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凡·泽帕德凝视着整片河谷。
他确实在看着什么。从他的姿势,从他眼瞳所朝的方向,这点毋庸置疑。但他在看的究竟是什么——是那辆残破的列车?是那些再也不会站起来的女儿们?还是这片覆满雪的、奄奄一息的荒野?
没人能够知道。
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吸血鬼在想什么,没人能窥见。就连此刻跪在他身后的女儿们也一样。
长姐也好,幼妹也罢,所有眷属对这位主父的感情,无非是敬与怕。他偶尔也会展露温和的一面,但那并不是谁能够奢望的东西——他们之间的纽带从未沾染过人类所谓的血缘亲情,以后也永远不会。
终于,斯特凡收回目光。也许是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也许只是厌倦了这场漫无目的的眺望。他转过身,看到愚人节和幼妹们仍跪在原地,纹丝未动。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声响。
那声音从红鹿号的方向传来,细微到几乎不可能被任何正常生物注意到。他没能立刻分辨出那是什么。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轰——!
炮响。
炮弹撕开大雪,在天空中拖出一条笔直的尾迹——不是抛物线,而是一条直线。
斯特凡站在那里,连闪躲的意思都没有。他那双猩红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弹头在视野中急剧放大。
距离还剩一小段的时候,一根猩红色的血刺骤然从地面穿出。炮弹撞了上去,“轰”地一声炸裂。
硝烟卷起,雪雾翻涌,然后一并被新刮来的寒风吹散。
斯特凡站在原地,寸步未动。
他扫了一眼四处飞散的炮弹残片,然后回过头——看到愚人节已经站了起来。她对准炮弹来袭的方向抬起手臂,手掌张开,保持着迎击的姿势。
发现斯特凡在看自己,她立刻跪下。“父亲大人,抱歉。未经允许,我擅自行动了。”
斯特凡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回应这句道歉的意思。
他的目光在愚人节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重新转过身去。
第二发炮击迟迟没有到来,仿佛开炮的那个人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在原地等待了半分钟之后,斯特凡迈步朝红鹿号走去。
积雪在脚下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偶尔被风挑起一缕,又搁回原处。
仍能行动的人偶们急忙向他聚拢过来。斯特凡的目光扫过去,那些像模像样地站成一排、试图构筑一道可笑防线的人偶,一只手的手指就能数完。斯特凡以一种人类绝无可能做到的方式拉伸着晶状体——那些原本不可能看清的面孔,此刻正清晰地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无知的人类把这些伎俩叫作“千里眼”,说是什么吸血鬼的血魔法。斯特凡觉得可笑——做到这种事,根本连一丝魔力都不需要动用。
他能看清那些人偶脸上焦躁的表情,能看清他们不自觉攥紧的手指——是恐惧。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情绪。
斯特凡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嗤笑了一声。
子弹?还是手里那把崩了口的刀?可怜的家伙们打算怎么对付自己?
正在心里继续做着这种无聊的假设时,一股陌生的、令他反感的能量从远处传来。
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斯特凡望向红鹿号车头的方向。那两台旋转斗轮的巨大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但他看的不是那个。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聚集。一种性质与他完全相悖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向那边,惊愕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臂已经本能地抬了起来——他在防御。或者,想要抢先进攻。总之,他在那一刻已经认定:前方有威胁。
这对他而言,倒是一种许久不曾品尝过的新鲜滋味。但绝非从未体验——只不过上一次,已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
在记忆里搜寻的时间并没有太长。斯特凡很快想起来——这种感觉,他曾经在教会那些修士身上感受过。
“圣职者。”斯特凡在记忆深处挑了很久,才把这个词翻出来,“我还以为,现在的人类已经不可能再有这种程度的信仰了。”
话音刚落,车头方向传来一声金属被撕裂的巨响。
紧接着,空气震颤了一下。斯特凡看到一粒白色的光点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那是一道向他袭来的白色人影。
出乎他的意料。他本以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会是一个手捧经书、身披长袍的修士——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具身披铠甲的白色战士。而且,从气息判断——是个女人。
没有时间多想。白色女人转瞬间已杀至眼前。
一柄挂有旗帜的长枪凭空浮现在她手中。下一秒,那面旗帜便朝他迎面横扫过来。
斯特凡轻轻抬起脚尖,脚跟蹬地,整个身体瞬间向后平移了数米。
长枪没有击中他的身体,但仅仅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他感到一种强烈到难以忍受的不适。他又仔细端详了一遍那柄长枪——然后明白了。让他难受的并非枪尖,而是那面旗帜。
“报上名来,无礼的家伙。”
对面的白色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架好了枪。然后,她才开口:
“奥尔良的少女,贞德。”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斯特凡那双猩红的眼瞳不受控制地骤然睁大。
“啊啊……没错。这样就对了。”斯特凡忍不住连连点头,嘴角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他优雅地行礼——
“我乃【蔽日公】斯特凡·泽帕德。”
白色的头盔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惊讶的姿态。斯特凡能想象出头盔后面那张目瞪口呆的脸——而他,颇为乐见于这种情形。
“无须惊讶,圣女。”斯特凡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不知道我的真名的话,你们是杀不死我的。这样——才足够公平。”
砰。
一发子弹击中了斯特凡的后背。但仅仅只钻破了他的衣料——就连皮肤都没能穿透,便被弹开,不知道落进了哪片雪地里。
斯特凡不耐烦地转过头。
是先前那一排人偶中的一具。不知什么时候,她步履蹒跚地摸到了他身后。其余几具倒在稍远处,背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分不清是力气耗尽,还是对眼前的一切彻底绝望——那具人偶在斯特凡回头之后,也以同样的姿势面朝地面栽倒下去。
斯特凡不屑地嗤了一声。
正要回头——却看到一旁还有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防寒服,手中的长剑已经摆好了架势。
“不是人偶?”斯特凡的声音里掠过一丝诧异,而那诧异很快又转变成了更深的兴趣。
他贪婪地打量着那具身影——旋即发现,那个人其实一直在极力压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很美味的勇气。”斯特凡由衷地赞赏道,“想来,你的血喝起来,也会是相当可口的。”
【蔽日公】心情大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在他那放荡不羁的笑声中,贞德和那个穿防寒服的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笑够了之后,斯特凡两眼放光地看向那个穿防寒服的人——
“报上名来。”
对方将剑尖对准斯特凡的身体中轴,一字一顿地说出那个名字:
“第一公主骑士,艾瑞克·布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