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号车厢的灯管比两年前亮一些。
供暖也更充足。墙壁上不再凝着那层擦不完的薄霜,病床上的床垫没有被偷走,走廊里也没有冻得发抖的伤患蜷在角落等死。这里依旧是医院,只是今天,走廊尽头那间原本用于隔离重症患者的房间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
征兵登记处。
队伍不长。四十来个人,大多穿着工坊的衣服,袖口和领口沾着洗不掉的机油渍。艾瑞克站在队伍中段,手里捏着那张刚从登记台取来的申请表,指尖在纸面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小子,很高兴你还活着。”
艾瑞克抬起头。说话的人站在队伍外侧,黑色制服,高顶头盔夹在腋下,胸口那枚银色火炬胸针在灯管的白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标准的英国脸,肖恩·罗利。艾瑞克记得这张脸,和两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罗利警官。”艾瑞克朝他点了下头。
肖恩上下打量他一遍,视线从肩膀滑到脚跟。他也点一下头,眼中有一丝极难捕捉的意外。
“你看起来壮实不少。气质也变了——站姿比原来稳。”
“您过奖了。”
肖恩的目光越过他,扫向他身后的队伍。他看上一圈,像是在找某个人:“跟你一起的那位?”
“德里克叔叔在后面的工坊。”
“这样。”肖恩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艾瑞克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块翻新的公告板,上面贴着几张过期的物资调配通知。“很高兴能见到认识的面孔。你知道的,两年前那场仗之后,很多我见过的人都——”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下巴朝一侧一歪,代替了后半句。
艾瑞克没有说话。肖恩看他一眼,意识到自己让气氛沉了下去,随即换了个语调。“不过法国人来了以后,需要我出手的机会倒是少了不少。”
“治安变好了。”
“是啊。”肖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落点很稳。“万事小心。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
艾瑞克轻声道谢,将手里的申请表递过去。在他身后,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他扫一眼排在自己身后的那些人——大多是工坊的学徒,和他一样年轻。但他们的站姿和他不一样,重心没有压在两脚之间,目光在排队时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们大概很快就会战死。艾瑞克把这个念头压进意识的底层,然后收回视线。
体检室的门在走廊的另一端。
大卫·艾森克站在那里,正在同一个刚刚完成体检的年轻人用他一贯的腔调闲侃。他比两年前又瘦了些。原本偏方的脸型已经削出颧骨的棱角,眼角的鱼尾纹多出一层,发际线往上挪动将近一指的距离。但那双榛子色的眼睛没变——明亮,玩味,看人时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接下来要开的玩笑。
“快脱衣服吧,帅哥。”
艾瑞克刚跨进体检室的门槛,后背就被大卫拍上一掌,力道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不经意的粗鲁。大卫的手在他侧腹上又按上一下,眉梢挑起。
“嗯,比前面的结实。”
艾瑞克解开工作服的纽扣:“好久不见,艾森克医生。”
“嗯?”大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皱起眉,在记忆里翻找这张脸,翻了片刻,然后宣告失败。“抱歉。伤患太多。你是?”
“您不记得?”艾瑞克将脱下的工作服叠好,搁在旁边的凳子上,“两年前,我用香烟抵过医药费。”
“哦——!”大卫用拳头捶一下自己的掌心,发出一声干燥的脆响,“你是,叫什么来着?”
“您从来不叫我名字。都是喊我‘小子’。”
大卫摆了摆手,脸上是自嘲的笑。他从桌上拿起艾瑞克的报名表,指尖在纸面上点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那个名字。然后他的手指停住:“没有姓?”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也不想随便取一个。”艾瑞克抬起头,“这会让我无法通过检查吗?”
大卫立即表示当然不会。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收敛一点点,不多,刚好够让人注意到。他将报名表放下,然后弯腰凑到艾瑞克耳边。
“还有香烟吗?”
他说这话时压低的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仿佛在谈论某种不能让人知道的违禁品。艾瑞克无奈地摇头:“之前那次只是运气好。”
大卫直起身,啧啧两声。艾瑞克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明明是医生,就不要抽烟。”
大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出声。
艾瑞克走出体检室时,登记处的队伍已经不剩几个人。肖恩坐在登记台后面,手肘撑在桌面上,正在打一个幅度极大的哈欠。他没有看艾瑞克。
艾瑞克也没有看他。
走廊里灯管的电流声忽高忽低。肖恩睁开一只眼睛,视线越过手肘与桌面的缝隙,锁定那个浅棕色短发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通往下一节车厢的贯通门里。然后他站起来,对左右简短地说句“暂时离开一下”,大步朝车头方向走去。
工坊的冲压机今天没有开。休息日的机器安静得不像它们自己,只有墙壁上那排灯管还在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艾瑞克遵照德里克的叮嘱,没有单独操作任何设备。他在工作台前站立片刻,确认模具箱的位置和昨天一样,确认冲压机的压力参数还停在昨天自己调到的数值上。然后他关掉灯管,走回房间。
推开门时,何悠悠已经坐在他的床上。
“被刷掉了?”
她问这句话时的表情和语气配得正好——嘴角往上勾,声音拖长,随时准备好一整套嘲笑的说辞。
“怎么可能。”艾瑞克用脚后跟把门带上,“剩下那些人都能过。”
“嚯——练了几天剑,尾巴翘到天上去了(中文)。”何悠悠把后半句换成母语。对练期间她经常用这句话揶揄他,艾瑞克已经听得懂。
“我不是那个意思。”艾瑞克在床沿坐下,“那些人别说实战,看上去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摸过。”
“哼。管好你自己就不错了。”
何悠悠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他那张硬板床的被褥里。她的头发在枕头上铺成一摊墨色的扇形。
“话说UU,你不用去登记吗?”
“嗯?”何悠悠的声音从枕头的凹陷里传出来,闷闷的,“和英国人一开始把所有女人小孩关在前16节车厢的理由一样——‘保护弱势群体’。”
“起码出发点是好的。”
“不敢苟同。”她从鼻子里哼一声,“我觉得只是那些贵族政客想把生育资源锁在自己身边。”
她蓄起一口唾沫,刚想往地上吐,忽然意识到这是艾瑞克的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把唾沫又咽回去。
“我听说女人们都在第8号车厢的学校里,负责照看孩子。”
“一部分是。更多的只有两条去路。”何悠悠举起一只手,竖起食指,“一,做前面提到那些人的伴侣、情人。”她竖起中指,“至于二——”
她把中指弯下来,用剩下的食指对准自己。
艾瑞克摇摇头,叹气说何悠悠把红鹿号想得太黑暗。何悠悠坐起来,迎上他的视线,说他看不清现实。
“反正姑奶奶我到时候出去打怪不需要走正门。”
何悠悠用拇指在他床单上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然后她坏笑,唤出一道墨迹,从里面取出一瓶白酒。
艾瑞克看着那瓶酒,复述了一句阿风教过他的话。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中文)”
何悠悠正要拔出塞子,动作突然顿住。她转过头,露出一个介于恼怒和赞赏之间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