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山崖正在用锤子砸。
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她全部的体重和装甲的惯性。锤头砸在雪地上,砸在岩石上,砸在白巧克力闪避后留下的一串残影上。
她的攻击已经没有章法——又或者,已经不需要章法。
她的塔盾已经碎裂。左臂装甲已经损坏。胸甲上有一道从肩胛斜拉到腰际的爪痕,深度足以让里面的缆状结构暴露在空气中。她不再防御——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防御的东西。她只有这柄战锤。
白巧克力在她的锤影之间跳跃。白色短发在雪雾中一闪一闪,像某种被猎犬追赶的猎物,但主导这场狩猎的却是她。
她在一次后跃的同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血线从她的指尖射出。和奥赛罗不同,血液并没有凝结成形。三颗拇指大小的血珠以子弹般的速度射向山崖的面门。
山崖偏头,第一颗擦过她的头盔边缘,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第二颗击中她的肩甲,炸开一小团血雾;第三颗被锤柄挡住,血渍在锤柄上铺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硬骨头。”白巧克力的声音从雪雾中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打不碎,砸不烂。你们这些铁疙瘩,里面真的有血在流动吗?”
山崖没有回答。她将锤子从雪地里拔出来,横在身前。
白巧克力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她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下一次血魔法的编织——这次是鞭。一条由血液凝固成的细长软鞭从她的掌心延伸出来,鞭身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缠住山崖的锤柄。
山崖猛地一扯。白巧克力顺着那股力道飞过来,并且不断加速。她在飞过来的同时左手五指并拢,血液在指尖凝固成一柄短剑,剑尖直指山崖的咽喉。
“——!”
山崖来不及格挡。短剑刺入她颈部装甲与胸甲之间的缝隙,卡在那里。白巧克力想要拔出来,但山崖已经用左手抓住剑身,鲜血构成的利刃割破她装甲缝隙里的线缆,她不在乎。
“那个人偶!”
时雨祐希的声音从列车方向传来。山崖回头看去,她那条临时固定的腿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脚印,每一次落地她的脸上都会闪过一瞬间的、被死死压住的痛苦。但她的双手已经在编织术式,粉色的魔力丝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出来,在空气中铺开一张细密的网。
“织线成网吧。(拉丁语)”
第一层丝线从白巧克力的脚下升起,缠住她的脚踝。
“古老的蜘蛛女妖啊,且让我将你的技艺复现。(拉丁语)”
第二层丝线缠住她的手腕。第三层缠住她的腰。
“阿拉克涅之茧。(拉丁语)”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丝线在白巧克力周身编织成一个越来越紧的茧。粉色的魔力在茧的表面流动,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生物。
白巧克力的竖瞳在茧的缝隙中闪了一下。丝线不仅锁住她的身体,更锁住她的所有动作。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被丝线的弹性吸收,每一次挣扎都被分散到整张网的每一个节点上。
“烦死了!”
白巧克力的声音从茧里传出来,闷闷的。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咬牙。
血液从她的皮肤表面渗出来,在她的身体表面凝固成一层薄薄的、光滑的壳。壳的边缘与丝线接触的瞬间,丝线开始滑脱——血液壳的表面光滑到丝线无法抓住。
她像一条鱼一样从丝线的茧中滑了出来。
时雨祐希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她见过很多种破解丝线术式的方法,但用血液做润滑剂——这是第一次。
白巧克力没有给她时间反应。她从茧中脱出的瞬间就已经扑向时雨祐希,右手的利爪直取她的面门。
“——!”
山崖的锤子从侧面砸过来。瞄准的不是白巧克力,而是她和时雨祐希之间的雪地。锤头落地的冲击波将雪面掀开,白巧克力被那股力道震退两步。
山崖挡在时雨祐希面前。她胸甲上那道爪痕又深一寸,黑合金线缆从裂缝里垂出来,在风中晃荡。她的左腿膝关节阻尼器已经完全失效,实际上是靠右腿单腿站着。但她的锤子还握在手里。
“你的对手是我。”山崖说。
白巧克力歪着头看她。竖瞳在雪雾中亮得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你还打得动吗?”白巧克力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单纯是在确认。她在确认山崖还剩多少战斗力。
山崖没有回答,但她的锤子举了起来。
白巧克力叹口气。这口气的意思是:无聊。
“算了。反正我也饿了。”
她的舌尖在嘴唇上轻轻一点,然后收回去。竖瞳微微扩张——渴望,对鲜红的、温热的、从伤口里涌出来的液体的渴望。
“你的血不好喝。但那个女人的不一样。”
她的视线越过山崖的肩头,落在时雨祐希身上。
时雨祐希感觉到那道视线。那双竖瞳盯着她的时候,她的皮肤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爬到后颈。
“别做梦了。”时雨祐希咬着牙,双手再次抬起。粉色的魔力从她的指尖重新涌出来,比之前更细,更密。
丝线这次编织成墙。一堵由无数层丝线叠成的、半透明的粉色墙壁,横在山崖与白巧克力面前。
白巧克力冲过来。她的利爪撕开了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丝线在她的爪尖断裂,粉色的光尘在空气中飘散。但每一层被撕开,时雨祐希就编织出两层。
白巧克力在第七层丝线前停了下来。这时她才惊讶地发现爪子上已缠满丝线的残骸,那些残骸正在凝固,正在变硬,正在从“柔软的线”变成“坚硬的壳”。
“——!”
她甩了甩手,丝线的残骸被甩掉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嵌在她的指甲缝里,拔不出来。
“你这——”
白巧克力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烦躁。像是一只被蜘蛛网缠住的猫头鹰,明明可以撕碎猎物,却被那些看不见的细线困在原地。
山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她将锤子举过头顶。锤头的重量将她的身体向后拉了一个角度。她的双腿踩在雪地上,靴跟陷进冻土里。她的右臂装甲全部翻开,露出内部正在过载的动力构件。
白巧克力看到了那柄锤子。她想要后退,但她的脚被丝线缠住——是之前那些断裂后散落在雪地里的、已经凝固成硬壳的丝线残骸。那些残骸卡在她的靴跟和雪面之间,让她无法快速移动。
“该死——!”
山崖砸了下去。
锤头从最高点以自由落体的速度砸下来,带着山崖全部的体重、装甲的惯性、以及过载动力线缆输出的最后一份推力。
白巧克力没有躲开。她在最后一秒抬起了双手,血液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在她头顶凝固成一面厚实的血盾。
锤头砸在血盾上。
没有碎裂,没有爆炸,是僵持。血盾在锤头的重压下慢慢变形,白巧克力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膝盖在弯,她的靴跟在雪面上一点一点地往下陷。
“啊啊啊啊——!”
血液从她的肩胛、肘部、手腕同时喷涌而出。。血线在山崖的锤子上缠绕、凝固、收缩,试图将锤头从她手中夺走。
山崖没有松手。她的手指已经锁死在锤柄上,关节的锁止机构已经卡死,除非她的整只手被扯断,否则锤子不会离开她。
“魔女!”山崖吼道。
时雨祐希知道她该做什么。她的双手从丝线墙上收回,十指交叉,掌心朝内,像是握住了一个看不见的球。
“风啊,刺穿我的敌人。”
这一次是白色的魔力从她的掌心涌出。魔力在她双手之间压缩,从气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固态,最后凝固成一支细长的、半透明的白色长矛。
刚一成形,长矛便疾射而出。
它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绕过山崖的锤子,绕过血盾的边缘,从白巧克力的侧后方刺入。
白巧克力感觉到了那道风。她在长矛刺中她的前一刻偏移了一下身体,长矛没有刺穿她的心脏,而是扎进她的右肩。
红色的血液从伤口喷出来。长矛在刺入的瞬间爆散开来,将她的肩胛骨炸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白巧克力的右手垂了下去。血盾失去血液的供应,在锤头的重压下碎裂。
锤头砸下来,正中她的左肩。
命中之后,冲击还没有停止。锤头从她的左肩切入,从她的右肋穿出,将她的整个上半身砸成一团正在溃散的灰白色粉尘。
白巧克力没有叫喊。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说最后一句话。她的竖瞳在锤头砸中的瞬间瞪大,瞳孔中的猩红色最后闪烁一下,然后熄灭。
粉尘在雪雾中飘散。
山崖站在那里。锤子还握在她手里,锤头上沾着正在冷凝的红色血液。她的胸甲上的那道爪痕已经裂到腰际,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原生骨架。她的左腿已经彻底报废,靠锤子拄在雪地里才没有倒下。
时雨祐希站在她身后,双手还保持着构筑长矛的姿势,魔力正在从指尖消散。她的嘴唇上全是血——不是外伤,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但她的眼睛还睁着,她的意识还清醒,她的腿——那条受了伤的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抖,但她站着。
“……还活着。(日语)”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在笑。不是得意的笑,是劫后余生的、带着血腥味的笑。
山崖没有回头看她——她不敢。只要扭动头部,她就会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她站着。锤子立在雪地里,像一座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