳畔,湿热而又带着血腥,她再也忍无可忍,叫嚷的时候喉咙甚至要鼓起青筋:
“闭嘴!”
青年缓缓微笑,近乎与她同时开口:“不。”
“看呐,你这不是又带了一批人过来送死?还有送去『饫魔』那边的...你真是太出色了蒂娜,我都有点儿替你骄傲。呵呵哈哈哈哈...”他说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又猛地顿住。
“啊...光顾着说,我都有些口渴了。”
他伸出手,探入了一片漆黑的波动。待到那手掌再度伸出,他已握着一颗猩红的心脏。
“别听他胡说八道!”卡洛莱娜的巨剑已然斩下,凛冽的寒气扩散而出,瞬间冻碎了他身下的沙发。
但下一个瞬间,加布里埃尔已出现在半空。鲜血在他的身下交织,渐渐将那猩红的沙发重新勾勒。
卡洛莱娜还想试图行动,却和身旁正试图施法的亚瑟拉一同,——被脚下钻出的红荆棘牢牢困在了原地。
一口咬下、汁水四溅。
加布里埃尔咀嚼着血肉,微笑的表情全然不把两人放在眼中。
“噢蒂娜,你也喜欢吃苹果吗?”
“——尝尝吧,那个邮差的,好像是叫保罗?我将他留给了你。”
他如此说着,将又一颗心脏丢了过来,正正落在瓦伦蒂娜的手边。
鲜血溅上她的脸颊,殷红一片,像是迸溅的苹果汁。
在耳畔,又响起兄长仿佛没完没了的絮语。
“噢,亲爱的保罗...他在临死前都还叫着你的名字,嚷嚷个不停...”
“我没能忍住...于是,让他永远地闭上了嘴。”
在这青年如同谈论今早不小心碾死的一只蚂蚁的神态中,
——瓦伦蒂娜忽然感到有些口渴。
......
漆黑的林地里,仅仅亮着一小簇火。
一小簇摇曳着的、随时可能会被冷风与铺天盖地的黑暗给掐灭的火。
艾杜雅头皮都是炸的,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就想通过传送门叫停同伴。
但她的声音能传到对面吗...?
就在犹豫的这会儿功夫,第二道身影已然从门扉里走出,提露露左手持着黄金鸟的法杖,右手握着魔杖,警惕地望向四周。
——然后和女战士一样,倒抽了一口冷气。
“什么情况?”她小声问道,“你干什么了?”
艾杜雅神色紧绷。
“我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你有什么能驱散它们的大型祷告吗?”
提露露僵硬地摇头,同时尽可能警惕着那些怪物们。
“现在是晚上...太阳的力量并不强盛,况且那种大型祷告都需要集结多名信众才能合力施展,只凭我一个...恐怕应付不了太多。”
就在她们低声交流的时间里,阿莱蒂亚也穿过了门。随着龙人的身影显现,那道散发着奇异光芒的空洞开始坍缩,很快就彻底消失不见。
她首先看见了紧张的伙伴,而后才望向四周,神色一点点变得严峻。
“这些东西竟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她右手一握,将『尼格霍德』抓在手中。那漆黑如墨的长枪也并不能带给另外两人安全感。
即便作为『半神』以上的龙要覆灭它们,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这会不会说明敌人还有更多的手段?就等着我们消耗力量了。”提露露尽量观察着眼前的每个角落,三人呈掎角之势,对外提防着这些形貌丑陋的怪物。
“无论怎么样,我们都必须前进了。我有不祥的预感——如果我们这边的行动已被洞悉,那么另一边,恐怕也...”阿莱蒂亚握紧长枪,另一手已然腾起了一团『星焰』。
而就在即将展开攻势之时,她忽地瞥见了一道人影。
一个言夏打扮的姑娘,正懒散地倚在枯树上,在那梢头提着个葫芦,往嘴里倒酒。
酒液顺着瓶口洒下,有些被风吹乱,淋在那姑娘的颈项和衣襟上,更显出她的放浪无羁。
就是这么一个活脱脱酒鬼模样的女子,却利得像是一柄剑,插在那株枯木上。
似乎察觉了阿莱蒂亚的视线,那女人忽地收起了酒葫芦,一抹嘴,朗声道:
“朋友,你我有缘!”
“我便替你出上一剑,换你请我一碗酒吃,如何?”
龙人没搭腔,倒是女战士一挑眉毛:
“你要帮我们?看你也不像是巫师,这里很危险的,你还是先躲一躲——”
“欸,非也非也。”女子自梢头飘然跃下,落地时竟未在雪地里踩出半片脚印。
在这个无月之夜,鬼影林立。而她只如漫步般轻描淡写,自那黑海中朝三人走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阁下怎知,超凡之路,唯有施法一途?”
她的话才刚落,便已有几只影子按捺不住,要来杀她。
一左一右,前方更有两只怪物。艾杜雅刚要伸手去救,便被龙人拉了回来。
却见那女子兵刃都未曾出鞘,也并没有抽出魔杖的意思。
她只是立在原地,旋即猛地朝右一跃,鞭腿横扫而出,踹飞了第一个影卫。
借着那力道,她又反跃向第二个,——却在足尖踩到影子上的瞬间,以一种诡异的身法借力滑到了影卫的身侧,狠狠一蹬——
影卫被蹬飞出去,而此刻所有人都看到,那一开始被踩到的地方,已然炸出一道尖刺。
衣袍猎猎,持剑女子已然身至半空,更多影子们群起而攻之,十只、百只、更多。
无数的黑影都在这一刻跃向她,更有许多蜂拥到她的下方、斜侧。尖刺镰刀利刃,——全都翻搅着、排山倒海一般压向了她。
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攻势,她却只朗声一笑,握向腰间长剑。
“我有一剑!邀诸位一观!”
下一瞬,寒芒照彻天地。
一道裂帛之声响起,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来自星外的龙,望见了那无数根弦被一并挑断的瞬间。
只一眨眼,所有的『影卫』全都倒在了地上。它们的形体彻底崩溃,很快化为某种粘稠的黑色,渗进雪地、消失不见。
她的确没有施法。
她只凭那把剑,便挑断了所有影子的弦。
——那构成它们形体的本源的『暗弦』,被这一剑悉数斩断。
而女子只是在天上翻身,翩然落地。
“我并非是要帮你们,只不过口渴,想换些酒吃。”
落地转身、收剑入鞘,那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顶斗笠,缓缓戴好,随后踏向远方。
“祝诸位好运。待到事态平静,我自会来讨一碗酒喝。”
月色在此时破开了浓云,半隐半现地照在她的脚边。艾杜雅在旁边看呆了神,直到此时才猛然想起来什么,追了两步、高喊道:
“朋友,你叫什么——?”
人影已不见了,清冷又沉寂的荒原里,只余月色与一缕回音,被呼啸的夜风拉得老长。
“陆知遥!‘路遥知马力’的陆知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