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号车厢。
艾瑞克从工坊出来，准备去材料室取一批新的冲压模具。德里克在身后喊了一句“第三排左数第二个箱子”。他抬手示意听到。
走廊里没有别人。第27号车厢的工坊区在这个时间段通常没人走动，今天尤其安静。红鹿号已经停驻，引擎的轰鸣降到底噪以下。
就是今天。艾瑞克想着。根据之前从时雨祐希那听来的消息，这一天就是红鹿号和德国幸存者们见面的日子。
虽然不知道这件事会给他的日常带来怎样的变化，但经过两年多一成不变的时光，这种时候人难免会有些兴奋。
而体现在艾瑞克身上，就是他行走的步伐中多出跳跃的元素，右手食指在腿侧轻轻敲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拐过第二个转角时，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走廊尽头靠近贯通门的位置，背对着他。白色的长发束成两条马尾，垂到腰际。一套剪裁合身的黑色连身长裙，高领、长袖、及踝的裙摆，没有任何图案或装饰。那裙子的面料有些奇怪——不是常见的布料或皮革，在橘辉石的暗光下泛着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哑光。
艾瑞克停住脚步。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但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期的更迅速。少女转过身来，白发随着转体的动作在她腰际划出一道弧线。黄瞳。五官清秀。表情平淡，没有任何因为被陌生人撞见而产生的局促。
她看向艾瑞克的眼神既非审视也非好奇——更像是在等待。至于她只是想等一个经过的人，还是特意等艾瑞克，他分辨不出来。
“……请问你是？”艾瑞克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清。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少女强硬地把对话向另一个方向推进。
艾瑞克倒也没有不快。他从容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是来拿模具。
“模具。”少女转头，扫视周身的置物架。片刻后，她像是确认艾瑞克的话似的，点了下头。
“我是娜迪娅（Nadja）。”她说。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情绪起伏，“前段车厢派来送通知的。”
“通知？”
表达疑惑的同时，艾瑞克默默记下这个不太常见的名字。
“关于备战物资调配。要给每节车厢的工坊发一份表格，确认现有模具种类和数量。我已经发完第25号和第26号。”
她的回答很流畅。内容本身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备战状态下的物资调配确实是这几天在推进的事。但艾瑞克上周帮德里克整理过类似的文件，物资调配通常由列车组直接下达给各车厢的工坊负责人，不会专门派人一节一节发通知。
“表格呢？”他问。
“刚交给你们工坊的负责人。”
她的目光在艾瑞克右手的虎口上短暂停留。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扫视，是精准的、有针对性的确认。
艾瑞克注意到这一点，将右手往身侧收了半寸。剑不在腰上——他放在工坊里——但他的身体已经养成习惯，在被人点破训练痕迹时会进入轻微的防御姿态。
“既然已经搞定。”他说，“我想你弄错方向了。那边左转才是回车头的路。”
“谢谢。”她立即道谢。没有用眼睛或大脑确认艾瑞克的提醒，仿佛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走错路一样。
她微微颔首，转身向贯通门走去。步伐平稳，每一步的间距完全一致，裙摆在脚踝处轻微晃动。
艾瑞克盯着那裙摆看上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材料室走。
他在材料室找了大概五分钟，把德里克要的那箱冲压模具从货架上拖出来。回去的路上，他在同一个转角停顿一下。走廊尽头，贯通门前，已经没有人。
回到工坊，他发现何悠悠又不知何时晃悠到自己这，把刚才的事跟她和德里克讲了一遍。
德里克听完之后皱起眉，将手中正在归位的打磨机搁在台面上。“她说的那个表格，昨天已经交过去了。”他说。
何悠悠从椅子上坐直。她今天难得没先喝个半醉，也没睡眼惺忪：“她长什么样？”
“白发，黄瞳。站姿不像文职人员，倒像是列车组，但衣服不像。她穿一套黑色长裙，从头到脚都是黑的。”
“不是文职人员，不是列车组。很难想象红鹿号上会有别的人闲着没事一节一节车厢跑过来。”
话音刚落，何悠悠发现艾瑞克和德里克都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你不就是这种人吗？
何悠悠赶忙推进话题：“她还问了什么？”
“没问别的。只说自己走错了方向。”
何悠悠靠回椅背，发出一声老旧的弹簧响：“我倒是觉得她没走错。她想来的就是这节车厢。”
“是不对劲。”艾瑞克将冲压模具箱搁在工作台旁边，打开盖子开始清点，“而且她站的方式。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那是随时可以起手的准备姿态。哪怕放在过去我也能一眼看出来她有战斗经验。”
德里克靠在打磨机旁边，双臂交叉，沉默片刻。然后他开口：“你没有直接质疑她，也没有透露更多信息。不管她是谁，起码你留住了主动权。”
艾瑞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把搁在护目镜旁边的剑上。剑柄末端有一小块因为长期握持而磨出的浅色痕迹。他想起那个叫娜迪娅的少女在回复他提问时，看他的方式。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记录。
……
娜迪娅穿过贯通门，在进入下一节车厢之前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一眼右腿外侧的裙摆：靠近膝盖的位置，黑合金液膜上有一道极细的褶皱。那不是破损，是刚才转身离开时裙摆擦过门框的金属边缘，液面在那一瞬间没能维持住完美的表面张力。
她用右手指腹抚过那道褶皱。指尖接触液膜的瞬间，黑合金顺从地摊平、重新凝固，恢复成无懈可击的裙面。整个动作耗时不到两秒。
然后她抬起右手，对准袖口做如下记录：
第27号车厢。男性，约十八岁。右手虎口有茧，腰侧有佩剑痕迹。询问时保持距离，反问多于回答，主动提供信息为零。评价：警惕性高于平均值。潜在战斗人员，训练程度中等偏上，实战经验不明。建议纳入后续作战人员数据库，标注为“待确认”。
记录完毕。她抬起头，继续向下一节车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