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锤砸落。
河谷陷入寂静。
说是寂静,但其实风从未停过。它卷着碎雪,刮过地面,又敲打车体,沙沙作响。真正静下来的,是血锤掀起的雪尘尚未落定的那片空间。数十米高的白色尘幕悬在半空中,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沉降。红鹿号被埋在下方,只余车头那两台旋转斗轮的轮廓从雪堆中斜刺出来,像半截沉没的巨舰。
履带停转,引擎声熄灭。板结了十几年的旧雪被冲击波震起,又一层一层落回地面。覆盖在列车外壳上,覆盖在扭曲的机炮炮管上。
廉价香水站在河谷西侧的山脊上。
黑色单马尾在她身后纹丝不动。女仆长裙的裙摆拖过积雪,留下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掩埋。她抬起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越过沉降的雪尘,看向下方那辆被埋了半截的列车。
在她身后,三位长姐从岩壁的阴影中次第走出。
最先现身的是白巧克力。白色短发在领口处齐齐斩断,发梢向内微卷,贴在她苍白的脖颈两侧。女仆装的领口与袖口缀着一圈淡金色滚边——这是她与其他长姐唯一的区分。她的体型比廉价香水更娇小,站在山脊边缘时,整个人像是被那套繁复的女仆装裹住了骨骼。与其说是瘦弱,倒不如说是某种被压缩过的、更危险的精炼感。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正越过雪尘,锁定下方那辆列车的轮廓。竖瞳微微扩张——然后收缩成两道极细的线。
“里面还有很多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被品过一遍才吐出来的,“活的。”
“多少?”
说话的是奥赛罗。她站在白巧克力身后三步的位置,左臂环抱胸前,右手捏着一缕从鬓角垂下的黑发,用指尖漫不经心地绞着发尾。她的女仆装裙摆比其余人要短几寸,露出脚踝上方一截黑色绑带长靴。右眼戴着一只黑色眼罩,眼罩边缘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她没有看列车,她在看廉价香水。
“很多。”白巧克力将视线从列车上收回,转向廉价香水,“血。温热的。还在流动。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她的舌尖在嘴唇上轻轻一点,又收回去,像是在确认某种久违的味道是否还留在味蕾上,“钟摆把他们都震晕了。现在是下手的最佳时机。直接冲过去,挨个放血,装满每一只瓶子——”
“不行。”
第三个声音从最右侧传来。那是一个将深棕色长发编成三股辫、从右肩垂到腰际的女性。发辫末端系着一枚很小的银色铃铛——但铃铛没有响。铃舌被拆掉了。她的女仆装外面多罩了一件短披肩,披肩边缘绣着已经褪色的藤蔓纹样。
愚人节。她的站姿最放松,双手交握身前,像是在等待一场预计会迟到的下午茶。
“杀掉就没有了。”
白巧克力转头看她,竖瞳里的猩红色仍未消退。愚人节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你想想,白巧克力。这辆列车那么大。车厢里装了多少人?几百?几千?”愚人节将交握的双手松开,用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如果把他们都杀掉,血就这么多。放一次,喝完,没了。但如果把他们活捉回去——圈养在塔里,每天放一点,每天放一点——”
她停下画圈的动作,将食指竖在嘴唇前。
“父亲大人也会高兴的。他已经很久没尝过活人的血了。上一次那些人类,还没来得及带回塔里就被廉价香水拆光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全都晕着。不需要打,只需要搬。”
白巧克力沉默。她的竖瞳在廉价香水和列车之间来回移动。奥赛罗将捏着发尾的手指松开,黑发弹回鬓角。她的独眼盯着廉价香水的背影。
“不可掉以轻心。”
廉价香水开口。她没有回头。山脊上的风灌进河谷,卷起她裙摆边缘的一小截蕾丝,又落回去。白巧克力、奥赛罗与愚人节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要先确保对方没有办法反抗。”廉价香水继续往下说,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复述一条早已被存档的命令,“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冲下去收割,而是趁他们还没站起来,用钟摆再来一次。让他们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然后再谈活捉的事。”
“那不是你说了算。”愚人节的声音仍旧很轻,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结果呢?幼妹损失了多少?15个,只回来1个完整的。情报呢?那个小麦色头发的女人飞到天上去了——这件事你可没提前告诉我们。”
“她不仅会瞬移。”白巧克力接上。她的舌尖又在嘴唇上点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血,“还有办法挡住血枪。会的花样超级多呢~”
廉价香水没有回答。
“父亲大人没有把今天的指挥权交给你。”奥赛罗将右手搭在左腕上,指节轻轻扣着腕骨,“他没有把指挥权交给任何人。他只说去吧。”
廉价香水转过身,看向她们三个。那双像人造宝石一样的眼睛逐一扫过白巧克力、奥赛罗、愚人节,然后停在奥赛罗脸上。
“上次的损失是我的判断失误。但这次我们还有足够的幼妹,编队还完整。钟摆只需要三个人就能发动,趁他们还没站起来——”
一道雷击从列车方向袭来。
不是从天上落下的——是从地面。从红鹿号车头前方那片尚未完全沉降的雪尘深处,一支魔杖的杖尖骤然亮起。蓝白色的电弧在杖尖凝聚、压缩,然后以一道笔直的轨迹射向山脊。
奥赛罗没有转身。她将右手从左腕上抬起,五指张开。一道血线从她掌心射出,在空气中急速固化为一柄骑枪。骑枪与雷击在山脊前方约二十米的半空中撞在一起——电弧在血枪表面炸开,蓝白色的光蛛网般覆盖整支骑枪的表面,然后连同骑枪一起炸成碎片。血滴与电弧的残光同时消散,在空中留下一小片被烧焦的、正在缓缓下坠的灰白色粉尘。
阿斯托尔福站在列车车头顶盖上。
她的裙摆被血之骑枪撕开的几道口子还在。左颊那道极细的划痕已经凝结成淡蓝色的冰痕。异色双瞳在灰暗的天光下亮得像是两簇被风箱鼓满的炉火。魔杖斜指前方,杖尖还残留着上一发雷击的电弧,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上次的账。”她开口,声音被风切成一截一截,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还没算完。”
奥赛罗往前踏一步。她将右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天空。血线从她的指尖涌出,在手掌上方凝聚、编织、拉伸——成一柄比她的身体还长的血之骑枪。枪身暗红色,表面流动着极细的血管状纹路,每一次脉动都让枪尖微微偏转,像是在自主搜寻最佳的攻击角度。
“那个女人归我。”奥赛罗没有回头。她的独眼锁定阿斯托尔福的身影,嘴角勾起一道与方才的慵懒完全不同的、锋利得几乎要割伤她自己嘴唇的弧度,“谁插手,连谁一起打。”
她将血之骑枪从头顶挥下,枪尖对准阿斯托尔福——投掷的动作与枪身脱手在同一刻完成。接着她本人也猛踏地面,身体化作第二支枪飞射而出。
骑枪离手之后没有沿直线飞行。它在半空中自行偏转两次,绕过阿斯托尔福正面展开的屏障,从侧翼刺入。
阿斯托尔福没有展开第二面屏障。她将魔杖点在自己脚下的车顶装甲板上,整个人在骑枪刺中的前一帧从原地消失——然后出现在奥赛罗背后,魔杖杖尖点向奥赛罗后颈。
奥赛罗没有回头。她在半空中以不符合物理规则的方式猛地刹停,右臂向后挥出,肘关节弯过一个反人类的角度,手掌在魔杖杖尖触及自己皮肤之前握住杖身。魔力从杖尖喷涌而出,在她的掌心炸开。
奥赛罗被震退三步,手掌表面的皮肤被电弧烧焦了一层,露出下方正在快速再生的真皮组织。鲜红的血从焦痕边缘渗出,在她的指缝间凝结成细碎的赤色冰粒。
“好久没遇到会还手的猎物了。”奥赛罗将烧焦的右手五指重新张开。血线从手腕处涌出,在掌心凝聚成长矛。长矛比骑枪更细、更短——枪尖并非圆锥形,而是扁平的双刃状,更适合近距离作战。
阿斯托尔福没有理会。她将魔杖横在身前,杖身两侧各展开一面小型屏障。奥赛罗手持长矛冲上来的瞬间,她接住了第一击。屏障被矛头正面撞上,蛛网状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奥赛罗的第二击几乎在同一刻从下方斜刺上来,阿斯托尔福用魔杖杖尾将其拨开——木头与固化血液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像是砸碎了一块冰。
与此同时,人偶们从列车上涌了出来。
最先恢复的是山崖。她的右臂装甲面板已经完全翻开,肩炮蓄能完毕的嗡鸣声在整片战场上回荡。第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一名正冲向列车侧翼的幼妹——将她连人带裙摆一起炸成灰白色的尘雾。第二发不幸打偏,但爆炸的冲击波将两名幼妹掀飞出去。她们在雪地上翻滚几圈就重新站起来。心脏未被命中,只损失掉部分肢体。
接着是更多的人偶。轻型机体们从第20号车厢的侧面鱼贯而出,装甲翻开,武器模块预热的提示音此起彼伏。重型机体在前排架设塔盾,将战线推到距离列车约三十米的位置。
白巧克力将视线从阿斯托尔福与奥赛罗的战斗上收回,转向下方的战场。舌尖又在嘴唇上轻轻一点,竖瞳从收缩状态缓缓扩张。
“让幼妹们维持阵线,不要让她们推进到列车前方五十米以内。我去对付右边那具重型机体。”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已经从山脊上消失。下一秒,她的身形出现在山崖正前方的雪地上。双手十指的指甲在冲刺过程中无声地延长——从指尖向前延伸了将近三寸,表面泛着和金属刀刃同样的、映不出任何光的暗哑光泽。
山崖将塔盾架稳,盾面网格从暗红转为刺目的白光。白巧克力的第一爪抓在盾面上,火花四溅——盾面的白光在那一瞬间闪烁一下。她退后一步,甩了甩右手。指甲没有折断,但指尖正在轻微发颤。
“有点硬。”白巧克力将发颤的指尖举到嘴边,用舌尖舔了一下指甲表面。竖瞳在山崖的肩炮炮口上停留了片刻,“也有点疼。”
山崖没有说话。炮口蓄能。
愚人节目送白巧克力消失在战场的硝烟里,然后转过身,面朝廉价香水。
“所以,你还打算要我们发动钟摆吗?”她的声音恢复到惯常的那种轻而慢的语调。
廉价香水皱着眉,无奈地说:“打完之后,活捉也好,圈养也好,随你们。”
愚人节与她对视片刻。血线从她的肩胛处先行渗出,接着化作一对血翼,像要起飞的蝙蝠一样展到最开。
“我不想再损失更多幼妹了。不是心疼她们——她们是消耗品,我知道。”愚人节转身,朝山脊下方走去,“但消耗品也分怎么消耗。上次那种消耗法,不值。连瓶血都没带回来。”
廉价香水没有拦她。愚人节猛地一扇翅膀,瞬间腾空而起。
愚人节飞过奥赛罗与阿斯托尔福交战的侧翼时停顿了一拍。她看到奥赛罗手中那柄长矛刺穿阿斯托尔福屏障的边缘——枪尖扎进阿斯托尔福左肩外侧,只扎进去不到半寸,但血已经顺着枪尖渗出来,在阿斯托尔福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红色的渍痕。阿斯托尔福没有退,她将魔杖从右手换到左手,杖尖在奥赛罗的胸前点一下,雷击炸开。奥赛罗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独眼上方的发帘被电弧烧焦几缕。她在翻滚的同时已经重新凝聚出一柄骑枪,跪地起身的瞬间就将骑枪投了出去——整套动作没有停顿。
“两个怪物。”愚人节自言自语,继续往上飞。长发辫末端的银色铃铛在空中无声地晃动一下。
她来到列车正上方的高空,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人偶的防线上,白巧克力正在与山崖进行第二轮交锋。她的指甲在塔盾上留下五道浅痕,但仍旧没能击穿盾面的金属网格。几具轻型机体从侧翼包抄上来,被她反手一爪逼退。
巧克力这丫头,明明瞬间就能决出胜负。愚人节轻叹一下,继续升空。
愚人节将双手从披肩下抽出来,同时举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下方的列车。
两道血线从她的手腕处同时涌出。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在半空中编织成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血色雾障。雾障以她为中心向两侧扩散,迅速覆盖整个河谷中段。然后她将血雾向下沉降——覆盖在战场上。
廉价香水站在山脊顶端,看着愚人节张开的血雾,看着山下战场中仍在与山崖玩耍的白巧克力,看着在更远处与阿斯托尔福互相投掷雷击与血枪的奥赛罗。
廉价香水将握住刀柄的手指逐根收紧。那圈褪色的绳结在她的指缝间被压出新的折痕。她仍然没有拔刀。
在下方的雪原上,罗兰正将大剑从雪地里拔出来,剑尖拖出一道从浅坑边缘延伸到脚边的弧线。他的骷髅头转过来,空洞的眼窝对准山脊顶端那个纹丝不动的女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