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脚下的雪已经被踩烂,做出这一切的只有两个人。
罗兰的靴跟在他移动的轨迹上凿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坑,廉价香水的裙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平行的弧线。那些痕迹交叠在一起,像某种只有它们自己才能读懂的抽象画。
不知在二人交手的第几个回合,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二人近处。
何悠悠。
二人最先注意到的是雪地上凭空产生的墨迹,然后才看到她从里面走出来。手中雁翅刀的刀尖垂向地面,呼吸比平时更重,靴跟在雪地上踩出的声响比艾瑞克听过的任何一次都更急。
但她走到两人近前的时候,脚步却逐渐放缓。
她看着廉价香水,那张脸她认得。那张脸曾经和她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和她一起在同一个师父面前练功,和她一起在黑风塘的暗巷里出生入死。
“雪。(中文)”
她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认错。
廉价香水的刀还压在罗兰的剑刃上。她侧过头,黑瞳在雪雾中亮了一下。
“……雨。(中文)”
罗兰没有动。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他看得出她的刀不是来砍他的,她的眼睛也不是在看他。他往后退半步,大剑从两人的角力中抽出来,拄在雪地上。
廉价香水也垂下长刀,视线慢慢移到何悠悠身上。
“你来做什么?(中文)”
何悠悠将雁翅刀横在身前:“带你回去。(中文)”
廉价香水微不可察地睁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还和以前一样。(中文)”
何悠悠没有回答。她的刀没有放下。
罗兰站在一旁,漆黑骷髅的眼窝对准廉价香水:“你们认识?”
“认识。”何悠悠说,“她是我师妹。”
廉价香水没有否认。她的刀尖从雪地上抬起,指向何悠悠。
“让开。我不想和你打。(中文)”
“那你跟我回去。(中文)”
“回哪去?(中文)”廉价香水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黑风塘?那个帮派还在吗?(中文)”
“在。(中文)”
“雨。(中文)”廉价香水叫她的旧名,语调像在说一个已经讲过很多遍的道理,“你醒一醒。过去的黑风塘早就被大雪埋了。你现在守着的那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中文)”
何悠悠的眉头拧了一下。不是被说中,是不耐烦。
“那你呢?(中文)”她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中文)”
廉价香水没有回答。
何悠悠向前走一步,雪在她的靴跟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雪,跟我回去。风还在,雷还在,云也在。大家一直在等你回来。(中文)”
廉价香水的刀尖微微颤一下。
“……不要叫我那个名字。(中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雪已经死了。(中文)”
廉价香水抬起头,黑瞳对上何悠悠的粉色杏眼。她将刀重新举起。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何悠悠足够的时间后退。
“你走吧。不要再来。(中文)”
何悠悠没有后退,她的雁翅刀重新架好。
“我不会走。(中文)”
她们没有再说任何话。
罗兰看了二人一眼,大剑从雪地里拔出来。“看来你们谈完了。”
廉价香水先动了。
她的刀从上方劈下来,力道比之前更沉,速度比之前更快。【无支祁】被她发挥到极限,靴跟在雪面上踩出的每一个脚印都在下沉,像是连大地都在为她让路。
何悠悠没有硬接。她的雁翅刀偏转一个角度,将廉价香水的刀锋引向一侧。力量被带偏半寸,刀锋从她耳边擦过,带起一缕断发。
但廉价香水的第二击已经跟上来。她的刀从下方撩起,直取何悠悠的肋下。
何悠悠侧身,雁翅刀向下压,刀背与廉价香水的刀刃磨出一串火花。她的力量不如廉价香水,但她回防更快。第三击、第四击、第五击——廉价香水的刀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每一次都被雁翅刀挡住。
罗兰从侧面切入。
大剑不是砍向廉价香水,而是封住她的退路。剑刃横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她可以退,但退就会被剑刃刮到。不退,就只能继续向前。
廉价香水当然选不退。
她的刀从上方砸下来,刀刃带着全部的力量砸在雁翅刀的刀身上。何悠悠的膝盖微微弯曲,靴跟陷进雪里。她没有倒,右手从刀柄上松开,在空中一抹。
墨迹浮现。
一道巴掌大小的黑色裂隙凭空出现在廉价香水的刀锋与何悠悠的面门之间。廉价香水的刀刺入墨迹的瞬间,刀尖从裂隙的另一侧穿出——指向她自己的肩膀。
廉价香水猛地收刀。她的反应极快,刀刃在刺中自己之前偏转方向,从自己的肩侧滑过。但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足够致命。
何悠悠从腰间抽出手枪。
枪身短小,握把处缠着防滑布条,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它跟了何悠悠很久,但很少在别人面前拔出来过。
廉价香水的黑瞳在那把枪上停留一瞬。
“……你还会用这个?(中文)”
“技多不压身。(中文)”何悠悠的声音很平。
她没有开枪。枪口对准廉价香水的小腹,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她在等。
廉价香水没有给她等的机会。她的身体在雪面上滑出一道弧线,从何悠悠的正面绕到她的左侧。刀锋从死角刺来。
何悠悠没有转身。她持枪的手抬起,枪口跟随廉价香水的移动轨迹,但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罗兰的大剑从廉价香水的身后砸下来。剑身平平地拍在雪地上,溅起的雪雾遮住廉价香水的视线。
那一瞬间,何悠悠改变了行动。
她的左手重新抽出一把雁翅刀架住廉价香水的刀锋。右手的手枪从下方抵住廉价香水的侧腰。同时,她的脚边再次浮现出一道墨迹——廉价香水的后脚跟刚好踩进那道裂隙的边缘,靴底陷入黑色的虚空,瞬间失去着力点。
廉价香水的半边身体失去平衡。她的刀被何悠悠的刀锁住,她的腿被墨迹吞没,她的腰被枪口抵住。无计可施。
“结束了。(中文)”何悠悠说。
廉价香水低头看一眼抵在腰上的枪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何悠悠的眼睛。
“开枪吧。(中文)”
何悠悠没有扣扳机。
廉价香水的刀从雁翅刀下滑出,刀尖指向何悠悠的喉咙。
“你从来都下不了手。(中文)”
说时迟那时快,罗兰的大剑从侧面扫过来。剑脊撞在廉价香水的手腕上,将她的刀打飞出去。
刀在空中翻转几圈,插进十步外的雪地里。刀柄上的褪色绳结在风中轻轻晃动。
廉价香水的右手垂下去,神色逐渐黯淡。
“我说过,(中文)”何悠悠说,“我要带你回去。(中文)”
廉价香水看着她。那双黑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的东西。
“……为什么?(中文)”
“因为你是雪。(中文)”何悠悠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做过什么,你都是雪。(中文)”
廉价香水的睫毛颤一下。她没说话。
何悠悠把枪塞回腰间,然后将雁翅刀插进雪地里,伸出双手,握住廉价香水垂着的右手。
廉价香水没有挣扎。
罗兰看何悠悠一眼,将大剑收回背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后退两步,把空间留给她们。
但二人还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一股无法言说的压迫感凭空出现。
不是从上面,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不是风,不是重力,是某种意志。它落下的瞬间,何悠悠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她用手撑住地面也没能阻止身体倒伏下去。肺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一半,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罗兰的骷髅下颌张开。他用双手握住插进雪地里的大剑,身体这才没有被压弯。他的骷髅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骨架在呻吟。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没有人能够回答。
远处,雪雾正在变得浓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山脊的另一侧推过来。雪雾的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过,一堵白色的墙正在向战场推进。
压力还在加重。
何悠悠的耳边响起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很急,像有人在她的头骨里面敲鼓。
她试图抬起头,看向山脊的方向。但她没能成功。
雪雾的顶端,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轮廓,一个人形的、站在山脊最高处的轮廓。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中几乎无法辨认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动,在注视。
它在看这里。
何悠悠的呼吸凝滞一瞬。
压力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加沉重。不是量变,是质变。它不再是“压在身上”,而是变成“不准站立”。她的脸彻底贴上冰冷的雪地,身体却还在死命向下压,像是要钻进地里去一样。
列车这边。
娜迪娅也感觉到了。
她的传感器在那一瞬间发出过载警告。系统没有崩溃,所有传感器同时接收到一个她无法处理的信息。一切环境读数都没有报错,但她脚下那片她已经站了二十分钟的雪地在告诉她: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地方。
她的膝盖在弯,关节阻尼器在报警。她将飞行模块开到最大功率,试图对抗那股力量,但飞行模块的推力在那股压力面前像是蚂蚁在推一座山。
她的靴跟陷进雪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残缺的通讯。不是信号干扰——是科隆北塔的手指在发抖,她按在通话键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全体……(德语)”科隆北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要……(德语)”
不要什么?娜迪娅试图补全那句话。不要动?不要反抗?不要抬头?
她没有抬头。她不敢。
时雨祐希也感觉到了。
她刚重新站直身体,喉咙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那股压力落下来的瞬间,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的魔力已经见底,现在只能弯着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阿斯托尔福也感觉到了。
她躺在雪地上,左肩刚刚完成止血。那股压力落下来的瞬间,她的意识从昏迷的边缘被硬生生拉回来。
她睁开眼睛,异色双瞳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闪了一下。她想抬手动魔杖,但她的手指连弯曲都做不到。那股力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整个人攥在掌心里。
她躺在那里,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只有雾,只有那股看不见的、正在把所有人往下压的重量。
艾瑞克也感觉到了。
他正在雪地里跑,德里克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然后那股力量落下来,他整个人差点扑倒在雪里。他用剑撑住地面,才没有扑倒。
他的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必须动用全部肌肉,呼气的时候胸腔里会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哨子一样的声响。
“……艾瑞克。”德里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但稳定,“你怎么样?”
艾瑞克咬紧牙关,把剑从雪地里拔出来,试图继续前进。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肺在烧,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山脊上,一个苍白的人影从雪雾中走出来。白色长发在风中纹丝不动,深紫色的宫廷礼服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他没有看战场,没有看列车,没有看那些正在雪地里挣扎的人偶和人类。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山脊的最高处,像一尊被安放在那里的、与这片雪原同样古老的雕塑。
愚人节虔敬地跪下来。
她并没有受这股力量影响,是她主动这样做。她的膝盖轻轻落在雪地上,裙摆在雪面上铺开一片扇形。她的双臂垂在身侧,额头低垂,长发辫末端的银色铃铛在风中无声地晃动。
她身后的幼妹们也跪下来。一个接一个,她们的裙摆在雪地上铺开,像一片正在凋零的花瓣群。
她们没有抬头。她们不敢如此不敬。
愚人节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
“父亲大人。”
【蔽日公】斯特凡·泽帕德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越过她,越过跪了一地的幼妹,越过正在崩塌的战场,越过那辆伤痕累累的列车,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雪地上的愚人节。
“愚人节,只剩下你了吗?”
愚人节的肩膀颤了一下。裙摆上的雪从她的膝盖上滑落。她的视线仍然低垂,不敢看他的脸。
斯特凡从她身边走过。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沿着山脊线往西走一步,停下来,站在那里。
没有人能站起来。只有他站着。