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雪原上,一座倾斜的尖塔刺破冻土,像某位垂死巨人遗落的权杖,半截没入冰层,半截指向铅灰色的天穹。塔身爬满霜纹,那些曾经繁复的哥特雕饰在长年的风雪剥蚀下已模糊轮廓,只剩几扇狭长的拱窗还勉强维持着形状,透出幽暗的、明灭不定的橙光。
塔内,陈旧的天鹅绒帷幔层层垂落,将外界的严寒隔绝。空气中浮动着陈年木材近乎甘甜的腐烂气味。镀金的烛台上,凝固的蜡泪像时间本身一样冻结在半途,取而代之的是几枚嵌在墙上的橘辉石碎片,正散发出微弱的、仿佛被稀释过的葡萄酒般的暗红光泽。
“……泽帕德大人。”
声音从帷幔外的阴影中传来。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刻意抹去所有情感起伏的声线,像冰面下流动的水——冷,但并非静止。
被称为大人的男人——或者说,存在——正斜倚在王座般的高背扶手椅上。白色长发如枯瀑般倾泻,铺散在深紫色的天鹅绒椅背上,与那身同样色调的古典宫廷礼服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五官如同技艺最精湛的石匠花费一生雕琢出的杰作,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地诠释着“俊美”与“非人”之间的微妙界限。
呼唤声落下的第三秒,那双眼睛才缓缓睁开。
猩红色的竖瞳。像两块被冻结的血,又像蛇的眼。在橘辉石那暗淡的光晕下,那双瞳孔缓缓收缩,聚焦,然后——视线的主人打了个呵欠。
“……我想我应该说过,那些人偶的事不用老向我汇报,廉价香水。”
他的声音意外地年轻,带着某种慵懒的、仿佛刚从百年长眠中被扰醒的倦意。修长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漫不经心地拨开一缕垂落到肩前的白发。
“不是人偶。”
帷幔外,那道声线依旧平稳,既没有为自己奉上新奇的情报感到欣喜,也没有因主人的漫不经心而流露出任何不耐。
“是活人。正常的人类。”
斯特凡·泽帕德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那对猩红色的竖瞳,在一瞬间微微放大。
“……哦?”
空气仿佛轻微地流动了一下。那并非风,只是因为帷幔外那位女仆在确认到主人的态度变化后,知道自己终于可以继续说下去。
“详细说说,廉价香水。”
斯特凡念出她的名字。他故意把最后一个音节上翘,让这个本应廉价的名字听上去带上某种玩味。
帷幔被从外侧掀开。
廉价香水——这个被主人轻佻地赋予名字的少女——从阴影中走出的瞬间,仿佛有一道锋锐的冷意跟着她一同渗入。黑色的单马尾长及腰际,在她行走时几无晃动,一如她面无表情的脸庞。那是张应当被称作眉眼秀丽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被人刻意抽空温度的深井,既不冷淡,也不漠然,只是单纯地、不含任何可供解读的情感成分。
她身上那件女仆长裙的款式与主人的礼服一脉相承,同属于那个早已亡灭的宫廷。高领、收腰、及踝的裙摆——在如今的冰封期,这种繁复累赘的衣装比任何武器都更加突兀地宣示着穿戴者的非人身份。而真正宣告她危险的,是斜背在她身后的那柄长刀。刀身被裹在黑布中,只露出缠着褪色绳结的刀柄末端。
她站在距王座七步的位置,停住。
“西边的一名幼妹来报。一辆十分巨大的、在冰原上行驶的列车。从车体规模判断,内部至少容纳数千名人类。行驶方向是东北偏北,大约十分钟前进入领地。气息——”她顿了顿,那双像人造宝石一样的眼睛准确地对上主人的猩红竖瞳,“是温热的。”
寂静。
然后,那张苍白的、俊美到不祥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斯特凡支起身子。白色的长发从椅背上滑落,像解冻的溪流垂在他的肩头。他用一只手托着下颌,猩红色的竖瞳已经彻底失去了方才的倦意,转而闪烁着某种近乎欢愉的、孩童般的光芒。
“备好外套。太久没出过门,不知道外面的风会不会刮伤这张脸——”
“请您三思。”
声音静静地落入他话语的间隙。
廉价香水没有动,她没有屈膝,没有垂首。只是维持着那副表情平淡的模样,用那双读不出情绪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主人,像是检察官在做最后一次确认。
斯特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脸上没有发怒的迹象。
“说。”简短的命令。
“您在过去的记录中,共二十三次提出‘只是想去找活人找点乐子’的出行计划。每一次您都曾在这句话后附加过‘本大公今天心情很好,保证不杀他们’的相关承诺。每一次——”
她停顿,然后以近乎复述档案般的平静口吻继续。
“——您都没能兑现。”
斯特凡眨了眨眼。
“那又如何?”
“我想您自然知道,人类和我们不同,十分脆弱。先前气候温暖的时候倒是无妨,但这个漫长的冬天已将他们的人口削减至一个危险的范围。要是您不加以控制的话,说不定再过几十年,就真的再也找不到活人了。”
“漫长?”无视女仆的劝谏,大公的脑中只有对彼此时间感知差异的疑惑。
“泽帕德大人。”仿佛早料到主人会是这种反应一般,廉价香水的声音带上一丝不合身份的严厉。
塔厅陷入沉默。帷幔外的风声呜呜地响着,遥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斯特凡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不再是那种兴奋,反而多了一层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意味。
“廉价香水,所有的儿女里,只有你坚持称呼我为‘泽帕德大人’。”
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是自言自语。
“我时刻谨记,自身需为您尽忠的立场。”廉价香水微微颔首,闭上双眼,“今天白巧克力沏了很好的茶,我想您会喜欢。”
斯特凡没有说话,只是经过廉价香水身边,朝房间外走去。
不一会儿,浓郁的茶香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