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旧车轮 (part.2)

作者:小鸟的第一千万颗谷子 更新时间:2025/8/15 0:30:02 字数:4186

烂苹果,血地毯,红酒杯...还有尽头处,那白了头也仍旧邪笑着的兄长。

——望着这一切,瓦伦蒂娜突然感觉到无力。

拳头攥得很紧,指甲把掌心掐破了皮,心里却是颓然一片的灰,被唇的血染了颜色,渐渐渗透进一点暗红。

很快,暗红色就将要翻涌成海,堆出名为复仇欲的浪花。

瓦伦蒂娜站在那海边,耳畔是翻涌的浪涛声,脚下是湿嗒嗒的血。

她摇晃着站直了身躯,握住魔杖的手一节节紧绷,然后,——开始不假思索的弹奏。

女仆们的嬉闹、老管家的叮咛与嘱咐、反抗者们私下里的聚会...一切的一切,全都在脑海里不断地闪烁、播放。

在这个无比漫长的瞬间,瓦伦蒂娜·德·莱因哈特,渴望杀死自己同父同母的哥哥。

她想要豁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的那颗心会是什么颜色。

她渴望得知:一个怎样的怪物,才能在犯下这样鲜血淋漓的恶行之后,安然坐在厅堂的正中,摇晃他的酒杯。

顺应这种剧烈膨胀的渴望,她那空荡荡的左手,猛地提住了一抹弦光。

比漆黑更黑,比影子更混沌。

——关乎于『生命』的暗之弦,握在了她的掌中。

某种不可视的东西正在牵引,她已然无法自控,要去弹奏那禁忌的旋律。

“叮叮嗡嗡——嗡”

魔杖一连拨动四下,触及到第五根弦的瞬间,她的口鼻溢出鲜血、双膝跪倒在地。

可她无动于衷,水晶般的瞳孔里,那汹涌着的火焰仿佛永不会止息。

杀死他、杀死他、必须杀死他!

她咬着牙,视线紧盯那道身影,翻出恶兽般的凶狠。

灵体被震出裂纹、魂魄几欲破碎,她却根本没打算停手。魔杖被紧紧握住、死死抵向那第五根弦——

终于、触及。

“嗡!”

一种令所有人寒毛直竖的波动,发生了。

刹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降临于此,一瞥而过。亚瑟拉在下界开始荡漾的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切发生得太快,此刻再想去阻止已为时过晚。她只来得及用祷告之毒搅碎那些荆棘,用飞扑将卡洛莱娜按倒,捂住她的眼睛。

下一秒,坐在沙发上的加布里埃尔突然惨叫起来。红酒杯掉在地上,坠进毯子里发出闷响。

而瓦伦蒂娜已然彻底失神,那眼瞳中混沌一片,仿佛无知无觉的人偶。

在她手中,一颗心脏正被握在掌心,散发着热烫的温度,

——扑通、扑通地跳着。

“什么状况...?”被按在地上的女护卫小声问道。

三人闯入宅邸也才不过十几秒钟,此刻局势大变,瓦伦蒂娜的状态似乎也不太对。她试图用法术来击垮那些荆棘,在没有『慈悲之心』的情况下却都是徒劳无功。正感觉不妙,就被小牧师从后面按倒在地。

头顶跟着一阵发麻,如同接触到巨物带起的静电。

“是祂...祂仍在此处...”亚瑟拉显得有些仓皇,语速飞快而没有条理,“我不清楚瓦伦蒂娜做了什么才引来了祂的注意...但我们现在一定算不上安全。”

“卡洛莱娜...”她咽了口唾沫,甚至没叫惯常的那个外号,“如果,如果你感觉到下界里有某种波动——”

“千万、千万不要犹豫...藏起来,捂住你的眼睛和耳朵,不要去看、也不要去听。”

“祂就在看呢...”

伴随这句话音,气氛忽然变得死寂。惨叫的青年缄默了,整个厅堂被灯光照成惨白,像是明黄的吊灯都跟着褪去色彩。

亚瑟拉缓缓起身,警惕地盯着四周。而就在下一秒,世界的声音骤然回归。

“轰——!”

灵力拉扯成漩涡,爆散又翻搅,在空气中迸发出阵阵轰鸣。

方才那远古之物的一瞥,那来自漆黑河流的注视令她惊骇万分,却忘记了一件大事!

——瓦伦蒂娜说过,她不是『圣者』。

那么,一个低弦巫师,要如何才能奏响比自己高位的弦?

答案只有一个。

『晋升仪式』。

这位行事果决的复仇者,此刻正在利用侯爵府里可能存在的灵性材料,举行一场临时的『晋升仪式』!

没人知道为什么她会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做出这样危险的举动,她也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其中的关窍了——

空气之中,那些灵力正在暴走!

“轰!!”又一声炸响,夹杂着琉璃破碎声。

所有一楼的窗户都在接连爆开。

一连串的巨响中,亚瑟拉对着旁边的卡洛莱娜大喊道:

“我们必须停止它!”

女护卫也已经反应过来,奏弦扯回了那把巨剑。

手握『慈悲之心』,她背对着亚瑟拉喊道:“我可以把这些灵力塑性挥舞出去,但这效率太低了,我不确定——”

“先做了再说!”亚瑟拉显得有些急切。沐浴在这样澎湃的灵性漩涡里,让她产生一种奇怪的冲动。仿佛某种东西将要盛开。

来不及仔细剖析那种感受,她握紧法杖,努力在纷乱的思绪中提取出消耗最大的祷文。

而就在她打算对着瓦伦蒂娜的兄长施展那些恶毒的诅咒之时——

那青年忽然诡异地从沙发上立了起来,旋即以一种摇晃的姿态,从半空倒向地面。

亚瑟拉能看见他脸上的血,眼珠已然爆裂、顺着眼眶淌成两道烂泥般的黑水。从口鼻里溢出鲜红,可怖更甚于狼狈。

他手脚并用,以那或许已经摔断的四肢艰难地向前爬行。身躯在红地毯里拖出一条浅浅的轨迹。

“别...我...”

加布里埃尔。这个男人正爬向他的妹妹。

没有思索太多,亚瑟拉一口气念完了祷文,法杖猛地向地上一磕——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与萝丝的联系,就好像被切断了一般。

“这是怎么...”她怔愣在原地,此刻才意识到:自从舞会那天起...不,甚至在更早之前,她便再没有收到过母神的启示了。

卡洛莱娜这时已接连释放出六七道冰浪,靠窗一侧的墙壁被她冻裂了大半,这女护卫在此刻扭过头来,连汗都顾不上擦:

“根本来不及,完全是杯水车薪!天知道他们在这儿藏了什么东西,灵力太多了——”

“照这个趋势下去,她至少会成为六弦级的圣者...一次跨越两个阶位,还是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

她会失去理智,陷入疯狂。亚瑟拉心中浮现出答案,旋即沉默。

事到如今,她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那是只有她才能做的事。

“帮我,卡洛莱娜。我会和她抢夺这些灵性。如果连我也不幸...”

“就请及时处理掉我。”

她笑了下,没有犹豫,只是轻轻阖上眼皮。

而卡洛莱娜睁大了眼睛,想要去阻止。

“不、你不能这样,你——”

但已经太晚了。

没有通过任何触媒,亚瑟拉直接聚拢了自己的灵魂,使它与自己的指尖相连。

然后,她伸出了手。

这是一件本来不可能发生的事,但它就是发生了。

萝丝的祝福在这个刹那间松动,——又或者是身处的地方存在着太过剧烈的灵力的场...总之,那被禁锢的灵魂,彻底脱离了束缚它的牢笼。

“嗡——”

霎时间,弦音在脑海里轰鸣。她的眼前闪过幻象。

河流。

无穷无尽的河流。

不明来路,难辨归途。

她正顺着没有颜色的河水漂流。

泥沙漫上她的脚腕,浊水缠绕她的臂膊,她在众魂之中徜徉。

徜徉,直到漫长的时光尽头。

......

就在卡洛莱娜话未说完的那个瞬间,世界骤然变得安静。

一种更加宏大的流向,正发出轰鸣巨响。

不是绿色,也不是别的颜色,神圣的金从女孩的体内炸开。

她几乎是漂浮起来,双脚已然离开地面,躯体上所有的衣料都在被解构,镀上一层让人难以直视的光芒。

在那之后——

第一根弦,为她鸣响。

那是一根火弦,象征『毁灭』、『生命』,也象征着『熵』。

那澎湃炽热的力量在女孩的周围滚动,比起环绕更像是拱卫、臣服。

弦在向她俯首。她是火的主人。

卡洛莱娜惊愕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更多的弦为她亮起。

直到第五根赤色的火弦盘绕在亚瑟拉的身侧,那躯体上的光芒才收敛一些,一身圣洁的白袍笼罩了女孩。

睁开湖蓝色的眸子,那眼里亮着属于烈火的金。她伸出手来,朝着灵性漩涡的中心、朝着瓦伦蒂娜轻轻一握。

“『回归』。”似乎有空灵的呢喃声响起。

下一秒,那些仿佛会永远汹涌下去的灵性,竟然有半数归于她的手中,像被某个巨大的流向所吸纳,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再加上先前被吸收的那些,剩余的已所剩无几。

卡洛莱娜望着她,视线从震撼过渡到疑惑,而后是一种复杂的神情。

那张脸仍旧光彩熠熠,圣洁到过分,甚至有些木讷、呆滞。

——她真的是萝丝的『神选』吗?

不,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不远处的一声低吟唤回了卡洛莱娜的思绪。

那是陷入痛苦的瓦伦蒂娜的声音。

她的灵魂正经历反复的破碎与重组——骤然去操控自己本不应掌握的弦,甚至还强制地越阶施法,——没有直接陷入疯狂或者崩毁已是幸事。

但比起庆幸,卡洛莱娜感到更多的是同情。

...是的,同情。

她的神色里多了些怜悯的味道,提着巨剑,一步步上前。

瓦伦蒂娜无疑是个可怜人,被家人背叛和压迫,不得不向外界寻求援助——她见过很多那样的人,在北风领,在北风领之外的土地上...但即便在那些人中,眼前的这位小姐仍旧是最令人同情的那一批。

只差一点,她便具备拥抱明天的资格了...只差一点,她或许就能够实现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

却要在这个黎明到来前的黑夜里,被命运捉弄,迎来注定的死亡。

是的。眼下,卡洛莱娜可以凭借她过往的神秘学知识断定。

——没人能从这样草率的『晋升仪式』中活下来,如果有,他也必然会蜕变为非人的存在。

卡洛莱娜一步步走近那躺倒在地的身影,灰眸中闪烁着银白的光芒。

借助灵视,她能看见一种混沌的气息,正在将瓦伦蒂娜的灵魂包裹、缠绕。那是不应存在于世的神秘之物,携带着某种天然的污染。

没人知道在它的侵染下,眼前的人形会异化成怎样可怖的怪物。

那便就此死去吧,——至少是以人类的躯体、以人类的意志。

她高举手中的『圣物』,巨剑的锋刃在吊灯中闪过寒芒。而“亚瑟拉”只静静地立在原地,目光空洞,注视着这一切发生。

别了,瓦伦蒂娜。愿你归于和谐。

巨剑猛地落下,毫不犹豫地豁开血肉。空气里,一朵蔷薇猛地盛放。

——开得娇艳而又血腥。

......

眼见那提剑的女子走远,黑森林里一片寂静,只剩那句回音。好几秒的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是提露露率先打破了沉默:

“刚刚那一剑,是弦魔法吗?”

“应该和魔法的作用机理不同...她直接挑断了构成那些怪物的某种‘弦’。”龙人解释道,“也许这是言夏人的独有手段,今后如果要与那种人为敌,必须谨慎小心。”

“啊...是吗...”提露露露出有点为难的复杂表情。要和那种厉害角色为敌...?她连想想都觉得挺后怕的。

那一剑要是奔她而来,她自认是躲不开的。

好吧,至少现在,她们还不是敌人。

“不管怎么说,咱们该走了。”艾杜雅耸了耸肩,努力提了一口气上来。

“希望后面不会遇到太离谱的场面了,那几百个影卫可给我吓得够呛。”

三人在林地里继续穿行,四周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脚步。

——以及积雪与枯叶之下,骨头被翻动的声响。

不知为何,这里遍布着骸骨。有人类的、更多的则是动物们的。

没人知道杀死他们的是什么东西,或许是那些『影卫』,或许不是。

这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存在。

一种隐秘的恐慌悄然在战士们心中滋长。没人说话,可她们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气氛一分一秒地收紧,犹如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琴弦。

等待它的命运,只有断裂。

越过最后一颗巨大的枯木,视线豁然开朗。

空地的中央,一道人影似已等候许久。

身穿破烂的长袍,衣衫下是不断翻涌着的、令人作呕的腥气,甚至不曾清理过上面沾染的碎肉和血沫。

尤格转过了头,以仅存的那只手臂,歪歪扭扭地朝着众人行礼。

那抬起的头颅除了尖牙外翻的巨口别无他物,所有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某种被注视的不适。

怪物开了口。林地间似有腥风刮过,亟待着收割又一茬生命。

“夜之国的使徒,千口蠕行之尤格,在此恭候各位的光临。”

“欢迎诸位来到——我的祭场!”

嗡。

那根紧着的弦,终于绷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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