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尔巴阡山脉如一道凝固的巨浪,在苍白的天地间蜿蜒。曾经雄奇的峰峦已被厚达数十米的冰壳包裹,露出岩层的部分被风雪削凿出刀刃般的霜棱,在灰蒙天光下泛着幽蓝的死寂光泽。特兰西瓦尼亚高原上,连绵的丘陵化作起伏的白色冻土,密布其上的针叶林早已被冰封成一片片沉默的墨色墓碑,只有偶尔被强风拦腰折断的树干发出短促的爆裂声。
纵横的河谷与多瑙河下游平原,再也听不到百川汇流的奔涌。昔日宽阔的“蓝色多瑙河”冻结成一条蜿蜒扭曲的冰道,河面冰层厚得足以承载整辆列车碾压而过。
红鹿号碾开被风塑成鱼鳞纹的硬雪壳,车头的蒸汽拖出一道白尾,很快又冷凝成细碎的冰粒打在车体上。
自拿破仑一世死后,已过去两年多的时间。经过阿尔芭·施佩萨特的帮助,红鹿号的动力炉——现在叫做Vulcan-4——全面提升燃料的利用率,将产出的动力和热量经过橘辉石的吸收再释放。如今包括曾经的搜索队车厢在内,整辆列车的温度都维持在一个十分宜人的范围。
“罗马什么的,感觉和之前那些地方也没什么差别啊。”
第15号车厢里,艾瑞克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的雪景,怀里抱着刚买到的一大堆东西。
“罗马尼亚。”在他身旁,何悠悠手上什么也没提,“艾瑞克你还真是不擅长记地名。”
“说实话,我很惊讶人类竟然能分出这么多国家。像英国和法国这种有地理隔阂的还可以理解,欧洲大陆这边很多国家明明文化语言什么都差不多,竟然还画出这么多边境线。”
罗马尼亚,这个名字是昨天的广播里播报过的。要不然艾瑞克才不会知道现在红鹿号开到什么地方。
艾瑞克跟在一身轻松的何悠悠后边,不紧不慢地向第27号车厢走去。自从法国人登上红鹿号之后,两国就政治、市场经济等诸多方面进行过一系列会议。至于结果,简单来说,就是红鹿号终于开始像现代文明一样运转起来。
原本对于搜索队的歧视被消除大半,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战后搜索队本身也没剩多少人。甚至搜索队这一编制本身也成为过去式,法国人把圣米歇尔山基地内的生产设备搬到原来的搜索队车厢里,让过去冰冷混乱的放逐之地成为集生产和生活为一体的工坊。生产力上升的同时,温饱问题已基本解决,现如今的外出搜索不再是强制劳动,而是更接近一种自愿的外出“淘金”。
自然而然地,原本诸如要收费的贯通门之类、刻意进行阶级划分的设施和制度被剪除,处于灰色地带的黑市也自行解体。不过何悠悠的妓院和第18号车厢的拍卖所以及赌场依旧正常营业。
进入焕然一新的第27号车厢,艾瑞克跟何悠悠穿过轰隆作响的各种设备,回到房间时发现德里克并不在里面。
“我记得他今天休息?”即使只用眼睛扫一圈就能找完整个房间,何悠悠还是迈开腿转过一圈后才回到艾瑞克面前提问。
“嗯,但他总是闲不住。估计又是被谁叫去帮忙了吧。”艾瑞克对此习以为常,走到自己的铺位旁,把买的东西一一分类放好。
改制之后,德里克凭借过去的知识成为工坊里的一名工人,每周工作5天以换取报酬。
“倒是你,整天跟没事人似的到处乱跑,黑风塘不管了?”
何悠悠无奈地叹口气:“用不着我喽。只有拳头当道的时候才需要我这‘大当家’,现在红鹿号都快变成和大冰封之前一样的秩序社会,我只用安心当一个被架空的‘女老板’就行了哦。”
说罢,何悠悠把艾瑞克刚摆好的饮料拿走一罐,不待对方反应就打开喝上一口。
“喂!”
何悠悠没有停下动作,从兜里摸出20T丢给艾瑞克。喝完一大口之后她才说:“就当我买了。”
如今红鹿号上的流通货币依旧是车票(T),那些后来上车的法国人都在圣米歇尔山基地里完成过换汇。
正当艾瑞克抱怨何悠悠老是这样先用再付时,外面响起一阵人声,像是在夹道欢迎某人一般。听到这动静,艾瑞克和何悠悠停下来做好应门的准备。
果不其然,房门被人敲响。
“请进。”
得到允诺后,一只粉色的水母从推开的门缝里探出来。水母绕门转一圈把自己转进房间里,接着很快闭上房门。
“UU你也在啊。”
说话的正是【追忆之魔女】时雨祐希。
而她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先前阿尔芭所说的“帮手”指的就是她。
在听到时雨祐希将作为技术顾问被派到红鹿号上时,艾瑞克的脑袋顿时炸了锅。后来听时雨说,她之前不见的那段时间,就是被阿尔芭抓去传授橘辉石相关的知识。尽管时雨祐希一开始很抗拒,但在听到【宝石女巫】要将自己生涯的最高杰作之一,橘辉石的知识对自己倾囊相授时,她这才明白这份托付的重量并郑重地接受。
祐希不顾礼节,直接倒在艾瑞克的床上。
“啊——累死我了。我早就说自己对这些破石头没什么兴趣,阿尔芭那家伙……”
没说两句,祐希连出声的力气都懒得费,只是哼哼唧唧地往床的更深处爬。
“要休息的话回你自己那去。”艾瑞克本想直接将其捉起,走近后看到祐希那疲惫的神情又于心不忍,最后还是没有动手。
“不要,我已经一步都没法多走了。”祐希悄无声息地展开艾瑞克的被子,等艾瑞克察觉到的时候她已经盖好。
“明明都走到第27号车厢了,也不差最后这几步了吧。”何悠悠则是不惯着她,扑上去揪起祐希的脸又揉又搓。
“呜呃嗯——”祐希连连拍手求饶,“毕竟在阿斯托尔福他们面前又要端着,还是这里待着舒服。”
是的,要说最让人惊讶的,那就是圣米歇尔山基地的统治者和执行者,罗兰和阿斯托尔福也登上了红鹿号。
一开始基地那边自然是各种不愿意,奈何两人去意已决。
“等我们结束掉这个漫长的冬天后,再回来接受你们的爱戴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后,阿斯托尔福带着罗兰踏上红鹿号的车厢。曾经空寂冰冷的第28号车厢,如今亮起暖色的灯光,成为法方人员的大本营。二人在此指导着法方人员的生活生产,同时在议会据有相当多的席位。
而接过他们重担的,正是阿基坦女公爵,阿内莫娜·德·阿基坦。
听到这个任命的时候,阿内莫娜毫无矜持地直接大叫“什么——?!”。根据进谏者们的意见,圣米歇尔山基地希望领袖是一位具备战斗者形象的人。而阿内莫娜的家族不仅参与过先前的起义,之后迎战拿破仑一世时她也亲自冲锋在前,加上她本就在基地内颇有人望,仔细想来这倒是个顺理成章的结果。
红鹿号出发的那天,阿内莫娜在正式的告别仪式前,先单独把艾瑞克他们叫到自己的宅邸。
“稀里糊涂地继承了爵位,没想到后面还能继承王位啊。”阿内莫娜感慨着自己那无常的命运。
“我倒是觉得挺适合你的。”艾瑞克果断说道。
“为什么?”
“因为这样一来,命运就真正彻底交到你手里。而且我觉得,你治下的国度应该人人都很自由。”
听到这样的话,阿内莫娜连忙用眼神向德里克等人确认,是否有谁将自己和艾瑞克的往事说给这个人格。可众人都是笑着摇头,阿内莫娜也反应过来——即使是另一个艾瑞克,他就是这样的人。
在最后求艾瑞克叫自己一声“阿内莫娜姐姐”后,她满足地送众人登上红鹿号离开。
“在我去世之前,要回来见我一次哦。”
艾瑞克承诺一定,随后挥别故人。他并没有看见,转身之后,阿内莫娜眼角那颗没忍住的泪珠悄然滑落。
……
“话说祐希,之前不是说要往德国那边开,确认一下他们那边有没有幸存者吗?为什么现在跑到……什么来着?”
“罗马尼亚。”
“对,为什么跑到这里?你天天跟列车组待在一块,应该知道吧?”
“一是因为无线电没有收到回复,二是因为要避开霜兽。”
“霜兽?红鹿号并不怕那种东西吧。”
祐希裹着被子抬起头说:“不是普通的那种。德国那边……有十灾。”
“十灾?”
“这个概念是后面提出的。十灾指的是十种极其危险的霜兽,灰龙陶里斯就是其中之一。”
此话一出,艾瑞克和何悠悠皆是一怔。
“这种事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而且,和那条龙一个级别?还有九个?”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也没谁规定非得把这十头霜兽全部干掉才能结束冰封期,绕开就行。”
看祐希一副“没有问题”的样子,艾瑞克和何悠悠逐渐放下心来。
“所以这十种霜兽的位置,你都知道?”
“能根据目击情报推测大致活动范围。”
“那德国那个,是什么样的?该不会是法夫纳?”
祐希捏住下巴,闭上眼睛,嘴里不知在默念着什么——艾瑞克和何悠悠知道,这是在判断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据祐希自己讲,现在她逐渐能感觉出来哪些情报可以提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能说的只有,它的名字叫‘山中修士(Bergmönch)’。长相和能力在没遇到之前我不能透露。”
艾瑞克点点头,随后问:“罗马尼亚这边可以确认没有这种威胁,对吗?”
祐希表示没错。没过两秒,她又显得有些犹豫。
“虽说不是十灾,但这边其实有个不太好对付的东西。但应该问题不大,不可能运气这么背,刚好碰上的。”
“是什么?”
听到这,祐希立马坐起,神秘兮兮地笑着。
“说到罗马尼亚,当然是吸血鬼啦~”
正当何悠悠质疑起吸血鬼的真实性时,距离红鹿号很远的地方,一对猩红的眼睛正潜藏在雪雾中注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