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超凡者?神明眷顾的宠儿?不,别开玩笑了,朋友。我们只是一群疯子。踏上这条路,不过意味着我们比其他人更懂得...如何撕裂过去的自己。
——《安布罗斯:一介半神的自白书》
当巨剑携着刚猛的力道决绝劈下,已然爬到近处的加布里埃尔,正朝着眼前抬起手腕。
“噗嗤。”
鲜血从他的手臂里炸开。半边残肢抛向利刃,直接被切作两段。
一种近似于野兽的怒吼,就从青年的喉咙里挤出。
“别碰...我的妹妹——!”
那些血竟在某种力量的塑造下,化为了一朵绽开的蔷薇,在空气中骤然炸裂!
那向上的半边,直接迸溅成无数鲜红的琉璃,硬生生撞偏了这一剑。
不。在那朵娇艳又血腥的蔷薇爆开之前,卡洛莱娜便已当机立断,抛弃了她的那把武器。
叮叮当当的响声连成一串,终于将巨剑径直击飞。名为『慈悲之心』的圣物翻飞着,险些插到天花板上的吊灯,却又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坠向一旁,斜斜砸进地面。
卡洛莱娜紧握魔杖,星光已然展开,在身前化为盾墙,将纷飞的碎片挡下。
整片大厅像被刀刃犁过一遍,墙壁多出深邃的刻痕,灯光破碎了不少,变得摇晃不定。
卡洛莱娜将视线盯向那名青年。
这不是常规的弦魔法...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神秘术。
效果大约是操控血液...那炸开的血蔷薇本应化作锋利的刀刃,将瓦伦蒂娜甚至施术者本人一同洞穿,却在最后一刻尽数回归了本质,仅仅为两人添了抹猩红的涂料。
斑驳而诡异的颜色,将原本优雅的装束涂上一层狼狈。
瓦伦蒂娜没有醒,她那鸦羽般的睫毛仍在颤抖与痉挛,从这个距离,卡洛莱娜能清楚地从她脸上看到痛苦。
灵体被撕裂的滋味并不好受,她却要翻来覆去地受那折磨,一遍又一遍。
而就在离她一米远的地面上,那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哥哥,正以空洞的眼眶,用一种近乎爱怜的表情凝望她。
“瓦伦蒂娜...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既已接受家族的馈赠...我们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莱因哈特家的每一滴血,都将为你而流。ma princesse(我的公主).”
最后一句以法兰语作结,青年的眼眶再一次淌出液体,——这一次,不是漆黑的浓墨,而是猩红的鲜血。
下一秒,那嗓音冷了下去:
“我以血的名义书写,童话中的乐园,就在此处。”
伴随他凛冽如刀的语调,那铺满了整个厅堂的每一寸红地毯,都开始向外溢血。
在此死去的远不止女仆、管家、邮差...更多的尸骸早已被移开,——直到此刻,卡洛莱娜才骤然惊觉:
这间宅邸的厅堂,是一座早已被布置好的法阵!
那饱饮鲜血的毯子上,一滴又一滴血珠被吐出,飞快地汇聚成流、汇聚成股,被那青年悉数掌控!
鲜血四溢,空气中尽是令人作呕的锈味。
在这无尽多的猩红的托举之下,加布里埃尔缓缓爬了起来。鲜血为他织就大衣、为他修复身躯、渐渐在他手中化成一杆手杖。
于鲜红的王座之上,兄妹二人昂首倚靠。
瓦伦蒂娜的身躯遭到了红色丝线的束缚,被紧紧捆在了王座上。
面对失去巨剑的女人,加布里埃尔恢复了他的儒雅,甚至犹有过之。
猩红的瞳孔已然撕裂成野兽般的竖瞳,那顶端缀有骷髅头的手杖向着被红毯覆盖的地面一磕,伴随轻响,十数柄鲜血构造的锋刃向着女人弹射而去!
无需拘泥于形体,尽管将仇敌的生命置于掌中把玩。
感谢那伟大的真主,感谢祂赠予莱因哈特家的礼物,这基于血脉的小小赠礼...
——『童话乐园』。
他轻轻摩挲那被父亲取下,又传递到他手的银色戒指,微笑着低语道:
“能成为引路人的,不会是你们...”
“莱因哈特,才会成为夜之国的第一块基石。”
“——真正的基石。”
卡洛莱娜挥舞魔杖,金色的盾墙再度挡在身前,艰难架开第一批猩红的尖刺。
水弦的净化对这些东西根本不起作用...只有借助『星光』才能勉强将之抵挡。
可她对『星光透镜』根本谈不上擅长。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别说杀死瓦伦蒂娜中断那个注定走向亵渎的仪式,就连近身都做不到...
卡洛莱娜将视线瞥向一旁的“亚瑟拉”,——那姑娘仍旧呆立在原地,全然没有插手的打算,像是整个丢了魂。
从踏进侯爵府起,情况就急转直下。想要赢下这一场,她非得冒险一次不可。
——在过往的人生里,卡洛莱娜鲜少为谁做到这样的地步。
可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想让某个人失望。
“笃笃笃笃——”
又一批尖刺被扎在星光构筑的盾墙上,卡洛莱娜猛一个蹿跃,身形距离她的巨剑又进一步。
加布里埃尔微微一笑,在这一刻洞察了她的意图。
他将手杖握在虚构出来的右手中,在半空勾画一道奇异的图形——
那些附着在盾墙之外的尖刺陡然开始膨胀,卡洛莱娜甚至还没来得及解除『星光透镜』,鼻尖便已然嗅到一股分外浓烈的血腥。
视线忽地蒙上一层绯红、周身漫过一种黏腻——她被鲜血组成的气泡包裹了起来!
糟了,忘记提防那些曾经被挡下来的血刺...它们沿途插在身后,早已连成了一道隐秘的包围线,现在再想反制已经——
她试着从这个诡异的泡泡里逃脱,却发现脚底根本触及不到地面。
那东西几乎凝实了,凭借她的魔法根本无法击穿!
等等,为什么非要是击穿...?
在她的头顶,更多血液正在汇集。它们凝聚成一柄重锤,不断地压缩、再压缩,直至成为一种深红色的,翡翠一般的固体结晶。
而后,轰然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三根水弦猛地奏响,一道水浪自空中涌现,翻腾着、将鲜血凝成的气泡卷走。
下一瞬,巨锤砸落,响声震彻整间宅邸。
“轰——!!”
望着那翻涌的水浪,加布里埃尔眉头微蹙,表情却依旧轻松。逃了一次没有关系,只要仍旧处在『童话乐园』里,他就有绝对的把握将之击杀。
更何况...在他身侧,另一尊王座之上,他的妹妹已然化作一道巨大的茧。
血红色的丝附于其上,将她包裹宛若蝶蛹。
就快了...很快,蒂娜也将加入他们的阵列...莱因哈特的血脉又一次齐聚,再加上即将回归的母亲,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他几乎坐不住了,站起身,发出喜不自禁的笑声,于那狂乱的喜悦中,他第二次、第三次挥杖——
“轰!轰!轰!!”
头脑被震得发晕,卡洛莱娜被血泡裹挟着,在水浪的助推下逃窜,而巨锤就在她身后紧追不舍,每一次下落都像是砸在她的心口,更加重了那种憋闷。
她在这生死时速中头晕目眩,直到第一簇浪花,触碰到了巨剑。
“喀啦啦啦啦——”
那是水在凝结之前发出的号叫。
千百声号叫,就这样连成了一片。
圣物『慈悲之心』的力量愈发狂躁了——这一次,那样多的水流,全部冻结也只用了一秒不到。
不过半秒钟,近乎弥漫了大半个房间的水浪,悉数结冰。
就连裹挟卡洛莱娜的血泡也变得发脆,被她魔杖一挥,轻而易举地用星光击溃。
冷气扑面而来,她踏着冰雪行进,终于抵达了巨剑之前。
身后,巨锤已挣脱了冰晶的束缚,正朝她呼啸而来。
那白发的青年正站在十几米外,以猩红的竖瞳注视。眼中凶光闪烁,状如野兽。
而她眼前闪过印象中总是金发飘飘,眼里像是圈着太阳的那个姑娘。
她没有忘。将这把剑交给她的人对她叮嘱过——这东西像潮水一样有着涨落期,在冷气最强盛的时候,千万不能以过强的力量引动它。
卡洛莱娜·蒂瓦特一向是个守规矩的人。
可是这一次,她突然不想那么死板了。
立在冰晶之上,她毫不犹豫地握紧剑柄、奋力一拧,大喊道:
“谨以慈悲之心,向女神请愿——!”
剑柄被她转动,发出机关运作般的咔啦声。巨剑一寸寸撑裂地板、挣脱束缚它的每一寸木屑、冰凌。
它那朴实的外壳在这一刻绽开,内里冷冽的冰蓝暴露出来,形似与金属结构相互嵌合的神秘晶体。
“嗤——”
冷气瞬间弥漫,冻得人脊骨发颤,卡洛莱娜的手臂更是瞬间凝上一层白霜。
她的左手,从那最前端与剑柄相连的地方,开始缓缓冻结。
这个时候,耳畔忽然响起提露露那年轻而富有朝气的调笑声:“卡蒂,总板着个脸干什么啦,笑一笑呗?”
她笑了。可这时候寒气凛冽,四周飘荡着白雾,没人看得清她的面容。
殿下,这可是你教的。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
“唰!”
鲜血凝结的巨锤被寒气封冻,她将手中巨剑随手一甩,那些暗红色的结晶便轰然崩裂,爆碎成冰渣。
四散飞舞的冰晶中,卡洛莱娜拖着巨剑,一步步踏向那端坐于王座之上的青年,——那披着人皮的恶毒存在。
冷雾弥漫中,一双灰瞳亮起幽蓝的冷光,如夜空恒久高照的弦月,又似马尔基斯山不化的坚冰。
“以这把剑起誓。我会杀死你,怪物。”
......
沐浴在河流之中,徜徉在魂灵们的怀抱里。
温暖又湿润、黏腻又幸福。
比母亲的羊水更亲切。
——尽管没有胎儿时的记忆,亚瑟拉·纳西亚依旧如此确信着。
直到那一阵冷气,钻入比骨髓还要深的深处。
钻入她的灵魂。
她听到一声叹息,那是足以令人落下泪来的叹息。
有什么正在呼唤。
“过了这样久...你依然不肯原谅我...啊,是因为我仍旧没有放弃那幼稚的想法吗?我的......亲爱的『伊南娜』。”
亚瑟拉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呼吸起来。
“嘶...”四周是让人肺部都有些发疼的寒气,而她半截身子冻在冰块里,手中的杖正一点点暗淡下来。
凝望四周,尽管已经一片狼藉,但这里的确是侯爵府没错。
那么...瓦伦蒂娜和卡蒂小姐她们——
她焦急地找寻那些身影,却在那个极为显眼的王座上,看见了血红色的巨茧。
那是瓦伦蒂娜...?这种异化程度?
她心中掠上不详的预感,紧跟着,听力骤然回归,她听见金铁交鸣的声响,听见低吼:
“躲在远处,自以为是猎人,傲慢!”
猛地,空气又冷了几分,连睫毛都像要凝上寒霜。
一道冷月般的剑气,被白发的女人蛮横挥出,斜切向那坐在王位上的青年——
青年权杖一点,王座飘然而起,托着他利落地躲开了这一击。只留一道泛着白霜的深刻剑痕,一直延展到尽头的墙壁。
毫无疑问,那端坐在鲜血王座之上的便是加布里埃尔,瓦伦蒂娜在战前就说过必要清剿的敌人。那么与之相对的,那个白发、双眼泛着蓝光的女人就是...卡蒂小姐?
她重新端详了一遍,——对方的发辫早已散开,白发被气流刮得乱飘,使巨剑的手上,整条小臂都几乎覆满蓝白色的冰晶,最前端的色泽格外深邃,透着些许幽蓝。
那把剑...应该绝非寻常的『圣物』那么简单,但当务之急是...
干掉加布里埃尔,夺取主动权。
心思电闪而过,第二秒,她的周身开始冒起白烟。
那袍子上腾起烈火,周围的冰开始飞快地融化。
对...我似乎是成为了圣者,只要有魔杖的话,应该可以——
等等,需要魔杖吗?
亚瑟拉的湖色眼眸忽地略过了一抹金色。
下一瞬,有什么攫取了身体的控制权,先她一步,奏响了弦。
但见那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拨——
四火一雷,五根闪闪发亮的弦,便为她而鸣。
毁灭的神谕降于她手,被她以五指攥紧,然后投出。
五弦-『自焚诗』。
加布里埃尔再一次避过女人甩出的剑气,掏出了随身的怀表,低头看了一眼,微笑道:
“你们还有一分钟。”
“再过一分钟,蒂娜就会迎来新生!她将与我一同,——播撒主的福音!”
他高举双臂,表情狂热而又喜悦,兴奋到近乎起舞。
他已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在这呼啸的风流里踏出第一道舞步。
也就是在此刻,那火光照耀了他。
眼、耳、口、鼻...从他的七窍中窜出了火焰。
就像是故事书里遇见太阳的吸血鬼,又或是被银弹打穿心脏的恶魔。
从内而外,这可怜的男人烧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