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在重新学习如何成为钢铁。
艾瑞克是被这种声音唤醒的。不是工坊里那些机械惯常的轰鸣——那种声音早已被他归档为无害的底噪,就像心跳或者呼吸一样不值得意识为之停留。此刻灌入耳膜的,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金属骨架在应力之下缓慢地、不可逆地弯折,每一丝纤维都在发出自己的哀鸣,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翻身。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正在向左侧倾斜。原本笔直的辉光管现在歪成一个无法解释的角度,一端还嵌在吊架里,另一端垂落下来,在半空中缓慢地画着小小的圆弧。光源在那一端明灭不定,淡色的光芒被切割成断续的脉冲,在金属墙面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有焦糊的味道,还有一种绝缘材料被烧穿之后散发出的、带着甜味的刺鼻气息——那种味道让他的鼻腔发酸,某种古老的警告信号在神经末梢上炸开。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右手虎口传来一阵灼烫的刺痛——低头看去,旧茧被磨破,血沿着掌纹的沟壑渗开,在指尖凝成暗红色的细线。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他只记得突然笼罩天空的巨大阴影,然后是地板的剧烈跳动,额头撞上某个坚硬的东西,视野一黑。
“……艾瑞克。”
德里克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沙哑,但稳定。
艾瑞克转过头。德里克正蹲在工坊门口,一只手按在变形的门框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打磨机——不是作为工具,是作为撬棍。门框的金属已经被他撬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他的脸颊上。
他这才意识到,周遭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德里克把一套防寒服递过来,他赶在手指僵住之前给自己套上。
“德里克叔叔。”艾瑞克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嘶哑。他清了一下喉咙,“状况?”
“膝盖磕了一下。”德里克直起身,将打磨机换到左手,活动一下右手腕,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不妨事。你呢?”
艾瑞克站起来。他快速活动四肢确认骨骼完好,然后在一旁摸到自己的剑——剑鞘已经折断,但剑还在。
“能用。”
德里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工坊深处某张床铺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明显起床气的嘟囔。被褥蠕动了几下,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伸出来,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两下,然后一个乱糟糟的黑色脑袋从被角里拱了出来。
“……吵。”
何悠悠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另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用那种“你最好有正当理由”的目光瞪着他们。她显然也是被震晕的,但她的反应和日常起床之间几乎没有界限——头发翘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涎痕,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宿醉里被人硬生生拽了出来。
艾瑞克走过去,以最快的速度阐明他们遭到攻击的事实。
她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猛地坐起来,唤出墨迹抽出雁翅刀,同时用另一只手将碍事的头发拨到脑后。那双粉色的杏眼里,混沌在眨眼之间被一种锋利的清醒所取代。
“外面?”
“不知道。”艾瑞克已经走到门边,从德里克撬开的缝隙向外张望,“有人在搜索列车。”
他听到的不是一种脚步声,而是很多种。靴跟敲击金属地板的节奏有快有慢,步幅长短不一,落点的位置各有差异。但所有的声音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从车外往车内,一节一节地推进。有人在指挥,但指挥者不在视线范围内。那些脚步声的主人像是在执行命令,而且执行得相当整齐。
“怎么听都不像是和我们一样刚醒过来。”何悠悠已经穿好靴子,提着刀走到他身后,“恐怕是德国人说的那些吸血鬼。数量不少。”
“怎么办?”
“待在这,迟早会被找到。”德里克将打磨机别在腰间,从工作台上抓起两把扳手塞进外套口袋,“冲出去——要正面和他们对上。”
沉默的持续没有超过两秒。
“那就穿过去。”艾瑞克将剑举起,确认刀身没有受损,“那些有战斗力的家伙应该已经开始行动。我们得去支援。”
何悠悠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有犹豫,也没有焦躁。
三人鱼贯挤出变形的工坊门,踏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管大半都已灭掉,剩下的几根也在剧烈地闪烁。地面上散落着从天花板上震落的隔板碎片,还有几滩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渗出来的、已经凝成冰碴的液体。空气比工坊里更冷——列车的供暖系统在冲击之后停摆,墙壁上已经开始凝结出薄薄的白霜。
他们刚走出不到二十步。
第一批幼妹。
不是迎面撞上的,是艾瑞克先听到的。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另一侧,靴跟敲击地板的节奏突然变密,然后分岔成三条不同的轨迹。一个人继续向前,两个人左右分开。
“三个。要来了。”艾瑞克低声说。
何悠悠没有废话。她将雁翅刀往身前一横。
第一个幼妹从拐角冲出来。
白发。红瞳。五官清秀但毫无表情。她的移动方式介于奔跑与滑行之间,每一次落地都极轻极稳,雪白的发丝在她脸侧纹丝不动。
她的目标是艾瑞克。
利爪在距离他面门不到一臂的位置被何悠悠的刀锋拦住。雁翅刀从侧面刺出,精准地切在幼妹手腕上——不是斩击,是卡位。刀背压住她的腕骨,刀尖指向她的肘关节,迫使她在前冲的惯性中偏转身体,从艾瑞克的正面滑向他的左侧。
“右边。”德里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二个幼妹从走廊右侧的阴影中蹿出。她没有像第一个那样直线冲刺,而是用墙壁借力,靴跟在垂直的金属墙面上蹬一下,整个人像弹射一样改变方向,从德里克的侧面扑来。
德里克没有躲。他左手从口袋里抽出那把扳手,反手抡出去。扳手的金属头砸在幼妹即将经过的那段墙壁上,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反射,变成一个无法定位的、刺耳的金属回音。幼妹的注意力在那一声脆响中分散半秒。
可半秒就已足够。德里克已经侧身让开她的扑击路线,同时右手拔出腰间的打磨机,用机身侧面抵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撞向地面。
她摔倒在地的瞬间就试图翻身。但德里克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单膝压住她的后腰,左手扳手砸向她探出的右臂——咔嚓一声,肘关节脱臼。幼妹没有叫喊,甚至没有皱眉。她用另一只手撑地,想要强行站起来,但德里克已经拔出冰镐,对准她的后心。
一记短促而精准的凿击。
鲜艳的红色血液喷溅出来,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幼妹的身体抽搐两下,彻底不动,最后化为灰白色的粉尘逐渐消散。
与此同时,何悠悠已经和第一个幼妹战上三个回合。
爪击不是乱挥的。每一次出爪都精准地指向咽喉、眼睛和手腕——全是人体最脆弱、最无法承受一击的部位。她的步伐比何悠悠更快,但她的攻击轨迹太固定。
何悠悠在第三回合的间隙唤出墨迹。
但她没有从中拿取任何东西,仅仅让一道巴掌大小的墨迹悬浮在半空中。墨迹刚好出现在幼妹出爪的轨迹上,她的指尖刺入墨迹的瞬间,整个人的动作停顿半拍。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自己那只手的视野被墨迹遮住,她的大脑需要那半拍来重新计算攻击距离。
瞅准时机,何悠悠的雁翅刀从下向上撩起,刀锋划过幼妹的腋下。这一击虽不致命,但足以让那只手臂暂时失去力量。幼妹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后撤两步拉开距离,同时朝走廊深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报信。
“第三个。”艾瑞克说。他一直在警戒走廊前方,但第三只吸血鬼始终没有出现。
“……跑了。”何悠悠低声说,“她从一开始就是在门口放哨的。根本没打算参战。”
地上只剩一摊灰白色粉尘,那件女仆装软塌塌地覆在上面。比起拔,德里克更像是轻轻地将冰镐提起。他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走。趁援军还没到。”
三人没有跑。在结霜的金属地板上奔跑只会浪费体力、制造噪音。他们保持着一种介于快走和小跑之间的速度,艾瑞克在前,何悠悠断后,德里克居中。
贯通门之后,第26号车厢的景象更接近废墟。
灯管全部熄灭。只剩墙面上几块应急用的橘辉石碎片还在坚持,发出微弱的、像是随时会断气的橙光。走廊两侧的房门有的被震开,有的被卡死,地面上到处是碎裂的隔板、翻倒的杂物,以及一层薄薄的、正在蔓延的白霜。
然后艾瑞克听到一阵声音——同样的靴跟敲击金属地板的节奏,以及某种沉重的、布料拖拽地面的摩擦声。
艾瑞克侧身贴着门框探头。
走廊左侧第二间房。门敞开着,橘辉石的暗光从里面透出来。
一名幼妹正蹲在地上。她将一个垂死者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把他拖起来。第二名幼妹站在门口,面朝走廊,背对房间,警戒姿态。
地上躺着三个人。两个已经不动,但胸口还有起伏。第三个人是正在被拖拽的一名工坊学徒。他半跪着挣扎,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被幼妹拽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听不清字句的声音。额头在流血,半边脸被暗红色的液体糊住,眼睛半睁半闭。
“两个。一个拖人,一个放哨。”何悠悠的声音从艾瑞克身后传来,压得极低,“放哨的那个还没发现我们。”
德里克从另一侧的门缝里确认情况。他无声地朝艾瑞克比一个手势:放哨的交给你,拖人的我来。
艾瑞克点头。
何悠悠没有参与进攻。她退后半步,右手在空中一抹,唤出一道墨迹。黑色的裂隙无声地裂开,边缘向外晕染。她没有钻进去,只是让裂隙维持着张开的状态,随时准备接应。
“上。”
艾瑞克从门框后面冲出去的瞬间,放哨的幼妹就已听到他的脚步声。
她的反应极快。回头确认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应对。她朝侧方迈出一大步,同时转身,五指张开,利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横扫过去。
但艾瑞克没有从她预判的那个方向进攻。
他在冲出去的第二步就改变路线。鞋跟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的重心从正面压向左侧——像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从幼妹爪击的死角切入。他改斩为打,用剑身敲向幼妹的手腕。
剑身砸在幼妹腕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她的手腕被砸偏半寸,爪击的轨迹从艾瑞克的面门偏到他耳侧。利爪擦着他的发梢划过,带起一缕断发。
幼妹没有慌乱。她收回右手,同时左手已经从下方探出,直取艾瑞克的腹部。动作连贯,没有停顿。
但德里克已经从艾瑞克身后杀到。
打磨机的机身从幼妹的腋下穿过,卡住她左臂的肘关节。德里克用体重压住她的左臂,将她的上半身强行向后扳。幼妹的左手被锁死,爪尖距离艾瑞克的腹部只差不到一掌的距离,但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艾瑞克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重整架势。剑尖从下往上精准地刺入幼妹的胸口。
血液喷出,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幼妹的身体同样抽搐两下,然后化作粉尘飘散。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房间里面,正在拖拽学徒的那名幼妹听到外面的动静。
她松开手中那个半昏迷的学徒,站起来,转身,但没有冲出来。
她看向门口——艾瑞克正从尸体上拔剑。然后她低头看一眼地上那三个学徒:两个昏迷,一个半清醒但已经无法站立。
然后她转身冲向房间另一侧的窗户。肘部撞碎玻璃,整个人翻身出去。碎裂的玻璃渣在冷风中飞舞,她的裙摆在窗框上闪一下,然后消失在窗外的雪雾里。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艾瑞克冲到窗边往下看。幼妹已经落到雪地上,翻滚一圈卸掉冲击力,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山脊方向跑去。她的速度比之前在走廊里更快,步伐更轻,靴跟在雪面上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浅痕。
“看来她们所有人的行动方针都是优先保命。”何悠悠走到他身边,看一眼幼妹远去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
德里克蹲下来检查那三个学徒的状况。两个昏迷的还有呼吸,额头和手臂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撞击伤,但没有致命伤。那个半清醒的学徒靠在墙上,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一半,他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德里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能走吗?”德里克问。
学徒摇头,之后脑袋一歪,失去意识。
“那就先藏起来。”何悠悠走到房间中央,右手在空中一抹,墨迹出现。
她抓住最近的那个昏迷学徒的后领,把他拖进墨迹里。学徒的身体消失在墨迹中的瞬间,边缘的晕染剧烈地波动一下,然后恢复平稳。
几秒后,何悠悠从墨迹中退出来。呼吸比之前急促一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手指在微微发抖。
“下一个。”
另外两个以同样的流程被带走。何悠悠最后一次从墨迹中退出时,她的脸色白了一个色号,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距离冲刺。她扶着墙,调匀呼吸,然后用力闭一下眼,将墨迹收回。
“你把他们丢哪去了?”艾瑞克问。
“找了个门被堵死的房间。”何悠悠直起身,把滑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反正要是这一仗打不赢,他们也没必要出来了。”
艾瑞克没有追问。他走到窗边,朝窗外雪原上仍在继续的战斗看去。
列车外侧的雪原上,战斗已经进入某种更激烈、更危险的阶段。从他的角度看不到战场的全貌,只能看到被切割成一块块窗框的碎片化画面。但那些碎片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当下的局势。
左侧的窗框里,山崖正用塔盾硬扛白巧克力的连续爪击,盾面上的金属网格已经布满裂纹。白巧克力的攻击节奏比之前更快,每一次爪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塔盾边缘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但山崖没有后退,反而在承受攻击的同时调整盾面角度,将白巧克力的力道偏转到侧面的雪地里。下一秒,她的肩炮蓄能完毕,炮口在白巧克力侧腹的位置爆出一团火光。
白巧克力被炸飞出去。她在雪地里翻滚两圈,单手撑地弹起来,白色短发上沾满雪屑。她没有冲向山崖,而是退后几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竖瞳锁定炮口的方向,然后她压低重心,重新计算距离。
右前方更远的窗框里,天空中有两道光在交错。一道是蓝白色的雷击,一道是暗红色的血枪。阿斯托尔福的身影在高空中不断瞬移,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加刁钻——有时在奥赛罗的正上方,有时在她身后,全是视野死角。但奥赛罗的反应也同样惊人。她不需要转身,血线从她的肩胛、肘部、手腕同时射出,在空中固化成骑枪,朝着阿斯托尔福瞬移后的位置提前封堵。雷击与骑枪撞击后爆开的光团一个接一个地在天空中绽开,像是某种冷酷的、没有观众的烟花。
艾瑞克看到阿斯托尔福的左肩有一小块深色的渍痕。她的左臂动作比右臂慢半拍,但她的雷击反而比之前更密集。她已被逼到某种危险的临界点。
但让艾瑞克感到奇怪的是,在他眼中身为霜行者的阿斯托尔福,流出的血竟然不是蓝色。
何悠悠也看到这一幕。她站在艾瑞克身后,手搭在窗框上,粉色的杏眼在阿斯托尔福身上短暂停留。
“她撑不了太久。”
艾瑞克也知道这一点。他转身,看向何悠悠和德里克。
德里克的膝盖还在痛,从他走路的姿势就能看出来,但他已经把冰镐擦干净别回腰间,一只手按在打磨机的开关上,拇指搭在保险位置。何悠悠的雁翅刀上还沾着没有完全凝结的血珠,她的呼吸已经调匀,站姿不再是黑风塘大小姐惯常的那种慵懒散漫——两脚前后错开,重心落在前脚掌,随时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发力。
“这就是你想要的舞台,不是吗?”何悠悠拍拍艾瑞克的肩膀,“奥菲莉娅应该也倒在某个地方吧。说不定我们能找到睡美人哦。”
“走。”
艾瑞克第一个从破碎的窗户翻出去,落在列车外侧的雪地上。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粒和硝烟混合的、刺鼻的气味。积雪没到小腿,鞋底踩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声响。
德里克跟在他身后。落地时膝盖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直。
何悠悠打量了一下高度,然后唤出墨迹,穿过这段不足10米的距离。她轻飘飘地落到雪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艾瑞克迈出第一步,在雪地里快速推进。他每一步都踩实,不让积雪卸掉太多发力。德里克在他右侧两步的位置,何悠悠在他左侧偏后的位置,三人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队形。
前方,雪雾弥漫。枪声、爪击声、雷击的爆裂声、金属撞击的脆响,从各个方向涌来,汇成一片分不清敌我的、嘈杂的声浪。艾瑞克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节正在远去的车厢。
他只是在雪地里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地加速。手套的防滑层在剑柄上攥出细微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