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粗暴地拽回现实的。
我还没能从那个满是硫磺与熔岩味道的、关于龙巢的残梦里挣脱出来,身体就被一双不容分说的手从床铺上捞了起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勉强睁开一条缝,尤茜丝那头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便糊了我一脸。
“……五分钟……再五分钟……”
我听见自己发出了某种堪称丢人的声音。那声音软糯、含混,带着幼童般的乞求意味。
“不行哦,夏洛特小姐,太阳要晒到小屁股了。”
声音温柔得像在哼唱摇篮曲,动作却与这个词毫不沾边。冰凉的湿毛巾直接拍在脸上,我一个激灵,混沌的意识总算被强行召回了一小部分。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断片的记忆残影。冰凉的毛巾擦过脸颊。齿刷塞进嘴里,被人握着上上下下。
一件轻便的旅行装被套上头,手臂被塞进袖管。有人在摆弄我的头发。全程我都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迷离状态,身体像个任人摆布的人偶。
隐约记得我被递到了另一个人怀里。
直到马车轮子碾过石子、车身猛地一颠,我的脑袋磕在了一个柔软又充满弹性的事物上,是戴安娜的大腿。
我才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旅途之中了。
我将脸更深地埋进去,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某种淡淡的花香。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脑海里飘过一个念头——
这大概是今天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尤茜丝留在家里看门。临行前,她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一路顺风哦,夏洛特。”
她并没有告发我半夜浑身恶臭地滚进家门这件事,还把那件沾满泥泞与草汁、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一并处理掉了。
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我们没有自家的马车。赫尔曼那家伙,顶着“英雄”的名头,倒是很顺利地从驿站老板那里租来了一辆,价钱还打了折扣。老板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几乎要溢出来,就差把“能被英雄光顾真是蓬荜生辉”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只不过没有车夫。
缰绳握在赫尔曼手里。
夏日灼热的空气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戴安娜的手指轻轻点在车窗边缘,一圈圈淡蓝色的魔力波纹便荡漾开来,将暑气过滤成令人安心的微凉。就连马车的颠簸,似乎也被那股柔和的力量削弱了几分。
真是便利。
我蜷缩在她腿上,脸颊贴着那柔软的布料,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起起伏伏。偶尔能听见赫尔曼在外面哼着走调的小曲,偶尔能感觉到戴安娜的手轻轻落在我头发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份安逸不享受才是傻子。
什么复仇。什么龙族。什么塔主。
都给我见鬼去吧。
我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软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意识向下坠落,坠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好一会儿之后,我醒了过来——因为一道视线。
不是赫尔曼那种黏糊糊的视线。而是一种更……炙热的、带着某种危险光芒的视线。
“……咕呜。”
我刚睁开眼,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呜咽。因为戴安娜的脸正贴得极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祖母绿色眸子里每一丝荡漾的光泽,近到我能感受到她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那眼神亮得惊人。
里面盛满了某种足以让任何幼小生物本能感到恐惧的狂热。
她的手,正肆无忌惮地在我脸颊上揉捏,指腹陷入肌肤,又松开,又陷入,反复感受着那据说“弹滑无比”的触感。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弧度里带着一种满足到近乎危险的愉悦。
“呜……!果然,刚睡醒的夏洛特,是世界第一可爱的生物!这脸蛋,这迷迷糊糊的眼神,还有这里——”她的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鼻尖,“——微微泛红的鼻头。呜,妈妈好幸福……”
“欸?!欸——!我也要看!”
车头传来赫尔曼不甘的哀嚎,整辆马车随之危险地晃了晃。
“夏洛特的睡颜!还有刚睡醒的迷糊样子!我也想欣赏啊——!”
“不行哦,亲爱的。”
戴安娜头也不回。声音依旧温柔,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她的一只手还停留在我脸颊上,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撑在车厢壁上,维持着因车身晃动而产生的身体偏移。
“你现在的工作是当好车夫。夏洛特的样子,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咕……!”
车外传来咬碎牙床般的悲鸣。
然后,马车重新恢复了平稳。
我趁机从戴安娜的魔爪中挣脱出来。脑袋还有些发晕,太阳穴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睡得太久了。我爬到车尾,趴在栏杆上,想让迎面吹来的风清醒一下。
然后——
眼前的景色,猛地撞进我的视野。
地平线将世界一分为二。
下方是蔓延至天际的草原。夏风拂过,绿色的草浪层层叠叠地推向远方,仿佛一片无垠的绿色海洋。零星的深色树丛与灰色岩脉点缀其间,像是谁随手洒下的墨点。
上方是毫无遮蔽的银蓝色穹隆。几缕薄云被撕扯成细长的絮状,淡淡地挂在天边,如同被风扯碎的龙息。
那景色,空旷,辽阔,寂静。
美得让人心口发紧。
真怀念啊。
这般景色。
在我和龙巢之主艾丝黛拉·弗拉伊德闹翻出走之后,在尚未成为那塔主之前,我也曾喜欢以龙身四处游历。
闹翻的原因,有些复杂。
而我那一走,便是几百年。
还没等到我们之间的僵局有所缓和,污秽便已入侵。
艾丝黛拉死去了。龙巢被尽数摧毁。世间残存的巨龙寥寥无几。
而我,是其中之一。
可以说,纯血龙族几乎绝后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暗自叹息。那叹息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随后,我起身用初级水魔法凝出一团清水,轻拍在脸上。
凉意刺激着皮肤,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仿佛要将那些沉重的东西从身体里抖落出去。
然后才坐回戴安娜身边。
“妈妈,还要走多久……?”
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疲惫。
“唔……算下来大概走了四个小时,应该还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吧。”戴安娜歪着头,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怎么了,夏洛特?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达芙妮阿姨了吗?”
期待?
我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
期待见到那个前世用铺天盖地的圣光、将我不死军团净化得一干二净、逼得我不得不以龙躯与六英雄肉搏的家伙?
“……没有。”
我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像嚼了一嘴沙。
当然。真话得烂在肚子里。
戴安娜眨了眨眼,似乎对我这冷淡的反应有些意外。但她还没来得及追问。
我的身体就产生了更加剧烈的“异常”。
那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心感。
它毫无征兆地从胃部深处翻涌而起。
起初只是隐隐的、若有若无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轻轻刮擦。我以为是错觉。毕竟,作为曾经的龙族,我从未体验过“身体不适”这个概念——那根本不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内。
然后,那感觉在短短几秒之内迅速膨胀。
胃部开始痉挛。酸液从胃底翻涌而上,灼烧着食道。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酸苦的味道,像是什么腐败的东西倒灌了进来。
眼前的景色开始扭曲。
天和地仿佛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疯狂旋转的圆筒里。草原变成了绿色的漩涡,天空被搅成银蓝色的乱流。我的视野边界开始发暗,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这是……什么?
我活了上千年。作为免疫一切负面状态的龙族,作为曾经翱翔于暴风雨中也岿然不动的存在——我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在还是龙的时候,我可以连续飞行数日而不知疲倦。可以在剧毒的瘴气中呼吸自如。可以在足以撕碎钢铁的魔力乱流中安然穿行。
而现在——
“呜恶……呕——!!”
等我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车尾,头探出栏杆外。
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酸水。早上被戴安娜强行灌下的那点面包碎屑。还有某种我根本不愿去辨认的、半流质的混合物。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洒落在飞速后退的路面上,被车轮碾过,被尘土吞没。
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转。
鼻腔里满是酸腐的气味。眼角因为剧烈的呕吐反射而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深处火烧火燎地疼,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
我挂在栏杆上,身体因下一波呕吐的预兆而不住地颤抖。
堂堂前·巫妖王。
曾经统率万千亡灵的天灾。
曾经以一己之力对抗六英雄的存在。
此刻。
因为一匹劣马的颠簸。
吐得昏天黑地。
“妈妈……救、救我……”
吐过一阵后,我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不过也只是从“生不如死”变成了“痛不欲生”而已。
虚弱地凝出一小团清水漱了漱口,吐出那带着酸味的液体。眼角还挂着泪花,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本能地向身边最可靠的人求助。
戴安娜却并没有立刻动手。
她只是掏出一方绣着花的手帕,温柔地替我擦去嘴角的污渍。手帕边缘的花纹蹭过我的唇角,带着淡淡的皂香。
然后,她将我的脑袋重新按回她的腿上。
“乖,乖。”
她像安抚小动物一样摸着我的头,手掌上亮起了温暖的绿光——是高阶治疗术的起手式。
“晕车了啊,夏洛特!放着我来!”
赫尔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充满了急于表现的热情。我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副撸起袖子、跃跃欲试的样子。
“我的净化魔法对这种小毛病最有效了!保证立刻让你生龙活虎!来来来,让我——”
“不行哦,亲爱的。”
戴安娜的回答,温柔,却如同极北之地的寒冰。
车头那边瞬间安静了。
“现在治好,以后还会晕的。”她低下头,对我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那笑容美丽、慈爱、无懈可击,像圣堂里供奉的女神像,“为了夏洛特的未来着想,必须让她的半规管好好适应一下呢。”
温暖的绿光从她掌心流入我的身体。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住了我不断下坠的意识。胃部的痉挛被抚平了,眼前的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从“濒临崩溃”的悬崖边被拉回来——
一步。
仅仅一步。
然后,治疗术戛然而止。
白光消散。温暖褪去。那只托住我的手,松开了。
“放心吧,妈妈只会在你‘快要死掉’的边缘,给你一点点最低限度的治疗哦。”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抗议——
下一波颠簸袭来。
马车轮子大概是碾过了一块该死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恶心感,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胃部剧烈收缩,酸液再次涌上喉咙。
“呕——”
我趴在车尾,又一次吐了出来。
这一次,连酸水都吐干净了,只剩下干呕。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发出令人难堪的声音。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我这一世出生以来,头一回这么想哭。
“嗯嗯,夏洛特真乖,真能忍呢。妈妈的乖孩子。”
戴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怜爱。充满赞赏。
然后,又是一道微弱的绿光落下。
刚好够把我从“快要死掉”的边缘拉回来一步。
仅此而已。
这期间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然后,又是颠簸。又是眩晕。又是干呕。
如此往复。
我在这吐与不吐的边缘反复横跳,在生与死的夹缝里挣扎求生。每一次当我以为自己终于挺过去的时候,下一波颠簸就会精准地袭来;每一次当我感觉自己真的要死掉的时候,那道该死的绿光就会精准地落下。
这就是戴安娜所谓的“锻炼”。
我错了。
我对这个女人的好感,在刚刚积累起一点的时候,就应该立刻掐灭的。不,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有。这份“温柔”,比任何亡灵魔法能造成的痛苦都要纯粹。这是针对精神的酷刑,是披着母爱外衣的凌迟。
至于赫尔曼那个只能在车头干嚎的笨蛋。
嗯。他的好感度依然是0。没有变成负数,已经是我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长达三个世纪的酷刑(我单方面如此认定)终于结束了。
当马车驶入西姆的城门,当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当那该死的颠簸终于停止时。
我觉得自己仿佛重获新生。
虽然这副“新生”状态宛如一只被拧干了水的抹布。
我趴在戴安娜背上,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整个人像一只脱水的树懒一样挂在那里。四肢软绵绵地垂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视野里移动的色块。
赫尔曼去驿站寄存马车了。
戴安娜背着我,走在西姆镇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被两侧的建筑物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从我们身上一道道掠过。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气息——烤面包的香气,牲畜的味道,还有某种属于陌生城镇的、混杂着人烟与石料的独特气味。
我的胃还在隐隐作痛,喉咙深处残留着酸苦的味道。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在戴安娜背上晃来晃去。
然后——
我的视线,透过因疲惫而模糊的视野,落在了前方不远处。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