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鹿号向东南驶去的第十三个小时，车窗外开始出现变化。
不是雪原在变——雪原依旧是那片雪原，被风压平的雪质硬壳延伸到天际线尽头。真正在变的是两侧山脊的轮廓。冰封的岩壁逐渐向外展开，将红鹿号从狭长的谷道进入一条开阔的河谷。履带碾过的不再是均匀的雪壳，而是某种更粗糙、更破碎的冰碛堆积物——那些被长年风雪从山顶剥落的碎岩混杂着冰层，被碾压时发出低沉而密集的碾磨声。车头前端的破冰隔板偶尔会撞上较大的碎块，爆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重新归于底噪。
科隆北塔站在车头外侧的观察位，头纱在风中纹丝不动。她的传感器阵列以超出常规的频率旋转着，头顶那圈头冠边缘的指示灯从浅绿逐格递进为橙黄。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条数据通过内部通讯同步给突袭者。
然后所有红鹿号上的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立刻溯源的不适感。不是疼痛，不是恶心，更接近某种被施加在体感上的轻微压迫——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车厢里的空气密度悄悄调高了一格，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之前多用一点力气。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着，不痛，但怎么用力也摆脱不了。
艾瑞克把手里的剑放下。原本有些醉意的何悠悠瞬间清醒。德里克停下打磨机的手。第11号车厢吧台里，云将擦杯布叠好，抬头望向窗外毫无变化的雪原。
科隆北塔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来，语调平稳。“侦测到空间异常。空气成分无变化，重力参数无变化。魔力浓度上升中，波动模式匹配结界特征。红鹿号已于三分十七秒前进入结界覆盖区域。结界发生源——前方，距离约十八公里。”
她停下来，静静聆听。通讯器里只有电流底噪。然后她补充了第二句，语调和前一句没有任何区别。
“本机判断，此结界为【蔽日公】本人展开。”
“有缓解方法吗？”弗朗西斯·斯帝欧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切入。
“不明。”
通信频道沉默片刻。然后阿斯托尔福的声音插进来，很轻，像是顺手把正在读的一本书搁在膝盖上。“我出去看看。”
她没有等任何人回应。魔杖从掌心浮现，杖尾在车顶装甲板上轻轻一点，她的整个身体便以那一支点为轴心向上飘升。裙摆与长发在风中展开成一朵被吹散的花，然后被上升的速度收拢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越过红鹿号的顶盖，越过旋转斗轮的轮廓，越过科隆北塔的头冠指示灯。空气在她周身流动的方式开始与下方不同——不是风，是魔力。结界内部的空间被某种古老的意志浸透，每一缕气流都像被编过号的丝线，按照固定的织法在特定轨道上运行。这不是随便铺开的魔法屏障。
她开始解析。魔杖杖尖对准结界的穹顶，魔力从杖身向外延伸，在虚空中触碰那些看不见的丝线，逐层拆解它们的编织顺序。她花了大约二十秒。
然后一支血之骑枪从下方射来。
那不是从某个具体方向射出的——是她下方的雪原某处。血红色的骑枪从雪层中无声无息地射出，没有破风声，没有蓄力前兆，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只等她进入射程。它不是投掷物，是某种流动的、正在凝聚的意志，在离开雪面的瞬间才从液态固化为尖锐的枪头。
阿斯托尔福在它命中身体前展开了屏障。骑枪撞在屏障表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没有低头看那支已被挡下的骑枪，也没有犹豫。魔杖杖尖调转方向，整个人在下一个瞬间从原来的位置移开。
数十支同样的血之骑枪从下方的雪原中同时射出。
它们没有弹道弧线，没有加速距离。它们在离开雪面的同时就已经在攻击目标。阿斯托尔福在空中辗转腾挪，屏障在她周身不断展开又被刺穿，被刺穿的屏障碎片化作金色的光点散在空中，紧接着就被下一支骑枪的轨迹撕开。她不是在飞行——她是在用连续的短距瞬移在血之骑枪的弹幕中寻找间隙。
与此同时，红鹿号上所有人同时进入战斗状态。人偶部队从第20号车厢涌出，装甲翻开的提示音密集得像一阵急雨。第15到第28号车厢的顶盖逐节打开，机炮的炮管在霜雾中抬起，炮口对准骑枪射出的方向。
弗朗西斯站在车头驾驶室的前挡风玻璃前，目光越过正在开火的机炮与正在展开的人偶编队，落在列车正前方。他看见远处被漫天飞雪模糊化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不是从地面升起——是从地面与天空同时凝聚。无数条极细的血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每一缕血线在空气中流动时都发出极细微的、像是穿针引线般的声响。它们在红鹿号正前方编织、叠加、固型，从液态的血转为固态的锤面，从锤面扩展为锤身，从锤身延伸为锤柄。
最终，一柄血锤悬在红鹿号正前方。它的大小已经无法用建筑物的尺度去衡量，因为它遮住了车窗范围内的整个天空。锤身的阴影将整辆列车连同两侧的河谷全部笼罩在内，雪原上细碎的反光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
然后血锤砸了下来。
科隆北塔将所有传感器阵列对准上方，开始最大功率的数据采集。山崖将塔盾架在沉默之魔女的轮椅上方，盾面的金属网格从暗红转为刺目的白光。时雨祐希在轮椅前展开屏障，屏障刚一成形便已在重压下龟裂。阿斯托尔福从半空中瞬移回血锤的正前方，双掌向天，展开她所能展开的最大面积防御术式，金色的魔力从她掌心喷涌而出，与血锤的下落轨迹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金光与血光交错的瞬间，整个河谷被照亮了一瞬。然后在下一秒，金光破碎，血锤继续下落。
一声沉闷到几乎不像是声音的巨响。
列车的所有车厢被冲击震得同时跳动了一下，所有站在平台上的人全部被抛离地面。机炮的炮管在冲击中扭曲，人偶编队的队形被冲击波撕开，几个轻型机体被吹飞出去撞在地面上。时雨祐希的屏障碎裂成粉色的光尘，她自己单膝跪地，双手仍举在半空中。科隆北塔的记录设备在冲击波抵达的瞬间过载关闭，头纱从白色转为全黑。艾瑞克在工坊里被震倒在地，右手虎口的旧茧重新磨破，血沿着掌纹渗进地板。何悠悠从床上滚落，雁翅刀从腰间滑出去，在金属地板上弹跳了几下。德里克伸手扶住工作台，没扶稳，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然后所有人在同一刻失去意识。红鹿号停在河谷里，引擎的轰鸣降为零。板结十几年的积雪被震起，接着重新落回地面，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列车外壳上，覆盖在人偶的装甲板上，覆盖在那柄血锤消散后留下的、正在缓缓渗入冻土的红色冰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