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墙上光洁的瓷砖，也让烛火的光晕染开一团团温暖的橘黄。可这份暖意似乎完全没能渗透进我的皮肤。
“那个…尤茜丝姐姐…能不能…轻、轻一点…啊！疼疼疼——！”
我的哀嚎在空荡的浴室里碰撞出回音，尾音都带上了颤。
尤茜丝的手指隔着粗粝的搓澡巾，正以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在我后背上犁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痕迹。
她平时为我梳理头发时，那指尖的触感是多么温柔啊，可此刻，它们却像是恨不能将我这张冒失的皮囊整个儿揭下来，好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个怎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灵魂。
“当然得疼。”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像往常那般和煦，而是被浴室的水汽浸得有些发闷，有些冷。
“不疼，小姐您怎么能记住这个教训呢？”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在我试图躲闪时，另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人完全无法挣脱。“先前跑出村子遇袭的事还没完，现在倒好，一个女孩子家，半夜三更，把自己弄得…像个在泥沼里打过滚的野猫。衣服也破成那样，这像什么话。”
她的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一颗颗被冻硬了的石子，砸在浴室湿润的空气里。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那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的样子。
“呜…” 我缩了缩脖子，发出无意义的悲鸣。
“小姐若是再叫得大声些，惊动了夫人和老爷，让他们知道您半夜的‘壮举’…” 她顿了顿，那停顿里蕴着的分量比言语本身更重，“…那可就不太好了。”
“这、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嘛…” 我的抗议声最终化作了含在嘴里的嘟囔，底气全无。
自知理亏。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毕竟身上这股子混杂着陈腐油脂与下水道污泥的怪味，确实不是一句“我出去玩了”就能完全搪塞过去的。
她当时看到我衣衫褴褛、浑身恶臭的模样，那双铜色的眼瞳里瞬间闪过的惊慌，是骗不了人的。她反反复复地确认我身上有没有伤口，直到我赌咒发誓说绝对没有被任何“奇怪的东西”碰到，她绷紧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
幸好，那沾在衣角的黑色尸油，被我蹭上的烟囱陈垢那焦油般的味道盖了过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即便如此，她的怒气依然清晰可辨。
这三年多来，尤茜丝在我面前，就像庭院中那池从不泛起涟漪的静水。
她总是温和的、沉默的，任劳任怨地处理着家中一切琐事，从不干预任何决策。和面对赫尔曼与戴安娜时那种隐约的隔阂感不同，我对她提不起一丝反感。
所以，当她身上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近乎于“生气”的情绪时，我竟有些不知所措，像闯了祸的孩子面对大人无声的失望——好吧，某种意义上，我确实闯了祸。
说起来…我对她，似乎真的一无所知。
她仅仅是被戴安娜他们雇佣的女仆吗？可三年的朝夕相处告诉我，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像是平滑缎面下藏着的一根细刺，平日里感觉不到，可当你试图抚摸时，总会被它不经意地扎一下。
我悄悄偏过头，透过氤氲的水汽去看她。
一捧银白色的长发被高高束成马尾，有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她白皙的颈侧。
灯光下，她那铜色的眼瞳像是熔炼到一半就凝固的金属，沉淀着某种沉静的光。高挺的鼻梁，如月下雪原般皎洁的肌肤，那是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端庄而精致的美。
如果换上一身礼服，说她是在宫廷舞会上接受众多目光洗礼的贵族千金，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此刻，她那小巧纤细的手指正带着一串水珠，在我的手臂上熟练地游走，留下一道道绯红的印记，像是雪地上绽放的红梅。
之前我就留意过，她每晚忙碌完后，总会用治愈术仔细地抚过自己的双手。
那淡淡的白色辉光，会将她掌心里劳作留下的细微红肿与初生的薄茧一一抚平，让那双手恢复如初生般柔嫩。
这在我看来完全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既然总要磨损，为何又要日复一日地承受这份痛楚，再耗费魔力去治愈？我曾好奇地问过她，她却只是垂下眼帘，仿佛没听见一般。
她越是如此，我心里的那个谜团就越大。
或许是为了让她分神，让那折磨人的力道能轻一些；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按捺不住那份愈发膨胀的好奇。我听见自己用带着点懵懂童音的语气开了口。
“尤茜丝姐姐…你是我的亲姐姐吗？”
话一出口，我就感到按在我背上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不是。”
她的回答很平静，快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的条件反射。但我分明看到，她在否认时，眼帘垂了下去，恰好遮住了那双铜色眸子里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也是。我早就知道答案。可戴安娜和赫尔曼待她，分明就像待另一个女儿。
“那…尤茜丝姐姐，是怎么认识爸爸和妈妈的呢？”
这一次，她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不是刻意的放轻，而是一种失去控制的停滞。
水流顺着我的脊背滑下，带走了部分泡沫。浴室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我偷偷侧过脸，用余光去捕捉她的神情。
她并没有在思考如何回答我的问题。她的目光涣散着，像是穿透了眼前这雾气弥漫的浴室，穿透了时间，落在了某个我无法触及的、异常遥远的地方。
那双向来宁静的眼眸深处，有某种沉痛的、幽暗的东西翻涌了一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像初冬的霜，悄然凝结在她的眉梢。
尤茜丝姐姐…？”
我忍不住再次轻声唤她。
“啊…没、没什么…” 她猛然回神，眼神在我脸上和挂满水珠的墙壁之间慌乱地跳动着。手里的搓澡巾也跟着无序地在我背上画了几个圈，然后又骤然停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用尽全力将那些翻腾的东西压回原处。
几息之后，她的手恢复了动作，轻缓了许多，也…机械了许多。
“…比较复杂。”
最终，从她唇间溢出的，只有这四个字。
“…好吧。”
又是这样。我所有关于她自身的问题，最终都会撞上这样一堵柔软而沉默的墙壁。她甚至不愿编织一个精巧的谎言，只是用最简短的字句，轻轻地将一切探寻都挡在外面。
她的过去，或许并非静水，而是冰封的激流。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三岁多的孩童，一个连倾诉都显得多余的对象。既然她没有吐露的意愿，我也只能识趣地将剩下的疑问咽回肚子里。
没关系。我心想。等再过几年，等我长大一些，或许她就会愿意对我敞开心扉了吧。虽然这样利用她的善意有些抱歉，但眼下，只要她能高抬贵手，别再用这种如同给魔兽剥皮般恐怖的力道招呼我，我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