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德语)”
那声音还没有消散。
雪雾悬浮在半空中,不升不降,像是整个战场都在那一声呐喊中屏住呼吸。声音嵌进每一声炮响的间隙,嵌进每一次金属撞击的脆响里,嵌进雪原上每一道正在移动的轮廓中。
娜迪娅从车顶跃下。
飞行模块在她腰后嗡鸣,蝶翼状的结构在雪雾中划出两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她的靴跟踩在雪地上,没有滑步,没有摇晃。
她在跑。
整个战线都在向前推进。左翼,山崖的长柄锤拖在雪地上,锤头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右翼,标枪(Speer)级人偶的肩炮在轮流开火,炮口的光芒在雪雾中一闪一闪。正面,战锤级的塔盾阵列正在向前碾压,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看不见的线上。
人偶们在前进。不是因为占据优势,而是因为没有退路。
娜迪娅的通讯器里,数字还在跳动。友军数量,敌方数量,弹药存量,装甲厚度。每一个数字都比上一次更难看。但她没有去听那些数字。她的视线锁定在右翼的天空中——那里有两道光在交错。
一道蓝白色,一道暗红色。
阿斯托尔福的瞬移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快了。
她的左肩已经被血浸透,袖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每一次瞬移,左臂都会因为惯性甩出一个额外的弧度,那个弧度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消耗掉她原本可以用来发动下一次攻击的间隙。
奥赛罗没有给她间隙。
血线从她的指尖、手腕、肩胛同时射出,在空中固化成形。不是骑枪,不是长矛——是所有的形状。
一柄双手大剑从她右手延伸出来,剑身比她自己的身体还长。一支细刺剑从她左手食指射出,剑尖细如发丝。同时,她的背后展开了一面由血液编织成的圆形盾牌,盾面上流动着血管状的纹路。
阿斯托尔福的雷击砸在盾牌上,蓝白色的电弧沿着纹路游走,然后消散。
奥赛罗没有防守。她的双手大剑从上方砸下来。即使开刃,那柄大剑看上去也更接近一块实心的、由凝固血液构成的钝器。阿斯托尔福瞬移到左侧,大剑砸在她原本站立的位置,雪地被砸出一个两米宽的坑。
阿斯托尔福在瞬移落地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咏唱下一发雷击。但奥赛罗不给她时间——大剑从坑里拔出来的同时,她左手的那支细刺剑已经刺出。细刺剑的剑身在空气中弯折,像一条蛇,从阿斯托尔福的侧面咬来。
阿斯托尔福用魔杖格挡。杖身与刺剑撞击的瞬间,她感觉到剑身上传来的不是冲击力——是吸力。血液在剑尖处形成一个极小的漩涡,试图从她的伤口里抽取更多的血。
她猛地将魔杖向上一挑,杖尖的雷击将刺剑炸碎。
碎片在半空中没有消散——它们重新凝聚,变成数十支细如钢针的血针,从所有方向同时射向阿斯托尔福。
阿斯托尔福没有躲闪。金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层半透明的球形护罩。血针刺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像是冰雹砸在铁皮上的声响。每刺入一根,屏障就暗一点。
她被困住了。
奥赛罗站在屏障外面,独眼盯着她。那层屏障只需要再持续几秒就会碎裂,而她有无数种方式在那之后杀死里面的那个女人。
但阿斯托尔福在屏障碎裂的前一秒消失了。
这一次不是瞬移。她的魔杖点在自己脚下的雪地上,杖尖的魔力将雪面融化出一个洞,她整个人坠入那个洞里,从奥赛罗的视野中消失。
奥赛罗的独眼在雪面上快速扫过。她找不到阿斯托尔福——那女人把自己的魔力压制到最低,低到在这片已经被血魔法浸透的战场上几乎不可辨识。
然后她感觉到脚下的雪在动。
她后跃。雪面在她后跃的同时炸开,阿斯托尔福从雪下冲出,魔杖杖尖对准奥赛罗的胸口,杖身的魔力已经压缩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密度。
“罗杰斯缇拉的雷暴。”
杖尖射出的不是一道雷击,是数十道。雷击不是同时射出的——它们以极短的间隔依次发射,每一道都沿着前一道在空气中电离出的路径飞行,速度越来越快,密度越来越高。
奥赛罗的血液盾牌挡住了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在盾牌上炸开一道裂缝。第五道穿过裂缝,击中她的左肩。第六道击中她的侧腹。第七道——
她不再防御了。
她的血液不再凝固成盾牌,而是一张由血线编织成的、覆盖了数十平方米的巨网。网眼的大小刚好让雷击穿过——但每穿过一个网眼,雷击的方向就被迫偏转一个极小的角度。
数十道雷击在穿过血网之后,没有一道命中奥赛罗。它们从她身体周围不到一掌的距离擦过,在她身后的雪地上炸出一片焦黑的坑。
阿斯托尔福的魔杖还在发光,但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爆发中重新裂开,血从袖口涌出来,滴在雪地上。
她单膝跪地。魔杖插在雪里,杖身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奥赛罗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的血液重新凝聚,这一次不是武器——是分身。三道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形从她的血液中站起,每一道都握着不同的武器。一剑,一矛,一鞭。
四个奥赛罗同时向阿斯托尔福冲来。
阿斯托尔福没有站起来。她跪在雪地上,右手握杖,杖尖对准天空。她闭上了眼睛。
她在空气中追踪着那些血之分身的魔力流动。每一道分身都需要从本体汲取血液,每一次汲取都会在奥赛罗的魔力场中留下一条细微的、转瞬即逝的轨迹。那些轨迹不是随机的——它们指向同一个点,本体的心脏。
她睁开眼睛。
杖尖没有射出雷击——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闪电。不是瞬移,是真正的、以血肉之躯承载的雷电加速。她在那一瞬间越过了三道血之分身,魔杖的杖尖刺入了奥赛罗的胸口。
她在杖尖接触奥赛罗皮肤的同时释放了体内剩余的全部魔力。蓝白色的电弧从杖尖喷涌而出,在奥赛罗的胸腔内炸开,然后从她的眼眶、口鼻、每一道缝隙中射出。
奥赛罗的身体在雷暴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的独眼瞪大,瞳孔中的猩红色在那一瞬间被蓝白色吞没。
她跪倒在雪地上。
血液从她的身下渗出来,在雪面上铺开一片暗红色的、正在冷凝的冰晶。她没有再站起来。
阿斯托尔福站在她面前,魔杖还插在她的胸口。她的左手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右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她拔出魔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她的膝盖失去支撑。
她向后倒下去。
雪接住了她。厚厚的、冰冷的、被血染红的雪。魔杖滚落在一旁,杖身的余温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吃掉。
她躺在雪地上,异色双瞳望着灰白色的天空。魔杖从她手里滑落,滚到一旁。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死。魔力耗尽,失血过多,但还活着。只是她接下来什么都做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