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北塔的头纱完全转为黑色时,山崖的合金耳坠还未熄灭。
突袭者的指令先于警报声下达。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上扬,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录入预案的结论:“全体,迎击阵型。科隆北塔,保持目标锁定。曼施坦因级(Manstein),收缩至【沉默之魔女】外围。非战斗人员,退后。”
最后一句话是对红鹿号这边说的。
弗朗西斯·斯帝欧没有争辩。他用手势示意玛格丽特·皮尔退入车头通道,同时自己赶回列车,指挥列车组装备武器。他的配枪留在列车里——为表和平,所有红鹿号成员都没有携带武器。此时能即刻迎击的,只有阿斯托尔福、罗兰,和时雨祐希。
阿斯托尔福的魔杖已在手中。不是从袍中抽出——是杖身直接从她掌心浮现,杖尾点地,雪面被魔力压出一圈向外扩散的裂纹。她的异色双瞳越过正在展开的人偶阵线,锁定山脊上那个纹丝不动的女仆。
罗兰从背后解下大剑。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剑锋出鞘时与鞘口摩擦出一声悠长的低鸣。他将剑尖拖在雪地上,往前走三步,站定。
时雨祐希没有上前。她赶到【沉默之魔女】的轮椅旁边,右手探入袖中。她偏头看【沉默之魔女】一眼。轮椅上的人仍旧低着头,兜帽遮住她的全部面容,只有那双瘦削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不再颤抖。
“科隆北塔。”突袭者没有回头。
“数量十七。领头者确认为【蔽日公】直属的长姐,廉价香水。其余十六名中,可识别的个体都是幼妹。”科隆北塔的传感器阵列仍在旋转,声音平稳得像是播报气象数据,“和之前一样,全都穿着女仆装。”
“武器呢?”
“也没变。廉价香水有一把刀,其余人打算肉搏。”
“接敌时间。”
“四十七秒。”
突袭者将右手向前平举,五指张开。她手臂上的合金甲片以手指为起点逐层翻开,露出内部正在预热的武器模块。“所有单位,自由开火。优先分割敌方阵型,阻断后续梯队。廉价香水由本机——”
“那个女仆交给我。”
罗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冰面。他已经越过突袭者的位置,剑尖在雪地上拖出的那道痕迹从他原先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脚边。
突袭者转头看他。骷髅脸回视她。
“如果我猜错的话,先说声抱歉。但我感觉你和她相性不太好。”
突袭者沉默一息,然后收回右手,将翻开的装甲面板重新合上。
“确认。廉价香水交由罗兰应对。山崖,补位。”
第一批眷属不是冲过来的。
她们是从山脊上落下来的。
十六名穿着各式女仆装的吸血鬼同时跃起,裙摆在寒风中张开——她们的下落轨迹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只手掷出的棋子。靴跟在雪面上砸出十六个均匀分布的白坑。
然后她们开始突进。不是冲刺——是某种介于奔跑与滑行之间的移动方式,每一步落地都在雪面上停留不到半帧,留下的脚印浅得几乎不可见。
罗兰迎面撞上最前方的三名眷属。
大剑横斩。剑锋带起的气流将雪面掀开一道白色的幕布。三名眷属同时后撤,裙摆在空中翻转,堪堪躲过这一击的正面冲击。但罗兰没有收剑。他借着横斩的惯性将身体转过半圈,剑尖点地,一记上挑从第二名眷属的下颌切入。那名眷属的头颅被整个挑起,鲜血喷涌而出。与鲜血一同出现的,是断口处飘出的灰白色粉尘。这些粉尘在离开脖颈的瞬间便循着飞起的头颅而去。那名眷属的身体向前踉跄两步,没有倒下。两秒过后,被斩落的首级沿着粉尘的轨迹回到原本的位置。眼珠转动几下,意识重新恢复,眷属没死。
而这个过程里,另外两名眷属甚至没有看她们的同伴。她们以完全同步的动作从两侧夹击罗兰,利爪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风声。罗兰将大剑竖在身前,剑身同时架住两只手。他往前踏一步,手腕翻转,大剑的剑背同时拍在一名眷属的侧肋上,然后带着她整个身体一起砸中另一名眷属,将她们两个连人带裙摆一起拍飞出去。
“突袭者!”罗兰没有回头。
“收到。山崖,接上。”
山崖的肩甲打开。那不是装甲板翻开——是整块肩甲向前滑移,露出内部已经蓄能完毕的炮口。两发炮弹精准地命中那两名尚在半空中的眷属,将她们炸成两团灰白色的尘雾。灰雾被风卷过战场,散入雪地中再也分辨不出来,只有两滩混在一起的血迹逐渐冷凝。
与此同时,山崖在右翼截住从侧面迂回的四名眷属。她没有使用热武器。她的右臂装甲已经展开成一扇塔盾,盾面嵌入的金属网格亮着暗红色的光。眷属的利爪抓在盾面上,火花四溅,但没有留下任何划痕。山崖将塔盾往前一推,盾面网格的光芒瞬间增亮,将四名眷属同时震退。
“战锤级(Kriegshammer)所有单位已接敌。右翼封锁稳固。”
廉价香水从山脊上走下来。
她没有跃起,没有突进。她只是走下斜坡,步伐和之前出现在山脊上时一样不急不缓。黑色单马尾在她身后几无晃动。她踏过的雪面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随着她的到来,先前那名没被杀死的眷属立即调转方向冲入其他战场。罗兰转身面向她,大剑的剑锋垂在身侧,剑尖上还沾着一小撮正在瓦解的灰色粉尘。
廉价香水在距他七步的位置停住。她抬起头,那双像人造宝石一样的眼睛对上罗兰空洞的眼窝。然后她抬起右手,握住从肩后露出的刀柄末端,解开刀柄上那圈褪色的绳结。
黑布滑落。长刀出鞘。
刀身映不出任何光。
廉价香水与罗兰交锋的瞬间,突袭者正在左翼指挥人偶编队收缩防线。
剩下的眷属不再正面冲击防御阵线。她们以极快的速度在阵地间穿插,每一次突入都精准地切在人偶编队与霜行者小队的结合处——不是要撕开防线,而是要把人偶和霜行者隔开。人偶的装甲可以抵挡眷属的利爪,但霜行者不行。一旦被单独切割出来,霜行者在眷属面前挺不过五秒。
突袭者很快察觉到这个意图,命令霜行者小队全部收拢至战线后方。同时命令科隆北塔将侦察范围扩大至山脊两侧,防止第二批眷属从侧翼偷袭。
“第二批的可能性很低。”科隆北塔汇报,“根据此前交战记录,【蔽日公】一次投入的眷属从未超过二十名。本次为十七名,已接近上限。”
“保持监视。有变化立即报告。”
突袭者将注意力转回正面战场。
罗兰与廉价香水已经交锋超过十个回合。大剑的破坏力明显占优——每一次撞击都逼得廉价香水必须后退半步来卸力。但廉价香水的刀从不正面接剑。她总是将刀身偏转一个极小的角度,让剑锋擦着刀背滑开,力道被引导到完全偏离她身体的方向。这不是力量的对决,是技巧与技巧的对话。两个同样在冷兵器上有着超过常人造诣的人,用各自的刃在雪地上画出一圈又一圈无形的界线。
“竟然能和罗兰大人僵持住。”阿斯托尔福不知何时已经站到突袭者身侧。她的魔杖杖尖始终对准天空,但没有发射任何魔法——战斗一开始,两边的动静就已经引发雪崩,她不得不用尽全力抵挡两侧山谷上摇摇欲坠的雪浪。
“不止是被缠住。”突袭者说,“她也在消耗他。”
阿斯托尔福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廉价香水忽然收刀后撤。她的动作毫无征兆——前一瞬还在和罗兰正面对刀,后一瞬已经退出三步之外。罗兰的下一剑挥空,剑锋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廉价香水没有追击。她侧身,左手指尖在刀背上轻轻一弹。长刀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鸣。
十四名眷属同时停住。
不是撤退——是重新编队。她们在廉价香水身后以完全同步的动作排成两列横队,裙摆在风中纹丝不动。然后廉价香水抬起左手,向身后比出一个极简的手势。
两列横队同时突进。这一次,目标是【沉默之魔女】。
时雨祐希站在【沉默之魔女】的轮椅前。
她的术式已经激活。粉色的魔力在指尖凝成极细的光丝,以轮椅为圆心在地面上编织出一层淡粉色的屏障。屏障刚一成形,最前排的眷属已经迎头撞上来。利爪砸在屏障表面,激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每一击都让光丝震颤不止。
“祐希小姐,”科隆北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屏障可以维持多久?”
“你不如问她们能打多久。”祐希咬紧牙关。屏障边缘出现第一道裂纹,细如发丝,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山崖从右侧撞入眷属队列,用塔盾将最靠近屏障的三名眷属强行推开。山崖的炮口再次蓄能,但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两名眷属给击退到一边。
每当有人偶赶过来阻挠,她们就分出一两名眷属进行还击,一旦击退对方就立马回去破坏屏障。可每次人偶们有机会造成伤害的时候,又会被她们避开要害。只要心脏没有被破坏,残存的躯体就如同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攻击。
裂纹从一条变成五条。时雨祐希的手指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沉默之魔女】抬起右手。
她的动作很慢。不是从容——是长期不活动导致的肌肉控制退化,每一寸移动都需要消耗极大的专注力。她抬起手,将兜帽往后推开一点,露出嘴唇。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很久没有沾过水。
“我视野里的吸血鬼,低头。”
声音很轻。几乎被屏障碎裂的噪音吞没。
但所有眷属的脖颈同时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不是骨头碎裂——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按下下巴。她们的颈椎被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弯,低头的动作完全同步,像是被同一只手从头顶死死摁下去。攻击屏障的利爪全部停住。
时雨祐希没有回头看【沉默之魔女】。她用尽全力将剩余魔力注入屏障,将已经摇摇欲坠的光壁重新加固,同时朝远处喊道:“罗兰大人!”
罗兰已经回头。他看到那些眷属同时低头的瞬间,看到她们的脖颈被压弯的角度,看到她们想要抬头却无法对抗那股力量的样子。
然后他看到廉价香水。
她没有低头。
她的刀仍握在手中,刀尖点地,站姿和开战前没有任何变化。她歪着头,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越过整个战场,看向轮椅上那个正收回右手的灰色人影。
时雨祐希也发现这一幕。
“她没有受影响。”
“她不是吸血鬼?”突袭者感到困惑,语调失去往常的平稳,但下一句话的措辞已经将疑问抛却,“山崖,掩护罗兰重新接敌。科隆北塔,记录——廉价香水,确认非吸血鬼身份。”
罗兰不需要掩护。他已经冲到廉价香水面前,大剑以完全不同的节奏发起第二轮攻势。这一次,不再有其余眷属的穿插干扰。
廉价香水接下第一剑时,刀身被震得嗡嗡作响。她没有后退。她只是将刀锋偏转,让第二剑的力道从刀背上滑开。然后她往后退一步,左手抬起,向身后比一个极短的手势。
“撤退。”
与此同时,【沉默之魔女】的禁忌抵达时限。其余眷属们一同行动起来,不过在刚刚的空隙里,人偶们已经将大多数的心脏给破坏。
眷属们没有犹豫。她们以完全同步的动作退入山脊的阴影中,动作和来时一样整齐。一名被炸断左臂的眷属跌倒在雪地上,廉价香水亲自弯腰将她扛起,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岩壁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秒。
罗兰正要追击,却听到一直沉默的阿斯托尔福说话。
“休想!”
话音刚落,阿斯托尔福移开快要支持不住的魔杖,转而像两年前一样引导起雪崩的方向。高耸的白墙转瞬之间就冲到眷属们面前,将他们逃跑的希望彻底淹没。巨大的重量化身从天而降的一记重锤,将她们的身体连同里面的心脏一起砸个粉碎。
罗兰站在山脊脚下,大剑拄在身侧。他看到在雪崩落下之前,廉价香水先一步翻过山脊。阿斯托尔福走到他身边,魔杖已经收回掌心。
“那女人,很强。”
“出色的剑士。”罗兰说,“她来这一趟,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阿斯托尔福垂下眼睫,大概猜到罗兰要说的话。
“这里有没有人能接住她的刀。”
【沉默之魔女】将兜帽重新拉回原位,遮住嘴唇。她的呼吸比之前更轻,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时雨祐希在她轮椅边蹲下来,手搭在扶手上。“还好吗?”
【沉默之魔女】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一下,然后抬起,朝向廉价香水消失的方向,停住。
“……不是你的问题。”祐希说。
她的手指收回,没有再做任何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